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梅花两白头》琅琊土豆

2、十年一觉扬州梦 入府

　　江允是个做事细致的，问过苏慕昭在同知府并无什么细软后便叫苏慕昭上了一顶青色小轿跟着二爷的马车进了顾府。进到顾府之后又亲自将慕昭带到陈妈妈面前，陈妈妈据说是二爷小时的乳母，很得二爷看重。陈妈妈并不爱多言，只把慕昭安排到一个小院，吩咐丫头备水供慕昭梳洗，见慕昭衣着单薄又指挥婆子去寻簇新的夹袄来，事无巨细，倒惹得慕昭不好意思起来。
　　“陈妈妈……实在是多有叨扰。”待把慕昭安顿在房间后，陈妈妈允准备辞去，慕昭叫住他，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好，陈妈妈此举虽说是江严安排，但不用想也是顾二爷授意，慕昭实在是不懂为何顾二爷要将她带回府中，到了府中又是这般兴师动众，慕昭心里有些不安。
　　陈妈妈年过半百，身材微胖，面容却很是慈祥，微笑着看着慕昭说：“姑娘不用客气。”说完，又补充一句：“姑娘还是先梳洗，二爷差人说在书房等你。”说完便出了房门。
　　待慕昭梳洗毕，已是掌灯时分，慕昭不敢让二爷久等，急急穿上簇新的一套粉色夹袄，再挽上还未干透的头发便出门。这夹袄是新作的，穿上身十分暖和，大小也合身，也不知陈妈妈在哪里寻来的，慕昭已经多时没有穿过新衣了，心里不免感动。
　　走出院门，江允已在门口候着了，撑开一把紫玉骨扇，朝慕昭笑笑：“姑娘，已经下雪了，把伞撑着吧。”
　　慕昭低头谢过，拿着伞低头跟在江允后面。天已经黑透了，西北的朔风吹的很急，刮得人脸生疼，才暖和不久的身子不一会又被吹得透心凉。雪也是急切的一朵接着一朵落下来，落到伞面上。慕昭抬头望，伞面上画着点点墨梅，旁边是行书写就的“何时杖尔看南雪，我与梅花两白头”，笔法飘逸，甚是好看，颇有前朝书圣的意蕴。
　　觉察都慕昭在看伞面，江允开口：“这是二爷画的。”
　　慕昭这时不敢答话，赶紧低下头跟着江允走。她只觉得这伞面好看，可不知道是二爷亲画的。
　　约莫走了一射地，到了一个院落，门口书“观雪居”三个大字，二爷的书房到了。
　　书房外站着两个程子衣的侍卫，见到江允来了，恭敬的在门口打帘敲门，里面传来二爷平稳的声音：“进。”江严便帮慕昭推开门，收了伞，示意慕昭进去。
　　慕昭一进室内，门从外边关上了，一干风雪被隔绝到室外，原来室内早燃起了银霜碳，暖和如春。慕昭不敢说话，也不敢随意张望，只在刚进门的时候扫了一眼，书房布局很简单，很大的书柜，很多很多的书，旁边是几个博古架，前面是一个深口天青色鱼缸，后面是二爷的书桌，二爷坐在书桌后看书，一身再普通不过的靛青色常服偏偏被穿出了文士清隽的味道。
　　慕昭有些局促的低着头，两手交叠在一起，已经微微出汗。室内很暖和，慕昭手上的冻疮开始发痒，有点难受。
　　书房很安静，慕昭不开口，二爷也不说话，只听得到炭火燃尽后的哔哔啵啵的声音。
　　“总是这样低着头，我有那么可怕吗？”一个男声温柔的响起，却慕昭吓得一抖。
　　“奴婢……奴婢不敢。”慕昭下意识就想跪下，嘴里说着自己不敢，又不知道自己到底不敢些什么。
　　“苏慕昭，前太子太傅苏允正唯一的嫡女，我说得可对？”二爷一边说话，一边把手里的书放下，背着手，缓步走到慕昭的面前。
　　一双黑色绣竹石纹的皂靴出现在慕昭视线，慕昭如临大敌，腿一软就直接跪下：“顾大人……”开了口却再也说不下去。前尘旧事在“苏慕昭”这个名字被叫出口的一瞬间，已经是扑面而至，家破人亡，颠沛流离，几年孤苦，压得慕昭抬不起头。
　　“你不用如此惧怕，我今日既将你要来，就代表了我就知道你的身份。况你父亲才情天下闻名，诗作广为流传，在下也甚是钦慕。”二爷看着慕昭低着头瑟缩着跪在地上，头发本就没干透就出了门，轻轻挽上的发髻不稳，几缕头发散下来，湿漉漉的贴在脸颊旁，看起来实在是狼狈，像是没人要的小动物，楚楚可怜。
　　不想再吓她了，二爷直奔主题：“去年苏太傅因科考舞弊案被判处斩，全族男丁充入杂役，女眷流放到西北，为何你进了同知府？”
　　慕昭跪在地下，并未及时答话，沉默片刻后才迟疑着开口：“既然顾大人与父亲是旧时，小女也不便隐瞒。去年冬，小女与母亲原被判处流放西北，路上天寒，每日又是赶路，差役非打即骂，母亲身体受不住，高烧不退……路上便去了……”似乎是有些艰难，才继续开口：“到了渭城，本应该将小女压入府牢中看管，但差役看小女年纪尚轻，便起了歹心，偷偷将小女卖给牙婆子，换个好价钱。只对渭城的差役说小女路上同母亲一同病逝了……”
　　“那为何进了同知府？”二爷的目光落在慕昭身上，是他自己都没觉察到的温柔。
　　开了头，后面便好说多了，慕昭继续说道：“在牙婆子那里待了半月余，碰上同知府采买丫鬟，因略通文墨，小女便入了府。本来入府是做书房丫头，不知道为何进了厨房做些粗使活，但是身不由己，小女已入奴籍，身无长物，只得继续在同知府待下去。”
　　二爷心里冷哼，慕昭不知道自己为何进了厨房做下等丫头，他可是知道为何。不外乎是同知夫人见慕昭颜色姣好，唯恐被丈夫纳入房中，便远远把人打发了，眼不见为净。
　　“状元郎出身的苏太傅唯一的嫡女慕昭，十六岁才学便冠绝临安城，多少世家子弟想求娶你为妻，未曾想三年过去，现在却进了小小的同知府，沦落当一个小小的粗使丫鬟。你前半生花团锦簇衣食无忧，现下却过着低三下四的日子，几个粗使婆子都敢随意辱骂你，苏慕昭，你怨不怨？”
　　听到二爷如此直白的问话，慕昭哑然，半晌开头，声音低哑：“父亲因贪墨而科考舞弊，伤了天下无数寒门弟子的心，是父亲的罪过，慕昭作为苏家族人，理应和父亲一同承担这样的后果。母亲病逝前拉着我的手嘱咐我，忘记前尘旧事，老实本分的过余下的日子，慕昭听从母亲遗愿，不怨。现下慕昭所求，不过是安安静静度过余生，不论何种身份过活，都是命运的安排。”慕昭抬头，第一次正眼看着顾二爷，目光坚定：“顾大人，临安城中的苏慕昭早已经死去了，死在了去西北的路上。活下的，不过是一个无名小卒，不足人挂齿。”
　　二爷望着慕昭不着一点脂粉却仍旧白皙的脸，不可否认慕昭生的很好看，眼是水波横，眉是山峰聚，从小书卷堆里长大，自带清贵气质，这样的美在哪里都能称得上是绝色，纵使裙布钗荆，也是自带风骨。
　　二爷缓慢的笑了：“苏太傅倒是养了一个好女儿。”又开口：“你既然进了我的府，便改了名，像你说的余生平稳过活，顾家护你无虞，倒不是问题。我书房正好缺个丫头，你便在这里当值吧。”
　　慕昭有些惊讶的看着二爷，但转念又想在哪里做丫头不是一样呢，同知府是做，顾府也是做，便收敛了惊讶，从善如流，恭恭敬敬的对着二爷扣头：“谢顾大人，小女母家姓沈，小女以后便叫沈慕昭，沈慕昭多谢顾大人收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