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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以命换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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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的黑夜比想象中的来得更早,几乎是一阵风刮过几片枯叶,落地时再看天已经暗下来。
焦元恬拿着茅草胡乱编成的蟋蟀样子的小东西,逗那蠢弟弟玩儿。蠢是真蠢,一团乱七八糟的草芯子,骗他说是蟋蟀,他就信了。笑的更蠢,牙都没长齐全,咧开嘴的样子毫不体面,嘴巴边的不明液体才垂下来,又吸回去,搞得焦元恬擦也不是,不擦也不是,全和他一起傻笑去了。
不过这倒是小事,怕就怕他一会肚子饿得哭闹起来,玉皇大帝都招架不住。
焦元恬似是想起了什么不好的回忆,浑身打了个寒战。
小孩子就是不懂事,饿他一会儿怎么了?留着力气等到吃饭的时候用不好吗?非得鼻涕眼泪,肠子心肝全倒出来不可。
他一边严肃地皱着眉,一边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全然忘记了自己也不过六岁。
祖母和母亲怎么进去那么久还不出来,都误了饭点一个多时辰了。焦元恬想到。
他干脆把茅草蟋蟀塞到弟弟手里,蹑手蹑脚地绕过园庭,靠近房门。
耳朵贴上去的那一刻,他听到了低低的一阵断断续续的啜泣声。是王氏的声音,不会错的。
他顿时心里一揪。来到这个世界快六年了,期间家里揭不开锅的时候比比皆是,最难熬的日子,还要祖母母亲去几十里外的深山挖苦菜吃。自己和弟弟还小的时候,吃不得菜梗谷米的硬质食物,母亲就拿她嘴里省下的一点吃食,去和别人换牛羊奶来。她从来不在家里提及一个年轻貌美的女子独自出门在外会受到怎样的羞辱,回家总是笑着面对他们,但焦元恬可不是真的是个小孩子,他看一切看得明明白白的。
更何况,自己并不是她的孩子。
他自出生起就有了记忆,虽然是怎么被送到焦家,他当时才从羊水中出来不久,脑子还昏昏沉沉的,整天嗜睡,没太记清楚。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的是,焦轩鹤不是他父亲,王氏更不是他母亲。
然而这么多年过去了,王氏视他如己出,他早已认定了她是自己的母亲。生产之恩暂且不提,养育之恩是一定要报的。
如今听到王氏的哭声,他不禁大惊失色。一是心疼,二是闻所未闻。
他不敢贸贸然推门进去,只得俯身仔细倾听里面的动静。
“真的没有余地了吗……”
“可央,这些年是你受苦了。这是最后这一次,忍忍吧,焦家对皇家威胁消失之后,我们就解脱了。随便找个地方定居吧,看着那孩子安全长大,也算是完成了守中的遗嘱啊!别哭了,我又何尝不难受呢?那可是我的亲孙儿啊……”随之一声长叹,语调突然激烈起来。
“当年用我们做跳板还不够吗?为何还要干净杀绝!秦氏老贼!我与你……”
“母亲,快住口,小心孩子们听见。”
“听见就听见吧,反正他们也还未知事的……可怜我聒儿,好歹长到这么大,却还是逃不过命……”
“聒儿生下来就是为了给恬儿挡灾的,名字都是我们自个儿照着恬儿取的。他本不该留在这世间,却长到这么大,已是我们的幸运了。”
“是啊,该知足了……”
说罢,啜泣声又低低响起,不过这次似乎变成了两个人的。
焦元恬听得对话内容,差点一屁股跌坐到地上。先前官兵那人说上面清剿焦家男丁时,他还不以为然,现在想来,应该是动了真格了。但为何,听王氏和焦母的意思,竟是要把自己亲生儿子推出去,来保他这个外户人?
他半天没回过味来,直到听见屋内有人起身了,才浑浑噩噩地走回了院子。
今晚的菜格外好,全是弟弟爱吃的。焦元恬却食不知味,看着满桌宛如送刑菜的美味,他一瞬间没了胃口,只是草草吃了几口,应付了事。
“恬哥儿今天怎么失魂落魄的?可是有什么心事?”王氏有所觉察,轻蹙柳眉道。
焦元恬连忙摇头说:“只是看弟弟等了这么久,早饿慌了,不忍和他抢。”
王氏回头看了一眼鼓着腮帮子,饭粒都粘在了衣领上还浑然不知,憋着一股子劲往自己碗里夹菜的孩子,想笑又笑不出来,揉揉发红的鼻子,掩饰性地别过头去。
焦元恬只当作没看到,埋头盯着脚尖。一时之间,屋子里的气氛变得怪异了起来,只有焦元聒不受干扰,一个人吃得兴高采烈。
看着脚底的泥土,焦元恬陷入沉思之中。
他自认不是什么仁慈善良的老好人,舍己为人的事他可做不出。但不管是出于什么原因,这家人哪怕牺牲自己亲儿子都要保护自己的决心,让他很不是滋味。即便是天王老子,也不能随意主宰一个无辜孩子的命运,如果说此事与他毫不相干,他尚且可以无视,但偏偏那个祭品是他弟弟,那个受益的人是他。
或许说自己的身份对于焦家来说很重要吧,不过他自知从未帮过焦家什么,这一报就不该还在他身上。他知道,就这样害了一大家子的幸福,还给自己的身上背上了一条人命,从今往后,哪怕他过得再幸福,只要一想起自己的快乐本该由另一人来享受时,就会从天堂跌落地狱。
皇族秦氏吗?依靠着自己来自未来的知识,未必不可以争一争,但心中的底线若破了,便是一统天下,他也不可能活得堂堂正正了!
如此下定了决心,焦元恬好受了些。他慌忙告别母亲,跳下餐桌,回房细细策划具体事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