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与白鬃马》荀子术

1、清者自清

　　“开门！姬氏征兵！”
　　饶是官兵，面对这破旧的木门时，也不敢用力拍打，生怕倒下来砸中自己人。看着半晌无人上前，为首的那个只好再次拔高声音：
　　“开门！姬氏征兵！凡是人口尚超过三人的，一律在征收范围内！”
　　终于，木门颤颤巍巍地开了，里面出来一个同样颤颤巍巍的老妇人，她的皮肤比干裂的木门还要可怖几分，凹陷的眼睛似看向众人，又似低垂朝地。
　　“官老爷，我们家只有三个了…只有三个了……前些天不是才征了一人走吗…”
　　官兵头子不信道：“叫出来看看。”
　　老妇人犹豫着不肯接话，头更低下去些。
　　对方的目光变得怀疑起来，厉声呵斥道：“快去！不然我可不信你！”
　　老妇人应下来，仍旧是掩了门，慢慢地朝屋里走去。
　　后面一个才接到这份差事的小兵见她消失在门背后，憋了半天的话从嘴里吐出：
　　“头儿，这会不会吼得太过了？”
　　他想起了自己的母亲，也是这般大的年纪，自己离家多年，从未得空回家看看她，当年自己不顾家人阻拦报名参军时，那老泪纵横，千般嘱托的场景至今难忘。试问，又有谁家的老母亲愿意把孩子交出去，面对九死一生的命运呢？
　　官兵头子淬了一口唾沫，说：“你们都当好人，总得有人当恶人吧？交不了差，你全家喝西北风去啊？”
　　小兵沉默不语。
　　正说话时，门被推开了，里面走出一个袅袅婷婷的妇人，看愣了众人。
　　只见她衣着简陋，牵着一个不足三岁的娃娃。面色憔悴，一副饥容，消瘦得坏了美感。但皮肤细白，气度柔婉，绝不是粗菜糠糟可以养育出的女子。
　　“官老爷，就我们三人了。”
　　老妇人紧随其后，出言打断众人的恍惚。
　　“你是何家？”
　　官兵头子咕噜转着眼珠子，打量着这三人。小的那个是个男娃，肉乎乎的脸颊还泛着粉红，可爱得要紧，显然从来没被饿着。加上一个朽迈的老人，一个美貌的妇人，可真是奇妙的组合。
　　“焦家。”
　　老妇人显然不太情愿回答，但周围皆是邻舍，姓氏一问便知。
　　官兵头子眉头一皱。
　　“是法家那个焦家？”
　　老妇人抿着嘴，似乎在轻轻地摇头。
　　见她动作含糊不清，对方还想再确认时，却听闻一声娇声道：
　　“正是。”声音虽柔，然两字咬的铿锵有力。
　　官兵头子一看，是一旁一直没有说话的年轻妇人。
　　她转头对老妇人说：“母亲，说出来也不打紧的，万不能因为胆怯而否认焦氏的身份。错不在我们，如果连我们也怕了，退了，那天下都觉得错在我们了。清者自清。守中若在世，断不会让焦家自受其辱。”
　　老妇人长叹一声：“罢罢罢，横竖瞒不过的。”
　　官兵头子听闻他们一番对话，不禁对妇人起了几分美色之外的欣赏。他能当到这个位子，当年的事情也有所耳闻。如今一见，恐怕焦氏包藏祸心，借机篡位一事另有隐情，不过这也不是他等小人物可以探究的。
　　他抬首望了一眼这破落的宅院，衰草黄叶从院墙内支棱出来。
　　“走吧。”他命令其余士兵继续前进，没有再过多纠缠人口数目的问题。回头看见默然站在门前的三人，他免不了突然冒出来一句：
　　“你们多加小心。这妹子以后就别再出来走动了，三口两口的，都差不多。还有，有风声说，上头在派人查出焦氏男丁，查出来一律充兵，不过命令不是我们边城守卫接的，应该是姬家亲兵。”
　　说完也不停步，带着浩浩荡荡二十来人去敲另一家的门。
　　“母亲，这……”妇人乃是王家长女王可央，嫁与焦家嫡子焦轩鹤十余年，期间焦家败落，焦轩鹤病故后，她便和婆婆还有两个孩子，搬到了此处。
　　“随机应变罢。”老妇人叹了口气说，“总之，恬儿必须保住。”
　　门后探出一个小脑袋来。
　　那就是第二个孩子，年仅六岁的大儿子焦元恬。
　　“娘亲，他们都走了吗？”孩子奶声奶气地问，目光鬼鬼祟祟地扫视着四周。
　　“你给我缩回去。”王氏没声好气地拍拍他毛茸茸的头顶，说，“小心给人瞧见了，把你卖去给狼吃。”
　　弟弟焦元聒听到“狼”，不知触动了他哪根幼小的神经，立即很兴奋地摇晃起小手，朝自己的哥哥扮了一个鬼脸。
　　王氏看着他天真烂漫的笑容，之前面对官兵的硬气悄然不见，反而没由来得一阵心烦。
　　她牵起小儿子的手，捏得很用力，孩子顿时不满地想把手抽回来。但她就像没看到一样，依然牵着他，并说：“走，母亲，先进门再细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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