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外来物》花可

48、地核

　　星痕号悬浮在火星稀薄大气层的边缘，如同一只沉默的金属巨鸟俯视着下方那片正在经历剧变的星球。从轨道视角看去，阿尔西亚山区域的景象令人不安，那座曾经被狂暴尘暴笼罩的巨型火山，此刻像是出现了一道伤口。山体表面淡金色的光带正从岩缝和疑似通风口中挣扎般升起，在稀薄的大气中摇曳，最终被强大的引力拖拽着收束回山体。
　　陆谨说：“能量读数突破临界阈值，峰值已达到之前尘暴焦点，而且还在上升。”
　　齐飞看着在阿尔西亚山的三维模型，代表异常能量源的区域正在疯狂膨胀。他的手指划过虚拟界面，调出“火山之韵”核心通过锚核传来的最新数据流。
　　地壳应力分布图显示，以阿尔西亚山为中心，火星地壳正在承受前所未有的压力。代表危险等级的条纹从火山底部辐射而出，与奥林帕斯山、帕弗尼斯山等塔尔西斯高原的其他巨型火山相连。
　　能量频谱分析揭示了令人不安的事实，那股攀升的能量并非纯粹的物理热能，频谱中混杂着不同的特征，窃光者技术特有的“掠夺性谐波”、星光收集者被扭曲的痛苦频率、“火山之韵”净化后的秩序波动，以及一种纯粹的负能量背景，像是宇宙本身的热寂在局部区域的提前降临。
　　陈河和齐飞已经通过“火山之韵”指引的地下通道，与林雅小队在阿尔西亚山东南麓的一处撞击坑底部汇合。
　　陈河说：“黯蚀想干什么？把整座山变成炸弹？”
　　林雅说：“恐怕不止一座山。”
　　苏岩说：“如果阿尔西亚山地下的能量继续以当前速率累积，将引爆整个塔尔西斯高原的地幔柱。”
　　她调出一份模拟数据投影到团队的共享视野中，图像显示火星地壳在剧烈能量冲击下发生大规模撕裂，地幔物质如决堤般涌出。但这并非自然火山喷发那种相对缓慢的过程，而是一场爆炸性的释放。模拟时间轴快速推进，喷发柱突破火星稀薄大气进入太空，巨量尘埃和挥发物在太阳风作用下散发，内太阳系行星际空间的尘埃密度上升，地球接收到的太阳辐射下降，引发全球性气候扰动。地球护盾，将在这种级别的星际环境剧变中失效。
　　齐飞说：“行星级地质武器，黯蚀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只破坏火星装置。他要的是连锁反应，用火星的死亡撬动整个内太阳系的天体平衡。”
　　陈河说：“我们现在怎么办？”
　　齐飞说：“需要详细的情报。”
　　他调出“火山之韵”提供的路径图，一条闪烁着淡金色微光的虚拟通道在阿尔西亚山内部蜿蜒展开，“火山之韵”指引的这条通道，通往山体下方的巨型空洞。从能量信号判断，那里应该是主控制区，那里标注着密集的防御性能量特征，频谱与他们在水手谷遭遇的生物机械网络有相似性。
　　林雅说：“我们得进去，火山之韵刚刚传来另一条信息，它检测到空洞内部有非窃光者起源的生物信号，而且那些信号正在快速衰减。”
　　星光收集者，那些被囚禁在痛苦共鸣阵列中的星萤的族人。齐飞想起星萤消散前最后的眼神，那抹淡金色的温柔和其中深藏的对族人命运的牵挂。
　　齐飞说：“制定突入计划，建立外围支援点，监控全局能量变化，准备紧急撤离程序。我和陈河进去，如果里面真有幸存者，我们需要最少的行动人数来实施救援。如果那是陷阱，至少大部分人能撤出去。”
　　林雅说：“我跟你去。”
　　齐飞说：“你在外面协调。”
　　林雅说：“棱镜已经和我的战术界面深度整合，我能提供实时的能量流分析和协议破解支持。”
　　齐飞知道她说得对，但让林雅进入那个明显是陷阱核心的区域太冒险了。
　　陈河说：“让她去吧，咱们这一路走过来，什么时候按安全方案行事？她说得对，里面如果真有外星盟友，她能帮上大忙。”
　　林雅正低头检查着棱镜装置的接口，侧脸在火星偏斜的恒星光照下显得格外清晰。那个在地球上总是泡在实验室里研究数据科学家，能在异星战场上冷静地分析战术选择。
　　齐飞说：“那好吧，你们跟我进去，其他人按计划行动。”
　　阿尔西亚山的内部，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地狱。
　　“火山之韵”指引的通道是一条古老的熔岩管道，内壁是光滑的玄武岩，在头盔灯的照射下泛着幽暗的金属光泽。随着深度增加，通道开始变得怪异。岩壁上出现非自然的几何结构，边缘锐利得违反自然侵蚀规律。按照火星地温梯度，这个深度应该维持在零下，但实际读数正在稳步攀升。
　　苏岩说：“地热异常区，你们下方有一个巨大的热源，能量输出模式不像自然岩浆。”
　　林雅说：“窃光者的钻井平台，我检测到大规模的能量抽取信号，他们在直接从火星地幔层抽取热量，转化率惊人地高。”
　　齐飞肩上来自“火山之韵”的淡金色印记正在微微发热，“火山之韵”传来的感知碎片火星在痛苦。不是地质意义上的，是意识层面的痛苦。
　　通道在前方豁然开朗，他们停下脚步。即使是经历过金星的硫酸云海、木星的液态金属氢海洋、水星的晶体迷宫和火星的火山炼狱，眼前的景象依然超出想象。他们站在一处突出在巨大空洞岩壁上的平台上，下方是一个深不见底的圆柱形空间，探照灯的光束向下照射，只能看到翻滚的热浪和隐约的红光。空洞的岩壁上镶嵌着无数大小不一的晶体簇，每一簇内部都囚禁着一个黯淡的星光收集者轮廓。它们的光芒已经微弱到几乎熄灭，只有最细微的闪烁证明还未彻底消散。
　　空洞中央矗立着窃光者的产物，那是一座巨型钻井平台，由暗哑的合金和不断蠕动变形的生物机械结构构成。平台的基座深深楔入空洞底部的岩层，能量管道从平台主体辐射而出，扎进周围的岩壁，与那些囚禁晶体相连。平台的顶部，呈三角形分布的钻探管道正以缓慢的速度向下旋转，钻头部位闪烁着高温等离子光芒。
　　钻探的目标是平台下方的井口，边缘的岩石已经呈现出玻璃化的熔融态，内部涌动着金红与暗紫交织的能量湍流。即使从这个距离也能感觉到那股能量中蕴含的狂暴，那是行星地核的力量。
　　平台上有一个悬浮在空中的舱室，内部充满了淡蓝色的维生液体。而液体中漂浮着一个人形。他穿着窃光者标志的制服，紧闭双眼，面部因痛苦而扭曲。
　　林雅说：“他就是生物信号来源，基因序列是非地球源性修饰，生物体征衰弱，意识活动活跃。”
　　那个人睁开了眼睛，他的目光穿过舱室的透明壁、锁定在他们身上。齐飞的意识中直接响起声音：“关闭钻井控制节点，我会给你们权限。”
　　齐飞说：“你是谁？”
　　“我的代号是灰烬，窃光者技术厅的叛逃者。黯蚀的计划不是武器，是意识捕捉器。他要用火星地核能量，放大星光收集者的天赋，捕捉地球的集体意识场，完善文明模拟预测，最终目标不是毁灭，是绝对预知。”
　　黯蚀要的不是毁灭，而是更可怕的东西。通过研究地球人类的意识模式，建立能够预测任何文明发展轨迹的终极模型。掌握了这种模型，窃光者就能在与其他文明的冲突中占据先机，知道对手的未来。
　　火星是被选中的实验场，地核能量被用作“放大镜”和“天线”，星光收集者族人则是天然的元件。一旦系统启动，它将能捕捉到地球生物意识活动中的信号，将其分析为可预测的模型。代价是火星的地质稳定，是榨干星光收集者全族的意识，是侵犯地球人类的思维。
　　齐飞说：“怎么关闭？”
　　灰烬说：“平台能量流控制节点，概念污染净化核心，逻辑锁总闸必须同时破解，否则会触发最终防御。我会给你们我的身份密钥，但黯蚀在我的意识里埋了监视者，一旦我主动协助你们，它就会吞噬我的意识。”
　　数据包通过传来，复杂的身份验证码，控制节点的精确坐标，平台内部的防御布局图，以及一份简短的日志，记录了灰烬如何发现黯蚀实验的真相，如何试图阻止却反被囚禁，如何在折磨中保持清醒。
　　林雅说：“能量累积速率又加快了，按照当前趋势，钻井将突破地幔层上部的关键岩障。一旦突破，能量流将进入正反馈循环，再也无法阻止。”
　　陈河说：“节点位置分散，就算有那个灰烬的密钥，也得有人去实际操作。”
　　选择再次摆在面前，是集中力量强攻一处节点，赌能在防御系统完全反应前关闭钻井，还是最大化效率承担被各个击破的风险。齐飞看着那些囚禁晶体中的黯淡光芒，看着平台中央在维生液中挣扎的灰烬。
　　齐飞说：“你去能量流控制节点，让机械停下来。你去逻辑锁总闸，棱镜在那里能发挥协议破解能力。我去概念污染净化核心，锚核和静默之钥应该能对抗那种东西。”
　　陈河说：“能量节点在平台底层，我从外围岩壁攀爬过去，避开主通道的防御。”
　　林雅说：“逻辑锁总闸在顶层控制室，需要穿过中央电梯井。”
　　齐飞说：“概念污染核心在平台中段，灰烬所在舱室的下方。那里应该防御最强，但也是灰烬能提供最多实时信息的地方。”
　　苏岩说：“外部支援就位，我们在节点对应的岩壁位置布设了炸药，必要时可以掩护你们撤离。”
　　陆谨说：“哨站正在建立联合扫描网络，我们监控全局能量流，如果出现不可控的爆发迹象，我会启动紧急协议。”
　　齐飞说：“行动。”
　　灰烬说：“监视者要来了，它发现我在给你们传递数据，我会在它来之前，把最后一份密钥发送给你，然后我会点燃自己。”
　　齐飞说：“你会消失。”
　　灰烬说：“我发现黯蚀真面目却不敢反抗，眼睁睁看着星光收集者被折磨至疯，我们的文明走向这条掠夺之路，我早就该消失了。”
　　他的意识中涌出一股混杂着悔恨和决绝的情绪：“告诉你的族人，宇宙中不是所有文明都选择掠夺，还有其他文明选择了别的路。”
　　最后一份密钥涌入，还有平台防御系统的实时动态，概念污染核心的内部结构图，以及一份个人日志：“如果有其他文明读到这些，请记住：选择永远存在。即使在最黑暗的森林里，也可以选择不成为猎人。我选择了成为灰烬，但灰烬之下，或许会有新的东西生长。愿你们的选择，带来不一样的结果。”
　　舱室内的灰烬睁开眼睛，整个面部开始扭曲变形。
　　平台各处，警报疯狂闪烁。控制台爆出火花，机器失控地挥舞，能量管道中的光流变得紊乱。钻井平台在空洞中剧烈震颤，
　　齐飞说：“就是现在。”
　　在他身后，陈河已经攀爬到能量节点外围。林雅则如幽灵般进入中央电梯井，棱镜装置在她手中绽放出幻光。他们上方星痕号的轨道视角里，阿尔西亚山地下的能量读数疯狂的攀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