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 3 章 ...
-
在戚少商思考自己为什么会被顾惜朝绑架的七天里,顾惜朝也一直在想为什么会绑架戚少商。他并不是一个冲动的人,而这次的行动无疑是冲动得不可理喻的。唯一的解释就是他的渴望实在太强烈了,它们在胸中堆积了无数个日日夜夜,终于因为这姗姗来迟的契机汹涌澎湃了。
顾惜朝开始回忆,或者说,这许多许多年来,他没有停止回忆。他不断回忆,不断忘记,沉淀出永生不放的沦陷。
回忆里,有一个人,有一把剑。回忆是骗子,更是杀手。它让他伤痕累累却又充满希望,它让他满怀期待却又饱受折磨;它伤害他,却又给他抚慰;它摧毁他,却又最终支持他。回忆就像弥散在空气里的毒品,痛苦而甜蜜。
顾惜朝永远不会忘记他和戚少商的初遇,尽管他忘记了与之相关的许多东西,比如时间,比如地点,头脑里鲜活的跳跃着两个人物,背景一片苍白。
他记得深深的酒窝和“这位书生倒是一表人才,气宇不凡”,他记得反讽的眉梢和“你也是一派英雄气概”。他只记得这些,而这些已然足够。
他记得他追杀他,他记得他们以命相搏。他记得无数生命湮灭在他们你追我逃的旅程中,他记得他们之间的每一笔血债,他记得他们携手江湖,他记得他们分道扬镳,他记得。
那是一个寒冷的春天。惜晴小筑外枯黄的竹叶在风里嘶喊着春寒料峭,顾惜朝坐在晚晴的墓前,依然凛冽的风穿透了他的衣衫,也穿透了他整个人。他一动不动的坐着,脊背挺得笔直。他坐了很久很久,久得全身都僵硬了,但他不想离开,他还没有想好该怎样向晚晴解释。他不知道自己怎样解释晚晴才会原谅他,所以他只能坐着。
“惜朝,和我走吧。其实你什么都不用对晚晴说,她不会怪你的。她永远都不会怨你,她只盼着你好。”戚少商站在他身后,声音被风刮成一截一截,但每个字却都清楚的传进了顾惜朝的耳中,温暖而满是疼惜。
真的可以放下一切,远走高飞吗?
顾惜朝有生以来第一次这么疑惑,这么茫然。身后的人说爱他,他跳动的心脏也清楚的告诉自己,他也爱这个男人。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晚晴红泪呢?他们之间的仇恨呢?没有确切的答案。所以顾惜朝开始怀疑自己,怀疑自己坚持的一切和经历的一切。他觉得自己对不起晚晴,爱情本该是一生一代一双人,可他却在不知不觉中让戚少商走进了他的心里,扎根并疯狂生长。他从来没有怀疑过自己的感情,他从不怀疑自己对晚晴的爱,所以现在他也无法怀疑自己对戚少商的感情。但是,在晚晴的墓前,他没有办法像戚少商那样洒脱的说“爱就爱了”。
他相信戚少商经历的内心煎熬并不比他少,所以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本能和理智永远是对立的,顾惜朝不知道该选择什么。本能的,他渴望爱与被爱的温度;理智的,他们的前途一片黑暗。
顾惜朝是冷静理智的,但他无法拒绝戚少商。他永远不会忘记晚晴,他也不可能不爱戚少商。
就像多年以前,在大漠迷人的风沙中,顾惜朝握住戚少商伸出的手,笑:“我现在就答应你!”
会被原谅吧?会被原谅的。
还带着些微凉意的阳光穿过因季节而略显萧瑟的竹林,在湿润的土地上涂抹出他们交握的手的阴影,一切都很美好,或者说,至少是个美好的开始。
京城不适合他们,辽国金国包括大宋都与他们无关了。朝堂,江湖,也都该远去了。
北方有太多色彩浓重血腥气十足的记忆。所以他们向南,一路向南。血债和仇恨,不会被遗忘。他们不会忘记自己所遭受的痛苦,因为纯粹的爱和纯粹的恨都不是痛苦,只有爱与恨交织在一起纠缠在一起时才酿造出痛苦,在爱的背面写着恨,在恨的背面写着爱。他们因为遭受这样深刻的爱恨痛苦,而比其他人更强烈的意识到他们生存着他们拥有着彼此。没有人会主动选择痛苦,如果不会遗忘,那么可以选择逃避,至少要逃避面对。
这个世界上,还是有世外桃源的。远离中原的一个海岛。这里的岛民不知道大宋辽国和金国,不知道朝廷和武林。他们只觉得这两个乘一叶扁舟渡海而来的青年不一般,仿佛带着那么些仙气。
顾惜朝自逆水寒一役落下了病根,极度畏寒。在这炎热的海岛上,他依然青衫黄袍,遗世而独立。戚少商看着站在海边的顾惜朝的背影,突然觉得这样的顾惜朝才是真正的顾惜朝,无关阴谋,无关伤痛。顾惜朝还是青衫黄袍的顾惜朝,那么戚少商呢?低头看看自己身上与岛上普通渔民无异的蓝色粗布衣裳,再看看晒成古铜色的手臂,戚少商觉得自己已经离传说中的“九现神龙”越来越远了。不是九现神龙的戚少商还是戚少商吗?
曾经的戚少商是正义之士,深信自己是全能的,深信杜绝所有的恶事,拯救所有的人是自己的责任,也相信自己有那样的力量。但经过逆水寒之后,他突然了悟了:一个人,一双手,所能守护的,其实是非常非常少的。正义依然存在,但它蛰伏了,它盘踞在戚少商心底,它已经不是戚少商所追求的全部了。
“真好,”顾惜朝转过身,看着戚少商,夕阳在他身后一点一点的向海里沉,烧红的天连着阴郁的蓝色的云,因为逆光戚少商看不清他的脸,但分明感到了他在微笑,“和你这样一起看落日,真好。”
儿女情长?英雄气短?为了这一刻的平和,为了这毫无阴影的笑,一切都无所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