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魇》喜寡

23、含翠

　　如说琢玉清润凌凌，似竹悬月下一湾溪涧，自有一身文人风骨温柔内敛。那这人便若盛时牡丹，艳中桃李，眉眼间含着一抹春意阑珊。
　　我认出他是那日皇后御临水渡洲时，伺候左右的宫人。
　　皇后宫里的宦官当真好颜色，先前的坤宁宫掌事也是宫侍间人人非议的俊俏模样。
　　这人眼色行事伶俐，见我神色有恙，细腰压得更深了些，抬手更稳稳接着我的小臂，恭敬道：“小人含翠，尚仪局下如意馆内人，如今伺候皇后娘娘笔墨。”
　　那是常为宫里人作画的地方，他技艺怕是不错。
　　直至幽重密净的佛堂前，我才是想起了，皇后娘娘想为远在边关的太子哥哥做百福衣，以佑征战顺利，福泽傍身。
　　我祈福念经不得闲，便由着他来抄录佛龛前那本不可出堂的百福金经录。
　　这大抵是皇后得了青眼，才有如此殊荣。
　　里面已有小僧四人跪坐敲鱼，呢喃佛语灌耳，我只有颦着眉儿跪在正中，悄悄松了下衫领，吐了口浊气才开始正儿八经的祈福。
　　满室余寂，檀香细烟缭绕，佛龛前供着十八盏长生灯，生生不灭。纵有镂阁引风，仍困热不堪。
　　含翠在堂角黄帷下布了张小几，由老僧请来百福金经录，以供他抄写。
　　那厚厚一册，翻动间抖落细小的纸尘，在镂阁投出斑驳的光影下，犹如金粉漫天。
　　什么物什在这佛前久了，也能沾点那丝意味。连那点细末的尘埃也能带出一股不可亵渎的圣洁来。
　　这倒让我想起幼时刚做祈福礼，按例也要抄遍这佛教重经。
　　而后翻捡旧书时又找到了手抄本。纵然崭新如初，但我看了几眼便不耐地弃之一旁。
　　以物喻人，当比琢玉。他也好似这经书手抄本，在水渡洲时明珠蒙尘，无人看重。而今执掌都知监，半数宫人以他为首，就仿佛半只脚踩到了莲台上，动静间总有人倚仗听从。
　　忒可笑。
　　面前金身佛慈眉善目，以指捻诀，似悲似喜，无波无澜。
　　在这的时日无聊，我常这样神游太虚，东想西看的。往往最后，思绪又被扯到琢玉身上。
　　想他此时在哪，做何。
　　片刻不得闲的…思他，念他。
　　好歹将时候打发掉，兰嬷嬷来搀我时，含翠也来扶了一把。
　　我掌心燥热，甫一搭上他的小臂，触手冰凉。
　　“你倒耐得住热。”我疑道。
　　他弯着腰，为我裹好一方冰囊，恭敬道：“小人自幼体寒，夏日炎炎还好，冬来了这副身子便要遭难。”
　　这般随意的闲聊，倒让我对他莫名亲近一二。
　　我回主殿时，皇后已不在宫内，迎我的便是坤宁宫大宫女，名唤月如，因伺候正宫之主略有个头脸，得春兰秋菊喊一句姑姑。
　　她携一众宫侍拜礼，“公主万福，奴婢代娘娘的话，今日辛苦公主带病祈福，此心皇天可鉴。概因公主大病初愈，又苦深夏，至秋前，每日晨昏定省可免。”
　　我大喜，拎着裙摆朝大殿正中凤位行福礼，谢过皇后放我一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