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梅花两白头》琅琊土豆

3、夜深忽梦少年事 当值

　　慕昭从观雪居出来被江允领着回了自己的小院，小院名副其实的小，只有两件厢房。陈妈妈住东厢，今后慕昭住西厢房。作为一个小丫鬟，有间自己独立的房间，已经是逾矩了，慕昭心里有点咂舌，但却未敢开口。
　　恭敬地送走江允，关上房门后慕昭背抵在门上，长长的舒了一口气。这时慕昭心里的石头才真正的落地。天下之大，已经容不下最初的“苏慕昭”，西北流放路途千辛万苦，她没有死在路上，来到同知府日复一日繁重的活计也没有打垮她，她熬过来了，来到了顾府，她现在改名换姓，已经不是当年名动京城的“苏慕昭”，她现在叫“沈慕昭”，只是顾府的一个丫鬟。
　　此刻慕昭才有心情打量这间今后属于她的小屋。屋子不大，一张罗汉床，两张圈椅并花几等物，不过让慕昭欢喜的是临窗居然有张梳妆镜，镜子不大但也足够平时梳妆用，想想她自从进了同知府，每日梳头竟是对着桶中清水，睡觉更甚，寒冬腊月的天气同其他丫头挤在耳房里，十几个粗使丫头睡一张大通铺。现虽同是丫鬟，可她的生活已有天壤之别。
　　你看，她已经能够很好的控制自己不去想当初在临安城的安逸生活，锦衣华服玉盘珍羞，被丫鬟婆子环绕，春来赏花冬来观雪的日子感觉已是上辈子的生活了，从父亲获罪再到母亲去世，从世家小姐沦为小小杂役，她现在只想好好活下去。春风秋月固然是人生乐事，可是更要紧不过的是填饱自己的肚子。
　　直到睡去，慕昭的心情都很好。
　　只不过梦中梦到了曾经临安城的生活，父亲疼爱母亲宠溺，家中只有她一个独女，家中丫鬟环伺，那时她最操心不过的是第二日穿什么衣服戴什么首饰。才名满天下的父亲用心教导她，琴棋书画无一不通，十六岁冠盖满京华，她过着烈火烹油鲜花着锦的生活，真正的天之骄女不过如此。
　　然后情况转瞬即下，一向敬重的父亲因为科考舞弊案入狱，曾经多少慈爱的世交叔伯闭门不见，然后就是获罪，苏氏满门男丁充入杂役，女眷流放到西北。西北路途遥遥，山高水远，她和母亲一路相依为命，可是母亲也染病过世，那时的慕昭是真正的家破人亡，北风潇潇，黄叶飘落，天下之大，已无她一个亲人。
　　一年飘零一年孤苦，现下她终于有了一间小屋，有了一个家。
　　夜深忽梦少年事，梦啼妆泪红阑干。一行清泪从慕昭禁闭的双眼中缓缓流出，等到第二日晨起，已是春梦了无痕。
　　早起的慕昭笑脸盈盈的梳洗完毕，便侯在陈妈妈门外，等到陈妈妈起身后，慕昭便笑着对陈妈妈说：“昨夜未来得及对妈妈道谢，谢谢妈妈辛苦安排，慕昭心里很是感激。昨晚已见过二爷，今后慕昭便在书房当值，烦请妈妈不嫌弃慕昭粗鄙，关于府里的种种规矩忌讳，都请妈妈一并告知。”
　　陈妈妈也是好相与的，慈爱的拉过慕昭的手：“姑娘既是二爷亲自安排的，老婆子也不敢在姑娘面前托大。听姑娘说话的口气，便知是个知书达理的，老婆子一看就很喜欢。关于府里的情况，走，咱们先去用饭，边用边说。”
　　一顿饭的功夫，慕昭也知晓了不少事情。偌大一个顾府，正经主子不过只有顾二爷一位，平日二爷住在观雪居旁边的“沉玉阁”。这顾府还有位秦姓姨娘，乃是和顾二爷一同来西北赴任，现下和陈妈妈一起管理府中庶务，就住在后院的“银月楼”。而慕昭当值的观雪居，在慕昭到来之前，竟没有书房丫头，只有个小厮，名叫“冬青”。
　　冬青不过双十年纪，穿着府里统一青色的小厮服制，待慕昭和他照过面后脸就一直红通通的，双手也不知道往哪放，不停地互相搓着，极其害羞的样子：“沈……沈姑娘安好，在下冬青。”
　　慕昭急忙阻止：“担不起担不起，你唤我慕昭便好，今后咱们一起服侍二爷，还望冬青大哥多多照顾。”特意在“冬青大哥”上加了重音，惹得冬青又是脸红。
　　旁边的陈妈妈和慕昭俱是笑出了声来，陈妈妈这才笑着向慕昭解释：“冬青是我娘家侄儿，平时也是顽皮的，竟没见过他这般样子。”。
　　慕昭心里也很欢喜，陈妈妈和冬青看着都是好相与的，那顾二爷虽只打过两回照面，看着也不是难缠的主子。在她还在临安城时边听过英国公夫人治家有方，三位嫡子也是各个功成名就，房中也从未穿过宠妾灭妻的荒唐事，对待家中的小厮仆人也都是宽严并济，京中名声甚好。在西北的顾宅，慕昭一路走来，丫鬟各司其职，看着陈妈妈带着陌生的自己走过，也并未投来好奇的目光，只和陈妈妈行了福礼之后便继续手上的活计，看来这边也如临安的府中一样祥和安宁。听说顾家二爷远赴西北，府上只有一位姨娘，看来二爷也不是耽于美色之人。不过转念一想，若二爷真是沉迷美色之徒，也不会屡立军功，在而立之年就被封为封疆大吏，掌管着大西北的军政大权。慕昭兜兜转转，能够在顾府生存下来，实在是福气。
　　你看，日子总是越过越好的，不是吗？
　　见过冬青之后，陈妈妈又带着慕昭去库房领了府里丫鬟统一的服制、发饰、被褥等，看着西北风寒，吹得慕昭脸干，又特意拿出二爷赏自己的膏脂来让慕昭使用，慕昭推迟不过，只得脸红红的受了。
　　等慕昭穿戴好出来，陈妈妈眼前一亮：府上丫鬟统一穿粉色的比甲，冬季服制又多了些仿水貂毛白边，衬得慕昭面若桃花；相比之前粗粗挽起的发髻不同，现在慕昭头上簪了小小两朵粉色的绢花，歪歪斜插入青丝，脸上未上妆，不带半分矫饰，却是清水出芙蓉的好看。
　　临安城多年千娇万惯养出的娇女，只需要一点点修饰，也足够令人惊艳。
　　拜别过陈妈妈，慕昭便径直来到观雪居，冬青已经开始洒扫，慕昭赶紧在旁帮忙。
　　书房如昨夜慕昭看到的那样，并不大，陈设也一目了然，但在隔壁耳房，却有一张罗汉床，一张长青松柏的屏风，一张雕花饭桌，还有几张圈椅、花几，以及二爷平日衣饰、杂物二三，很有二爷的生活痕迹。
　　“二爷平日若是处理事务晚了，都歇在这里。”冬青在旁解释道。
　　慕昭点头，面上并不多话。她心里觉得很惊讶，二爷早就成婚多年，秦姨娘能够千里迢迢被二爷带来西北，想必也是极受宠爱的。但不知为何二爷在府里不仅有自己的居处，连书房都是备了床榻，看来二爷与传说中的秦姨娘关系也不甚熟络。
　　作为书房伺候的，冬青平日事物并不多，洒扫书房、整理书籍笔墨、收拾书房杂物即是。二爷平时去衙门当值，只在晚上回来，每月初一十五都会修沐。据冬青所言，二爷不喜在书房和幕僚商量军政之事时旁人在旁，平日冬青都是候在屋外，偶尔二爷会吩咐要茶水之类的，这时只要紧赶着送去即可。
　　这实在是个轻松的活计，慕昭心里很感激。
　　一直到点灯时分，慕昭才看到二爷清俊的身影出现在观雪居的院门口，他今日穿着一件灰鼠毛的大氅，走得又平又稳，后面仍旧跟着江允。慕昭急忙迎上去，行了福礼，抬起头，笑盈盈的说：“二爷安好。”
　　二爷低头看了看慕昭，她换了府里丫鬟的衣衫，粉色很衬她，两朵绢花在风中被吹起，像是不堪风露一般的娇弱。沈慕昭娇弱吗？她才不娇弱，能够在流放之路上活下来，怎是那暖房里的花朵。
　　二爷向来不露声色的面容便有了浅浅笑意：“可安顿好了？”
　　“回二爷的话，奴婢已经安顿好了。”慕昭心情轻快，声音也轻快：“陈妈妈带着奴婢领了衣服饰物，现下都安顿好了。”边说边陪着二爷往屋内走，伸手为二爷打帘：“屋外天寒，请二爷屋内请，不知二爷需不需要传饭？”
　　“传吧。”二爷点头，又转过头问慕昭：“你用饭了不曾？”
　　慕昭脸颊红红，许是被寒风吹的，她点头：“用过了。”她现在是一等丫头的活计，一等丫头的派头，吃饭也是有大厨房丫头送的，她在半刻钟以前就用过了。
　　“那便好。”二爷进入室内，炭火已经烧起来了，十分的暖和，便拉下大氅的系带，脱下来递给旁边的江允，江允接过熟练的挂在书房一角。冬青看到二爷回来已经极有眼力见的出门传膳去了，慕昭见帮不上忙，只得在二爷旁边候着。
　　见二爷在净盆里净完手，慕昭赶紧递上棉帕。慕昭自认为自己服侍的很好，不知道为何二爷看着她的手确皱了皱眉。
　　不过是一瞬间的情绪，二爷很快恢复平时的表情，他一边擦手一边沉着脸对身后的江允说：“严大人所说的渭城安防一事，你去找周青他们几个，商量出一个方案来，眼看要到年关，若是鞑靼还是如此侵扰我大梁子民，此事要早做安排。”
　　江允低头称是，二爷便叫他退下了。
　　饭菜很快便上来了，江米酿鸭子、炒银丝、什锦豆腐等，菜色十分的清淡。
　　慕昭在旁给二爷布菜，估摸不出二爷的喜好，只得每样都略夹了一点，二爷也不挑食，低头默默地吃着，两人俱是无言，室内一时安静，偏生出岁月静好的错觉来。
　　二爷很快用完饭，饭菜便如流水一般被撤下去，丫鬟婆子们俱是屏气凝神不敢多言多看，忙完便退下，只留下慕昭伺候二爷用茶水漱口。等一切事毕，二爷对慕昭说：“今日不用当值，你下去吧。”
　　慕昭低头答是，便退下了，留着冬青在伺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