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二章 当年吊儿郎 ...
-
乔影帝从没夸过谁演技好,除了他自己。身边的人都清楚,在演戏方面,乔行之的骄傲无人能及。
但他其实是夸过另一个人的,在高中的时候。
如果那个人进入演艺圈,他可以心服口服让出影帝桂冠,同样,因为他无人能及的骄傲。
他知道那个人演得好,哪怕他不记得他的名字,也不记得他的脸,甚至人生第一次参演的电影也已褪色为某个无聊的狗血三角恋故事。
那时在寒假,邻居小林姐拿到了保送资格,后半年无所事事,于是起兴拍部微电影。背景定在毕业季,强拉了高一的他做男主角,理由是他人高腿长,有高三学长的气质。
乔行之冷哼,说嘲讽我显老就直说。
小林姐满脸堆笑,捏他的脸,我们家小乔这么帅怎么可能显老,姐夸你成熟呢。
乔行之拍开她的手,最后没熬过她软磨硬泡,点了头。
其实主要为了摆脱家里令人窒息的气氛。那时爸妈还没离婚,但乔行之敏锐地察觉到也不远了,他好几次差点在饭桌上喊出来“你们早玩完早安生吧”,想到妈妈坐在沙发上发呆的背影又迟疑。
他记得那晚是周日,爸爸去见莫须有的客户,他在卧室里睡得昏天黑地,也没人叫起床,打着哈欠出门时看见妈妈伛偻的背,是什么时候有些驼背的呢,想不起来了,那么强势美貌的一个女人,每天和姐妹们嚷嚷这个口红颜色正这个手工包款型好,但化着精致的妆穿着真丝连衣裙陷在沙发里的时候,看起来像是一把伶仃的骨架。大理石桌面上的菜全冷了,摆着三碗饭,三双筷子,三张凳子拉开,上面空荡荡。
那以后他读了高中,学校不远,但依然选择住宿,一个月放一次假。爸爸会带全家出去玩,他是很有情趣的人,也许还带点文艺腔,乔行之奇怪自己以前竟然没发现,看电影,漫步江堤,红叶上题窈窕淑女递给妈妈,妈妈一向不耐烦这些,居然也接了,笑容有些苍白。
但在家里,终于没有外人的眼睛看你幸不幸福,于是各自沉默。
小林姐说要有盛夏气息,决定飞去海南拍摄,林叔叔家只有这么一个宝贝女儿,由着她玩。
那就去海南,何况女主角温柔漂亮,椰林阳光,沙滩美人,夫复何求?乔行之点了头。
真到开拍才发现演戏没有想得那么容易。讲究站位,动作,神态,对手戏还要配合。乔行之看到镜头就别扭,再让他说着深情台词,简直起一身鸡皮疙瘩,女主角再漂亮都不顶用。
“用上真情实感!”小林姐不耐烦地喊。
“我没有真情实感!”他气急败坏。
“那就演啊!”小林姐吼回来,“我要演员干什么?!”
大约觉得气氛僵了,她放缓语调,开了个玩笑,“如果你不相信爱情,那就想想你父母。”
乔行之浑身都僵住了,像是胸腔里堵了很久的岩浆,灼热翻滚,寻着一个裂隙便能爆发。但是没能爆发,因为有个人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
“要不我来走一个,”演男二的人说,“我觊觎女主小姐姐很久了,可以本色出演给乔哥看一下。”
小林姐大概也看出他神色不对,跟着转了话题,说,“那你得抓紧机会了,戏里没份,争取戏外上位。”
女主小姐姐包容地弯起眉毛,很快站好位。摄影机重开,乔行之站在戏外,看原本演酷酷的校霸的男二垂眸一笑,就是个温柔学长。
室外十几度的气温,为了演盛夏,穿的夏季校服,男女主牵手走过田径场,盘腿坐下,共用一个耳机。红跑道,绿草坪,太阳光金灿灿,背景是晃动打闹的白色人影,像颗粒分明的蜡笔画。
因为离别在即,两人对视中都满是不舍。学长侧脸看向学妹,把她鬓边乱发别在耳后,低声说,真想和你一直坐在这里,就是一辈子。
乔行之又一次想起爸妈。一辈子在一起,都是狗屁。真到了日夜相守,柴米油盐,吃饭睡觉,生活里桩桩件件都疲软难堪。
小林姐叫了他两声才让他醒过神来,乔行之有点愧疚,咬牙刚要开口,话就被对方横眉竖目挡了回去,“你敢这么半中间撂挑子老娘跟你没完。”
然后她一指男二,“你们俩对戏,让你直面感受一下如何做个情圣。”
乔行之瞪眼看向她,男二已经走了过来,戏精附体般抱了胳膊,踮起脚居高临下看着他,抬下巴的动作莫名有些挑逗意味,“女人,你就从了爷吧。”
乔行之一向慢热,他脾气不好,对女生还勉强算有礼貌,对男生完全爱答不理,拍戏拍了两天,跟谁都没混熟。也没谁自来熟到上来就跟他称兄道弟,更别说开这种冷到发抖的玩笑。男二突然来这么一下,本来应该很尴尬,但是乔行之走了下神,他发现男二左脸上有个小酒窝,很浅,而且只在左脸颊,笑的时候就浮现出来,配合他斜斜扯起的嘴角和睥睨眼神,居然让人想到了“邪魅”二字。
走过神回来对上小林姐诡异视线,他顿时有些气闷,偏头冷笑,道,“我演男主,应该是你从了我吧。”
男二眼睛一眨,黑白分明的眼睛盛满笑意,松松挽住他胳膊,咧出两颗小尖牙,粲然道,“你说什么都好。”
乔行之被噎了一下,什么都没说出来。
男二靠近了一些,恢复了正常表情,淡声说,“你是杜学长。”然后就势把头倚在他肩窝,柔软黑发挠过皮肤,他说,“我是张学妹。”
乔行之想说有这么大鸟依人的学妹吗,或者说长得这么冷酷玩什么清纯,总之说点什么都好,打破这种微妙的让他手心出汗的氛围。就像被某种未知的野兽入侵了领地,对方有千张面孔,捉摸不透,把握不住,他愤怒,他不安,他惶惑,他想把人推开,却碍于某种年少的好胜心咬牙忍耐,用自己都难以想象的柔和语调说,“真想和你一直坐在这里,就是一辈子。”
小林姐大力拍腿,“不错不错!有进步!再练几次就开拍。”
终于成功杀青后小林姐特意传了那段视频给他,她用手机偷偷录的,角度卡得很暧昧,像是乔行之把对方圈在怀里,日光斑驳,连他一刹那的尴尬都被一层粉红滤镜弄得像情窦初开的慌乱。
乔行之看了一半便删掉了,但微电影后期完工后他仔仔细细看了好几遍,不是为了看自己,他知道自己的表演压根没法看,他比对了男二演校霸与演杜学长的那个镜头——小林姐说要把这段留作纪念,他也要了一份——自我反省之余得出结论,这人是真的表演天才。
他对男二的认知仅限于他是小林姐在食堂撞见后坑蒙拐骗来的,后来随口问了一句为什么答应,他一脸正经,如同五星红旗下吸着鼻涕的红领巾,说,“演戏是我的梦想。”
要不是乔行之心思敏感,也许真会当他在说笑。这个人擅长把假的演成真的,真的说成假的。他懒得拆穿,便也漠然置之。
没想到十多个春秋倏忽而逝,当年吊儿郎当演戏的人成了演员,说演戏是梦想的却成了狗仔。人生际遇可叹可笑,乔行之认真看着他,觉得这随时飙戏与讲尴尬冷笑话的爱好倒和记忆一致,只是他脸上洋溢的年轻锐气却早已被毫无表情的神色取代,岁月果然是不饶过谁。
他的暗自怜悯被卫衣男的出言打断,他说,“看在曾经同事的份上,你不赔钱也行。”
乔行之眯起眼,看对方忽然哥俩好般捡起器材冲他晃了晃,“我很喜欢《一岁一枯荣》里那一段,你能再演给我看一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