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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秋蓬山案·五 ...

  •   谢子婴睡得不安稳,梦里又是一如既往的尖叫声与哭声。
      不同的是,那个白衣男人说话了。他脚尖朝向谢子婴,声音出其意料的温柔,带着笑意:
      “呀,你就是一号吗。”
      男人的手伸向自己,他下意识地闪躲,却被捏住下巴,疼得他咬住了下唇。
      “看着我。”那人说。
      谢子婴抬头,却什么也看不见。睁开眼时,天外还是灰暗一片,看不见半颗星星。他擦去额上的汗,夜里静得只听得到自己加速的心跳声。
      他侧头望向熟睡的师兄,翟宴山似乎睡得也不安宁,双眉微微蹙起,双唇也紧紧抿着。
      只有依稀的一点光,勾勒着师兄的脸颊轮廓。翟宴山是江湖上公认的好看,脸部线条这会儿在月影微光里显得更有朦胧的美意,纵使是愁容,却仍然独具韵味。快要弱冠的师兄已经有了硬朗的颚线,喉间一结也格外明显,虽仍体弱,却有着他人难及的风骨恣意。
      他摸了摸自己尚还带着些稚肉的脸颊,不知怎的呼了口气。他伸手轻柔地舒平师兄眉间的忧愁,只在心中道一声叹,一手重又盖好被子,闭上眼与师兄相面小憩。
      后半夜谢子婴做了个新梦,梦里翟宴山持着梦踏杨花挡在受伤的他身前,衣袂翻飞好若道中仙人,身上虽有血渍,却也遮不了半分他的净洁潇洒。他唤师兄,翟宴山转头对着他笑,眉眼里尽是星光。
      他睡得安稳,嘴角也挂着笑,等到翟宴山低声唤他起床时,眉眼依然弯弯。
      二人退了房,谢子婴坚持要吃完早饭再上路,于是就在隔壁的包子店里又吃了肉包,借着天色去了马笛家里。
      马笛此时在喂马,那马早就孱弱不堪,颈上马鬃落得寥寥无几,吃食也慢慢吞吞,一口三喘的。
      “马兄弟,这马能带得动我们吗?”
      谢子婴觉得奇怪,绕着马转了两圈问道。
      马笛拍拍老马的背:“去那儿的马也会得病,都是得丢弃在那儿的,所以得选将死的老马,你们凑合凑合吧。”
      “也是。”谢子婴点点头,回头招呼了翟宴山,“走吧师兄。”
      二人登了马,并肩坐在车厢中。那老马慢慢悠悠地动身,在熹微晨光里离开了长短亭。
      “师兄,我会保护好你的。”谢子婴握紧了自己的老剑,在厢中低语。
      翟宴山摸了摸腰侧别着的梦踏杨花,轻笑道:“小谢,我虽没气力挥剑,但梦踏杨花剑气还在,一般毒物近不了我身。”
      “我不管,一会儿我若是要下车勘察情况,师兄你就呆在马兄弟旁边,千万不要下车到林子里去。他也是能武之人,且有自保能力,应该不至于得那怪病。我会时刻关注车的情况的,一有不对我就立刻回来。”他看向师兄,低声道,“毕竟我的血特殊,而且又有剑气护体,在林里应该不会出什么毛病。”
      “你身体内的血特殊,我们本就还没有弄清楚它的由来原因,你要小心,不可暴露出去。”翟宴山正色道,皱着眉头悄声叮嘱他。
      “知道啦师兄,放心。”他吐了吐舌头,看向窗外,朗声道,“哦,现在已经离开市镇了,这儿可真是荒芜,什么都没有,黄乎乎一片的。”
      马笛在前头驾着车,听了他的话也应他:“从前这儿可热闹的,每年都生一大片桃花,等到三月的时候就有桃花宴,各地的人们都来这儿喝酒唱诗,折花会友,两道满是游人店家,好不繁华。”
      “后来先是桃花不开了,然后就是桃树枯死,这儿再也没有降过雨。再到后面生灵没了,一直到现在,连人都没了。”
      “如此更要查清这病的由来了,好好的一片桃源成了现今的梦魇地,真是可惜。”谢子婴暗自握拳,又问,“马兄弟,你一人出入这般地方,家人不会担心吗?”
      马笛不悲不喜地应他:“哪有什么家人,醒…有记忆的时候就自己讨生活了,摸爬这么多年,早就习惯一个人了。”
      谢子婴明白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道了句“抱歉”就不再多言,对着师兄鼓了鼓腮帮子。
      车一路平稳地开来,竟然没有遇到半点意外,倒是顺溜得惊人。眼看着就要进入那秋蓬林了,却仍平静无恙。越是这般,二人心中就越是警惕,生怕一不留神就中了埋伏。
      “咦。”马笛突然叫了一声,拉着马停了下来。二人连忙问道:“出了什么事?”
      “前边有个人。”马笛眯了眯眼睛,谢子婴小心地将头探出窗户,只见前方一人衣着干净,打扮优雅,手中拎着一盏香笼。那人见有车来,连忙朗声问道:“可是长休谢子婴和翟宴山?”
      谢子婴对着师兄使了个眼色示意他留在车上,自己摸着剑跳下车,迎着那人走了过去,揣着疑心微微俯身点了点头,暗自打量着来人。
      来人面颊清秀,皮肤白净,一身浅碧色衣服,长相温润,言语之中也透露出谦和不凡之态。见谢子婴点了头,连忙喜道:“我是三针弟子连星迟,近来山脚有诡异怪病,堂主听长休贵宾们说二位还未到,恐怕你们误得病,因此派我下山来接应二位,还请二位跟我走。”
      谢子婴微微皱眉:“我为何要信你?”
      连星迟从腰侧取了弟子令牌和堂主诏令递给谢子婴,谢子婴没见过这些东西,一时摸不准真假,便跑去找翟宴山讲明了情况,请他验证。翟宴山熟视几番,最终对着他点了点头:“这是真的。”
      “如此,那我们就跟着他走了。”谢子婴伸手扶了翟宴山下车,对着马笛略微鞠躬,“麻烦你了马兄弟。”
      马笛摆摆手:“客气,那我先走了,这匹马算是命好。”言罢转了马,驾着车又慢慢悠悠地离开了。
      连星迟点了香笼,那香自笼内飘飘悠悠溢出,味道淡淡的,谢子婴觉着还蛮好闻。翟宴山裹了外袍,跟在谢子婴身旁随着连星迟往林中走。
      “连兄弟,这林中到底有什么玄机,你可清楚?”
      “堂主和其他长老还在研究,到底是什么原因目前还没弄明白。不过这香可以防止毒气入体,你们二人一会儿切要跟紧我。”连星迟耐心解释道。
      谢子婴点了点头,抓紧了师兄的袖子,跟在连星迟身后小心翼翼地进了秋蓬林。
      林里满是无叶的枯树。地上落满了凋零的叶子,一些叶片上头密密麻麻的紫黑色小点。枯叶被踩时发出清脆的声音,却在这空荡毫无生机的地方显得格格不入,反而更令人心生胆寒,心悸十分。
      林中四下零落地躺着牲畜的尸体,大多是拉车的马,连带着车一起倒在途中。马的尸身已经被腐烂得差不多了,遍体没有一处完整皮肉。由于点着香的缘故,空气中只闻到隐约弥漫着的尸臭味,却仍令人作呕。
      车里几副尸身,已经无法辨认人形,交叠在一起,动作还像在挣扎。谢子婴掀起车帘察看,心中一阵鸡皮疙瘩。
      那些已死之人,竟都没有脸。
      他忍着发麻的头皮翻找着能表明身份的东西,只翻出零星痕迹。像是姑娘家身上绣着字的手帕,商贾身上的行商账记,贵族王公身上的腰牌政令。
      他翻找了几辆车,都像是普通的前去秋蓬山附近游玩却不慎得病的游客,没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直到翻找到一位随身带着文房工具的疑似是学生的人写下的记录,他才意识到这事情绝不是突然兴起的传染病这般简单。
      他捡着这些散落在车厢内的笔记带回去和翟宴山一起研究,连星迟也在一旁好奇地看着。
      “乡里医生说奶奶的旧疾要到秋蓬山寻人医治,所以挑了个晴朗日子带着奶奶前去秋蓬山。这儿气氛有些奇怪,总觉得憋得慌,我总感觉好像闻到些什么奇怪的味道。但是车夫说可能只是水土不熟悉,这林子不深,等过些阵子出了林子就好了。”
      “这是第一份,这个叫张莲士的书生带着自己的奶奶前去看病。他奶奶的病应该不是这里的怪病,他看起来还不知道这里发生的事情。”谢子婴小声嘀咕着。
      “车夫的身上突然开始脱皮,好像还会痛。他说大概是季节性的过敏,涂了些身上备着的药。只是今天应该是没法走出这片林子了,只能暂时在林里过夜。好在身上准备了些干粮,还够吃一个晚上。”
      “车夫的病更严重了,身上的皮肤已经开始脱落。奶奶腿上的皮肤也开始脱落,奶奶一直喊疼。车夫身上的药不管用,我们没有别的办法。车夫说还能坚持一会,抓紧拉车应该能在明天之前出这片林。”
      “车夫拉了没多久就拉不动了,倒在地上抽气。我下车去看,发现他的皮几乎和衣服粘在一起了,浑身都是血水。车夫的脸变得很可怕,脸上基本上没剩下什么皮了。奶奶也开始犯病,晕了好几次。我只好把他们都运进车厢里,自己去驾马,希望运气好不要走偏路,能赶紧出了这片奇怪的林子。”
      “我也开始犯病了,先是有些痛地脱皮,后来是一碰就掉皮,写字已经很吃力了。好在大概没有走错路,已经能看到城镇的样子了。”
      “浑身开始流血,马已经倒下了,我只好自己来拉。实在是太痛了。”
      “我拉不动了,车夫好像没有气息了,奶奶一直昏迷,无意识地喊痛。我坐在车外边等人来救我们,这片林子太可怕了。没有食物,不知道还能坚持多久,奶奶的病还没治好,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张莲士的字迹变得难以辨认,想来是怪病害得提笔无力了。最后的几张只能依稀看出“我不想死”几个字,直到最后他也没能等来人的救助,倒在车外,只剩下腐肉和骨头的手中仍然环着笔。
      三人都沉默了,彼此对视着,面上都露出了不安的表情,走路时全都缄默着,直到谢子婴翻完最后一副尸体。
      “只有张莲士有记录得病的过程,他在第一天有写闻到奇怪的味道,后面也没交代了,我们也不好推断这病到底是不是由这奇怪的味道来的。除此之外没有什么别的可疑的地方了。”谢子婴脸色有些僵硬,叹了口气道。
      连星迟虽然已经走过不少次这片死林了,但看见这些文字时还是面色惶惶,却仍安慰二人道:“待我们回山上了就把这些文字向堂主禀报,长老们医术高超,比我们厉害不少,他们或许能找出其中的缘由。”他握紧了手头的香笼,加快了行走的速度,“二位请抓紧些,马上就能走出这片林子了。”
      谢子婴抓师兄的袖子抓得更紧了,生怕师兄跟不上落了队。二人一路无话,直到终于走出了秋蓬林。
      连星迟松了口气:“二位,前方就能上山了。”
      谢子婴刚要道“太好了”,却忽然发现连星迟手腕处露出来的地方好似起了皮,等他再认真看时,他的手又光滑白净,没有半分异样。他心里一方面安慰着自己大概是尸身看太多了,这会儿竟然出现了幻觉,另一方面却又被浓浓的忧虑所缠,心里总有一种不安的感觉。
      翟宴山拉了拉有些怔住的他,以为他方才过于紧张,这下还没缓过来,只温声安慰他说:“小谢,我们到了,马上就能和长老们回合了。”
      谢子婴愣愣地点点头,随着翟宴山一起跟着连星迟上山。
      “算了,先硬着头皮上吧。”他想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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