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魇》喜寡

24、温粥

　　袖里的冰囊遇热起雾，氤氲湿掉最里的衬，但我舍不得这丝凉气，便任凭衬纱冰凉贴肤。
　　含翠眼尖，看我不耐地晃着袖腕，眼波一转，便伸过来另一只手，为我挽起长袖，朝濡湿的袖衬与肌肤间垫了条素白的帕。
　　这番动作熟练又透着一丝亲昵，兰嬷嬷随侍侧后方与月如并排尚未发现，在这酷暑下，抄手廊檐穿堂风中，我竟悄然红了耳尖。
　　因我的轿撵不得入坤宁宫，等我踏出高槛沿级而下，朝门口那队轿撵处去时，蓦然发现有人立在一旁。
　　这回真的是他。
　　我的琢玉。
　　他远远福礼，腰弯得深了，冠帽下垂落几缕青丝随风摇晃。
　　“公主万福。”
　　几日不见，他眼底愈发浓重的阴云，大抵什么事烦着了他。我一时情喜，又不敢贸然扑向他，下意识地捏紧了一直搀着我的含翠。
　　“你如何来了，几时到的？快到凉里去，这天怪热人的。”
　　烈烈酷日正空挂，知了聒噪，我却比这夏虫安静不到哪去。
　　他缓缓起身，如墨的瞳光落在我与含翠那两条相搭的臂上。
　　“贵妃娘娘命小人在此等候，迎公主回水渡洲。”随口一扯，他眼神微虚，上前一步接过我的手，强硬地从中格开我与含翠，甚至还伸出一臂虚虚挡在我腰后。
　　我甜得牙疼，任他如此霸道地领我回轿撵去。
　　含翠压低了头，却漏泄几丝笑意绵绵。
　　落帘刹那，我余光瞥见本该安安静静地大宫女上前几步，欲引琢玉至一侧说话。
　　这时兰嬷嬷叩板三声，递进话来，“公主起轿了。”
　　我胡乱应了两声，想去看个究竟，结果广袖间冷重的冰囊忒碍事，没了人伺候，我竟连袖都抬不起来。
　　等我手忙脚乱地挑开珠帘叮咚，再探虚实时，偌大坤宁宫门前，已无他二人身影了。
　　只有含翠一抹窈窕阴影立在原地，见我露脸，噙着笑又是一礼。
　　无可挑剔，又不过分亲昵失礼。
　　却不是我的琢玉。
　　我心忐忑，卸了一身宫装，换轻便的纱裙，拎着小扇就倚在水渡洲风语亭中的美人靠上，等着他来。
　　日暮黄昏，又至星辰烂漫。
　　直到沂清端着锦盒来，低声回道：“公主，夜深了，大人被皇后传唤，今怕是来不了，这是大人为公主选的，万万望您用着，莫再贪凉了。”
　　那颗心呀，随着水波，悠呀悠，荡啊荡的，又没人稀罕了。
　　隔日晨起，天阴云稠，空气里黏浊的湿气逼人，风雨欲来。
　　老嬷嬷手脚麻利地给我绾了个发，清爽利落。
　　秋菊到底年岁大了些，左右打量着我的发髻，忧道：“公主云英未嫁，绾个这样的髻子怕不合时宜。”
　　我摆摆手，混不在意，“那些都是做给外人看的，如今我在水渡洲里，横竖都是你们，倒不如怎么舒坦便怎样来。”
　　春兰这时入内，身后宫侍鱼贯而入，上膳行止井然有序，闻言也笑说：“公主说得极是，秋菊姐姐也莫要劝了，不过今日让门口的小黄门警醒着些，若有人来，腿脚快点来禀也无妨。”
　　我点头附和着，身后的黄花梨木桌上已摆满膳食。
　　甫一落座，春兰便推了一盏温粥近前，我拧着眉就要推开时，她劝道：“这是大人吩咐的，务必让公主晨时饮一碗温粥养胃，怕您贪凉寒了身子的。”
　　这便是一头撞在闷棍上，自己找的罪自己受。
　　虽是如此，但一勺温粥滑入喉管后，还是渐渐抿住了唇，试图压住浮起的笑意。
　　那就原谅他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