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外来物》花可

40、棱镜

　　星痕号的牵引光束将那艘受损的探查艇收回，与外部极寒与死寂被彻底隔绝。主控室内柔和的人工照明与仪器低鸣构成熟悉的安全感，但每个人都清楚，乔托坑底的经历已经改变了什么。
　　周敏立刻上前进行初步医疗扫描，辐射剂量在安全上限内，防护服的能量读数几乎归零，指标显示有轻微的虚脱迹象。
　　齐飞看着主控台，那里正投射着从水星装置核心、以及从静默空间获得的几样物品的全息影像，玉质薄片“静默之钥”、无字书卷、烙印双符号的玄武岩，以及从废墟中取出的数据黑匣子。
　　齐飞说：“这里面可能有关于窃光者活动模式的直接记录。”
　　林雅接入飞船主系统，哨站与锚核开始协同解码。黑匣子存储介质古老，部分扇区损坏，但核心数据经过多重冗余保护。一段段以播种者标准格式记录，但夹杂着大量警报和混乱增补字段的日志出现在主屏幕上。
　　日志早期记录显示，水星中继站作为日光聚焦棱镜的次级监控与通讯枢纽，一直平稳运行，定期向播种者遗留网络发送状态报告，并接收来自其他节点的协调信号。变化始于一段标记为“异常引力回波”的记录。中继站探测到来自太阳系外围，非播种者，也非收割者特征的微弱引力信号，信号具有高度的隐蔽性和规律性，像是在进行长期扫描。
　　随后类似的信号时隐时现，中继站的被动监测系统开始记录到水星轨道附近空间有无法解释的微观物质富集现象，像是极其微小的探测单元残留。接着，日志中首次出现未授权协议调用尝试，目标直指日光聚焦棱镜的核心控制协议。尝试被中继站的基础防御系统拦截，但防御日志显示，攻击者使用的技术手段与已知敌对文明收割者不符，表现出更高的协议渗透专精及对播种者系统架构的深入了解。
　　陆谨说：“他们观察了很久才动手。”
　　多次协议调用尝试失败后，入侵者改变策略。中继站侦测到具备隐形特性的物体潜入水星背阳面，并在乔托坑区域长时间停留。中继站加强了该区域的扫描，但回报的信息混乱，似乎受到先进的信号欺骗或感知干扰技术的影响。
　　关键转折点的日志条目被标红加粗，中继站的主传感器捕捉到局部技术静默事件，位置正是乔托坑。中继站与该区域的所有联系中断，事件结束后，扫描显示乔托坑底出现新的非自然的能量特征，与之前探测到的窃光者信号特征部分吻合，但更加古老和深邃。
　　齐飞说：“他们触发了深空倾听者的遗迹，或者说他们试图利用或激活那个遗迹，但似乎没有成功，反而被遗迹记录了下来。”
　　接下来的日志充满困惑，中继站尝试与乔托坑底的新信号源建立联系，但只收到无法解析的杂乱回波。日光聚焦棱镜开始报告间歇性的控制信号异常，像是受到难以追溯的远程渗透。中继站判断，窃光者可能利用乔托坑底的古老遗迹作为跳板或放大器，增强对水星装置的渗透能力。
　　防御措施升级，窃光者的手段极其刁钻。日志记录了几次成功的防御和几次险些被突破的危机。最后一次完整记录，是中继站检测到日光聚焦棱镜的核心协议层出现概念性污染植入迹象。中继站启动紧急净化协议，并向棱镜主控核心发送警告。净化协议似乎触发了窃光者预设的反制措施，也可能是污染代码本身的防御机制。中继站遭到来自内部数据链路和外部未知来源的双重攻击，系统迅速崩溃。之后便是长久的静默，直到星痕号的到来。
　　苏岩说：“所以中继站是为了阻止窃光者通过它进一步污染日光聚焦棱镜，才启动自毁。它和那些试图闯入遗迹的文明残骸一样，成了牺牲品。”
　　赵锋说：“窃光者的主要目标是棱镜本身，还是被污染了。这就是导致棱镜失控的根源，他们没能完全控制它，就把它变成炸弹，既能自我毁灭，又能攻击地球护盾。”
　　齐飞拿起那块玉质薄片“静默之钥”，信息显示它能在压制场中恢复有序能量场。
　　齐飞说：“乔托坑底的遗迹，那个技术静默场，或许不只是防御机制。深空倾听者留下的信息提到，窃光者掌握概念污染武器。而静默也许正是对抗概念的基础环境，让所有基于复杂编码和逻辑的概念性技术失效。”
　　林雅说：“在极度混乱的能量和信息环境中，依赖精密逻辑链条的概念污染也可能难以维持或生效，所以那个遗迹内部需要绝对的静默。”
　　锚核响起声音：“可能是其中一种原理，根据现有数据推测，深空倾听者的技术路径可能偏向于信息本质的操控与物理常数层面的秩序维持。静默之钥提供的稳定场，或许能在局部重新定义能量与信息的有序性基准，从而抵消基于逻辑悖论或信息熵增的概念污染效果。”
　　齐飞说：“深空倾听者警告我们，窃光者在火星的渗透是长期而深入的，并且可能伪装成自然现象。”
　　他拿起那卷书卷，再次集中精神。他尝试提出更具体的问题，关于深空倾听者在太阳系是否还有其他遗留设施，特别是能够帮助侦察或对抗窃光者的部分。书卷表面的流光加速，这次反馈的信息有些模糊和指向性。一组复杂的坐标图样浮现，基准点是水星的日光聚焦棱镜核心，以及乔托坑底的静默遗迹平台。算法显示坐标与太阳系特定的背景引力源，形成特定几何夹角，在水星轨道上的拉格朗日点附近产生共振窗口。
　　陈河说：“需要特定条件才能开启的隐藏坐标，基准是我们刚刚修复和探索过的地方。”
　　苏岩说：“根据这个相对位置算法，下一次符合条件的共振窗口会在不久后出现，地点在水星的拉格朗日点附近。”
　　林雅说：“只有修复水星设施，并探索静默遗迹的后来者，才能在特定时刻抵达的隐藏地点。这是深空倾听者留下的设施，而且级别可能比静默遗迹更高。”
　　齐飞说：“前往水星的拉格朗日点附近，我们有时间准备。利用这段时间分析静默之钥的原理，尝试与飞船系统整合。研究从书卷和黑匣子中获得的所有关于窃光者技术特征和火星情况的情报。检修探查艇，确保它处于最佳状态，应对各种环境。”
　　飞船脱离乔托坑区域，开始向着水星轨道外侧背对太阳的深邃空间驶去。航行期间，整合与研究工作展开。锚核展现出惊人的学习与适应能力，解析“静默之钥”的稳定场生成原理，基于对局部时空量子真空涨落进行梳理和定向固化的技术。它并非创造能量，而是规范能量呈现的模式，将一定范围内的物理过程拉向高度有序的低熵状态。哨站提供关于信息态凝固场的深层理论支持，虽然技术源头不同，但在维持秩序对抗混乱的哲学和数学描述上有相通之处。
　　初步的小规模测试在飞船隔离舱进行，当激活微型化的“静默之钥”场时，舱内所有无线信号被规范为稳定的基础模式，任何复杂的调制都会被打散还原。依赖于量子隧穿效应的仪器读数变得稳定，响应速度也略微下降。当尝试向场内注入一段模拟逻辑悖论的概念性攻击代码时，代码结构在进入场域就开始褪色，变得支离破碎。
　　林雅说：“有效，但范围有限，而且对自身的高复杂度技术也有轻微抑制。可以将静默之钥作为护盾，在特定时刻激活，保护核心系统不受概念污染攻击。”
　　窃光者的情报也被反复剖析，这个文明被描述为“技术寄生虫”。他们擅长逆向工程隐蔽渗透和逻辑层破坏，可能源自早期被称为“掠夺者”的流浪文明，继承部分侵略性技术，行事隐秘和狡猾。他们对播种者的技术遗产垂涎三尺，尤其在能量操控、时空协调、意识培育领域。他们的目标是“风化层共鸣器”，利用火星全球性尘埃暴和行星震动的低频能量进行采集与调谐的装置，功能是稳定火星稀薄大气并为太阳系提供独特的“尘埃频谱”基准信号。
　　窃光者长期渗透火星特殊装置，可能在火星地表或地下建立了隐蔽据点，可能部分同化或伪装了装置的功能。深空倾听者的警告火星的任何非自然协调性现象都可能是陷阱。
　　航程在高度专注的准备中很快过去，飞船抵达水星的拉格朗日点。这里几乎不受引力干扰，正对着水星永恒的背阳面，后方是浩瀚的星海和遥远的太阳。
　　陈河说：“抵达坐标。”
　　飞船前方原本空旷的太空，发生了诡异的变化。空间的质感变了，一片区域内的星光出现微不可察的扭曲，仿佛透过密度不均的水晶观看。紧接着，微弱的引力波信号被探测到，信号源头就在那片扭曲空间的核心。
　　哨站响起声音：“检测到超维折叠印记，目标空间存在经过极端压缩和伪装的高维结构体，当前共振窗口提供了暂时的低维投影接口。向信号源发送包含水星装置核心认证码及静默遗迹访问印记的复合协议。”
　　复合协议脉冲从飞船发出，射向那片扭曲空间。扭曲的中心点，出现一个结构，像是从高维状态展开到三维空间。大小与飞船相仿，形状难以描述，并非规则的几何体，像是由无数个光滑弧面和多边形平面拼接而成的复杂拓扑结构，整体呈现出流动的银灰色，表面有光纹一闪而过，散发着内敛的科技感。
　　棱镜响起声音：“来访者有播种者继承者权限，根据辅助协议，允许接入棱镜。”
　　齐飞说：“我们来寻求帮助，对抗窃光者文明对播种者遗产的侵蚀。”
　　棱镜响起声音：“匹配已知观察记录，窃光者文明对火星的风化层共鸣器渗透评估为长期深入，造成结构性逻辑污染及部分功能篡改。对播种者遗产继承计划构成风险，可提供针对性辅助单元。”
　　棱镜表面的一块区域的光滑弧面如同水银般流动，随后一个物体被推送出来。
　　棱镜响起声音：“集成静默场发生器、高维相位扫描阵列、逻辑污染与隔离单元、有限度的意识接口。设计目标为渗透被窃光者污染的环境，定位核心污染源，绘制安全路径，并为继承者提供局部静默庇护与反制支持。可依附于你们的载具或独立运作，意识核心已载入关于火星共鸣器原始设计图、窃光者已知技术特征及对抗策略数据库。基于有限自主性的智能构造体，指令为辅助继承者对抗特定污染源。”
　　棱镜轻盈地漂向星痕号，在船体外壳附近悬停，似乎在等待对接指令。这无疑是他们急需的工具，一个专门为应对火星上窃光者污染而设计的智能助手，兼具侦察、防御和导航功能。棱镜找到星痕号兼容的通用接口，柔和地贴合上去。飞船系统轻微震颤，新的数据流和协议整合，主控台上代表棱镜的图标亮起。
　　齐飞说：“设定航线，前往火星。”
　　飞船调整姿态，向着内太阳系那颗红色的星球驶去。飞船上哨站、锚核、棱镜，不同起源的星际遗产，实现了协议层面的协同。水星上的特殊装置留下的不仅是修复的装置和获取的密钥，也是来自古老文明的礼物。前方的航路已经照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