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有情应笑我》顾陌衣

3、 第一签：罂粟•因宿（上）（二）

　　庭院深深，几丛茂密的修竹后，黑瓦白墙。
　　明月司的议事大厅里摆着一张桌子，桌上一边堆着啃得干干净净的鸡骨头，一边陈设着精致的饭食。
　　崔淮南在吃下五六个包子和半只烤鸡后，缓缓到来自己的来历：
　　自言本是神医徒，家在姑苏城外住。
　　十七学得医术成，名属江湖第一流。
　　谁言师傅太无情，送来京都当伙计。
　　叶汐月坐在大厅上方的太师椅上，翘着腿，支着一只胳膊手背托着下巴：“所以说，你是入伙呢，还是入伙呢？”
　　崔淮南一个哆嗦，啃到一半的凤爪掉了下来，被另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手疾眼快地接住，又送回到他面前。
　　“谢谢。”
　　“不客气。”黑衣男子温和道，示意崔淮南回答叶汐月。
　　“有本事来京都的人，一为有钱，二为有权，”见他沉默了半响，大厅中坐在叶汐月下首的二把椅的一人忽然道，“在京都，最便宜的客栈住一个月要五两银子；城东门刘老汉每天卖几百个包子，一个也要三文钱；每个月不知道你洗几回澡，洛水澡堂子一人要五文钱……”
　　叶汐月也在旁听着，心里直对欧阳伦忽悠人的本事叫好。她虽然自幼住在宫廷，京城的大大小小地方也转了个遍，不过对于市场行情，却还是不如这位行走四方的西域商人能脱口而出。
　　接下来也该她上场了。
　　叶汐月一挥手，那黑衣青年心领神会地从身后端上一只木匣。
　　匣盖翻开，颗颗珍珠如少女雪白的玉面，含羞带却地对崔淮南绽放出迷人微笑，散发出淡淡的光泽。
　　崔淮南随师父在民间走动行医多年，救治过穷人也登过大官的门，却还是被成色如此好的珍珠闪花了眼。
　　他矜持地拿布子搓搓油腻腻的双手：“会不会太多了。”
　　叶汐月笑眯眯：“不多，不多。”
　　不过很快宫里有宦官来传令，打断了这场“虚情假意”。
　　女帝陛下下令让小王爷进宫议事。
　　叶汐月正打算一口“不去”回绝时，那黑衣男子走过来，俯身附耳对她说了句什么，才皱皱眉下了太师椅，从后室换上那深红衣。
　　当今女帝是小王爷的亲祖母，是本朝的开国女帝。祖孙二人性格时如出一辙的霸道强势，遇到不同意见两个女人能一人压住一边桌角吵起来。但也因为这样，女帝才对小王爷赞许有加，明示暗示小王爷的储君地位，让叶汐月能带着一帮锦衣卫在京都里横行。
　　至于锦衣卫的指挥使一职，完全是因为女帝觉得小王爷在宫里每天游手好闲地有些过分了，才给她安排了一个差事磨砺几年，再过几年女帝退位，小王爷就会名正言顺地成为第二位女帝。
　　出来混，将来迟早是要还的。
　　叶汐月一路骑马到了宫门，负责引路的女帝身边的大宫女柳扇早已等候多时，与叶汐月行礼后，目光落到叶汐月身后的少年身上，双眼含笑地说：“今日怎么不是何大人陪同，换了苏家的小子进宫？”
　　叶汐月挑眉道：“怎么了？”
　　柳扇轻笑一声：“无事，既然是殿下的选择，奴婢也无权过问。”
　　名为苏客的少年静静地听着她们之间的交谈，但又像是没有听到似得发着自己的呆。他留着一头短发，与江陵国士人的打扮截然不同，高挺的鼻梁，一双深沉孤傲的眼眸，少年单薄的背上背着一把偃月刀。
　　他的话很少，同僚们曾经调笑说“谁能让苏客对一个人说出十句话，这个人也只能是两个人加起来除以二。”
　　他依旧是静静地跟在叶汐月的身后，不远不近的距离，既不多一步，也不少一步。
　　等他们最终抵达那座恢宏的宫殿，走进殿门。隔着一道珠帘，可以隐隐绰绰地看见女帝梳着凌云髻的侧影。
　　苏客冰冷的眼睛里像是燃起了一丝火焰，势要将那帘子与那身影一并熊熊燃烧殆尽。
　　叶汐月是女帝的孙女，本该向女帝行臣礼。
　　但她径直走过去，右手抬起拨开帘子，大大咧咧往女帝身旁的椅子上一坐，肆意妄为到了极致。
　　苏客微微有些惊讶。虽然他和何离是同等级的军官，但家庭背景的原因，叶汐月从未带他进宫觐见女帝。
　　侍奉女帝的宫女宦官们倒是见怪不怪，上茶、倒水从善如流。
　　柳扇面带微笑，侍立在椅子背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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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月司的府邸是女帝下令召集全国的优秀工匠建造的。许多房屋看起来样式相同，但内部的构造却是截然不同。五步一岗，十步一哨，廊腰缦回，檐牙高啄。若无特定的通行玉牌，被守卫抓到就会二话不说扔进大牢。
　　崔淮南在那黑衣男子的带领下，绕过一处走廊。
　　这黑衣男子一剑劈开铜锁的英姿至今还在他的脑海里如走马灯般转着，而他又自称何离，崔淮南自来熟地唤他为“何大哥”。
　　他发现这附近的守卫渐渐稀少了不少。
　　这是一座普通的房屋。
　　崔淮南作为医者的敏锐嗅觉从空气中闻到了一丝淡淡的药香。
　　何离让他用先前给他的钥匙打开库房的大门。
　　藏红花、人参、鹿茸、阿胶、海马、麝香、天麻……这些被寻常百姓家视为遥不可及的珍惜药材成堆的放在地上，无人问津。
　　明月司要有多有钱，才能购买这么多的药材。
　　强烈的震撼下，崔淮南呆站在原地，何离上前拍了一下他的肩膀道：“以后这里就由你一个人负责了。”
　　“咦？”
　　“你不知道吗，”何离轻声说，“这里只有你一个郎中。”
　　只有一个郎中，这意味着明月司几百号人的医护工作的重担，全落到他一个人身上的意思吗？
　　崔淮南欲哭无泪。
　　何离仿佛看穿了他的想法，笑道：“只是负责明月司的核心人物而已。”
　　明月司有官职在身的人仅有一百人，而核心的大人物有七人，细数下来，目前他认识的，有身为指挥使的小王爷叶汐月、指挥同知欧阳伦大人、镇抚使何离和苏客二人。
　　想清楚后的崔淮南兴高采烈地扑向那堆成小山的药材，好似饿虎扑食。
　　何离看着他孩子气的表现，笑了笑后，视线移向窗口——那里是皇宫的方向。
　　也不知道小王爷现在怎么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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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实今天何离大可不必担心。
　　两个身份高贵的女人，一个在语气严肃的说，一个在心不在焉地听着，一反往日剑拔弩张的样子，更像是寻常百姓家的祖孙。
　　老婆子最后甚至还提出要留小王爷在宫里吃饭。
　　叶汐月果断拒绝了。
　　在旁人看来视为恩宠无比奢侈的宫宴，叶汐月在女帝身边已经吃了十四年。
　　吃都吃厌了。
　　她现在更想吃吴安街的水晶皂儿、鸿运楼的山洞梅花包子、陈老头车里炖的烂烂的烧肉。
　　等叶汐月把京都的小吃从东门数到西门，从街头数到巷尾，最后还是在一家普普通通的面摊前坐下了。
　　原因无他。
　　没钱。没带钱。
　　她和苏客摸遍全身，总共才凑出了十文钱。
　　苏客提出回府向欧阳先生取些银票回来，叶汐月摇摇头表示算了。
　　热腾腾的水煮挂面很快端上桌来。
　　叶汐月和苏客面对相坐。苏客从陪小王爷进宫到现在，肚子都是空着的，早就拿起筷子大开吃戒狼吞虎咽。
　　叶汐月一边想着事情，一边拿起筷子。
　　她记得女帝接过宫女奉上的茶，吹了吹，噙了一口，道：“你这次查抄的商铺，后面的势力来头可不小。”
　　有着江湖第一大门派之称的天地盟，门人弟子遍布全国。如果说江湖是另一个大国的话，那么
　　天地盟的盟主沈太师就是这个大国的皇帝。女帝即位后，天地盟和朝廷的关系一直在危险的边缘徘徊，强行抗衡只会落得两败俱伤。
　　那么就只能坐下来谈判。
　　天地盟的人连谈判的请柬都送往了皇宫。
　　至于他们是怎样送进皇宫的，女帝似乎并不在意。
　　现在这张请柬落到了叶汐月的手里。
　　谈判的地点设在了他们查封的药铺，末尾的署名是——顾陌衣。
　　据说是一个美的连女人都会抱头痛哭的美人儿。
　　等她回过神来，她看到了一个小孩。
　　一个褐色卷发，蓝眼睛，圆脸的小孩，眼巴巴地盯着她碗里香喷喷的面条。
　　叶汐月心里一动，招手道：“过来。”
　　小孩子的饭量也很大。叶汐月抱着他把面条快喂完时，他的胡商父亲才匆匆赶来，从叶汐月的怀里接过小孩，连声道歉。
　　叶汐月俯下身，与小孩不舍的眼睛对视：“下一次，不要再一个人跑出来了。”
　　那胡商见叶汐月心地善良，气质高贵且谈吐不凡，有心为她占卜一次姻缘权当饭钱。
　　他从衣服的夹层里摸出一叠卡牌，随意铺到桌面上，请叶汐月挑选出一张来，连苏客都好奇地投来目光。
　　叶汐月随手拈起一张。
　　纸牌上的美人墨发雪肤，美丽的脸上蒙着一层薄纱，只露出一双清淡的眼眸。美人坐在一条清溪前，双足没入水底，身后盛开着成簇的鲜花。
　　直到那胡商咳嗽一声，才讪讪把纸牌还给他。
　　“奇了怪了，”胡商略带诧异地打量着纸牌，“这纸牌和另外一张合起来，是一个完整的故事。一个抢亲与被抢亲的故事……”
　　听惯了各类话本说书的叶汐月几乎能猜到故事的结局：“于是他们就相亲相爱，团圆美满地在一起了吗？”
　　那胡商像是不想告诉她结局，再度咳嗽一声：“咳，这并不是重点。”
　　“重要的是，公子，”他望着叶汐月，眼里带着一丝怜悯，“您到底是抢亲的一方，还是被抢的哪一方呢？”
　　叶汐月像是没注意到他目光中的异样，唇角微微勾起，像是被挑起了兴致，她的笑容如此刻天空中挂着的明月般，清澈，明丽。
　　一个同样在面瘫上吃面的男子抬头无意间看到了这清丽惑人的微笑，不禁浮想联翩，若他是一个美丽的女孩子该多好啊。
　　然而突如其来的三声大笑彻底击碎了他的幻想，一股恶寒窜上了他的脊梁。
　　“哈哈哈——”叶汐月笑够了，“当然是，抢亲的一方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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