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外来物》花可

22、火山

　　井道的光源沿着规则的间隔亮起，像一串通往地心的萤火。飞船缓缓下降，照明灯与井道光芒在光滑的金属壁上投下流动的光影。齐飞透过观察窗，看到下方平台越来越清晰的圆形区域，中央耸立着机械结构。
　　赵锋说：“这不像播种者的风格。”
　　他们见过的播种者设施，而这个结构是工业巨兽，合金支柱、传动装置、能量导管、齿轮组合，像一座建在地下的蒸汽朋克纪念碑。
　　陈河说：“可能是改造过的，看那些连接点，原始结构应该是播种者的能量转换器，但后来被加装或改装。”
　　陆谨说：“环境温度持续上升，平台有加热系统，辐射水平安全，井道屏蔽层有效。”
　　齐飞说：“我先出舱，飞船保持引擎预热，随时准备起飞。”
　　飞船降落在平台边缘预留的平台上，气闸门打开，他们踏上平台。脚步轻飘飘的，宇航服的重量和平台的微弱振动让人感到踏实，他们向中央结构走去，离得越近，越能感受到这座机械巨物的压迫感。
　　陆谨说：“它还在持续升温，管道里流动的是熔融硫磺。”
　　林雅走到结构基座旁，上面蚀刻着密密麻麻的符号。她用手套轻轻拂去表面的硫磺凝结物，下面有古老的刻痕。
　　林雅说：“两个文字层，底层是播种者的标准符号，上层是粗糙的模仿。播种者的符号被粗糙的线条覆盖，是不同的意图。”
　　齐飞绕到结构另一侧，发现一排控制面板，如果那能被称为面板的话。那是由不同金属片焊接而成的粗糙界面，上面有手摇式转盘、拉杆、还有用不明材料制成的按钮，许多已经因高温而变形。但在这些杂乱附加物的缝隙中，能看到原始的播种者控制表面，那光滑的晶体面板已经被被覆盖。
　　齐飞说：“有其他文明改造了这个设施，技术层次低得多。”
　　苏岩说：“或者是破坏，我分析了结构的热分布图，那些附加组件大多数没有实际功能，只是把原始结构的热能导出到外部散失。这会导致效率下降，但能防止核心过热爆炸。这就像给精密发动机装上简陋的水冷系统。”
　　结构深处传来一阵低沉的共鸣，平台开始轻微震动，巨大的齿轮开始加速转动，管道里熔融硫磺的加速流动。
　　赵锋说：“飞船传感器检测到地热抽取率。”
　　苏岩说：“平台下方的地质应力正在重新分布，从地幔中抽取热量，模式极不平衡。”
　　齐飞说：“这样会导致什么？”
　　苏岩说：“局部地幔降温过快会导致岩层塌陷或者更糟，引发火山喷发熔岩上涌。”
　　那座轰鸣的机械结构，热量辐射让周围的空气扭曲，粗糙的组件冒出火花，焊接点一个接一个地崩开。
　　林雅说：“我看到一个还没被完全覆盖的接口，在支柱的背面，离地面高处。”
　　齐飞在低重力下，轻松跳跃到结构的基座上，沿着管道攀爬。热浪透过宇航服传来，温度警告开始闪烁。他到达林雅所说的位置，原始晶体面板边缘被粗糙的金属片嵌住，表面还算完整。
　　齐飞说：“怎么操作？”
　　林雅说：“面板上显示标准维护界面，被锁在紧急模式，需要验证序列，这个设施被设置为只接受来自矩阵其他节点的协调信号。必须收到其他节点的验证序列才能进入全功能模式。否则只会运行低效的基础状态。”
　　齐飞透过宇航服手套，能感觉到晶体表面散发的热度。面板上浮现出一行闪烁的符号。
　　林雅说：“矩阵同步失败，降级模式运行中，地热抽取不均衡，建议立即关机或等待同步。”
　　陈河说：“不能关机，如果突然关机，已经积累的热应力可能释放，引发地质灾难。”
　　苏岩说：“也不能继续运行，不平衡率还在上升，平台下方的岩层会破裂。”
　　齐飞说：“如果模拟同步信号呢？”
　　林雅说：“需要知道同步协议的具体格式，是引力波调制信号，每个节点以轨道频率为基础，叠加识别码。问题是我们不知道其他节点的状态码，这些代码是动态的，会根据节点运行状态实时变化。”
　　陈河说：“那就用信号覆盖它，飞船的动力核心可以产生强大的能量。如果把飞船开到结构上方，让赵锋将引擎输出调成特定频率，直接轰击这个结构，也许能重置控制逻辑。”
　　陆谨说：“这种强度的能量冲击可能损坏核心部件，而且如果频率稍有偏差，可能触发防御机制。”
　　平台震动加剧，细微的裂缝在金属地面上蔓延，从结构基座向外辐射。硫磺蒸汽从裂缝中喷出，在低温空气中凝结成晶体飘落。
　　面板上的符号还在滚动，重复着警告和状态报告。他的目光落在其中一个符号上，那不是一个标准的技术符号，像是一个注释。在播种者的工程记录中，偶尔会出现这种手写风格的符号。
　　林雅说：“这不是标准符号，我好像见过类似的符号，这是播种者工程师的标记，有些播种者工程师会在设计时留下备用路径，用于紧急情况。通常需要特定的生物特征或记忆模式激活。”
　　齐飞将戴着宇航服手套的手按在面板上，温度警告升级了，手套外层开始软化。
　　林雅说：“生物特征不匹配。”
　　齐飞说：“我和播种者意识库连接过。
　　周敏说：“这太危险了，那种接口在受控环境下与温和的意识场连接，你现在要用在失控的机械系统上，而且隔着宇航服，信号衰减会很大，未经测试的接口可能会有意想不到的后顾。”
　　平台突然剧烈摇晃，下面透出那是熔岩的光芒，正在向上逼近。
　　齐飞说：“没有时间争论了，准备模式匹配。一旦情况失控，就把这个结构炸开。”
　　赵锋说：“那会损毁。”
　　齐飞说：“总比让伊奥表面多一个火山口好。”
　　仪器屏幕上显示出他脑电波的复杂图案。
　　周敏说：“接口激活后，你会直接感受到那个结构的思维，记住锚定意识，坚固的观察者。”
　　林雅将播种者工程师的模式特征输入调节器。
　　林雅说：“我把信号调成这个结构能接受的频段，剩下的要靠你自适应。”
　　齐飞看着流动的数据投影，接口激活，感知崩塌。他感觉到那座轰鸣的机械结构，感觉到地心热流涌入管道的灼痛，感觉到伊奥被潮汐撕扯，感受到木星引力拉扯……
　　他在意识的混沌中构筑出而是抽象的几何结构，让所有外来的感知从表面流过而不渗透进来。他寻找机械结构的思维中寻找那个隐藏的备用路径，就像在狂风暴雨的海洋中寻找贝壳。机械结构的意识简单，在这简单的循环深处，他感觉到不协调，本应关闭的逻辑通道，却微微开启着，像一扇没有关严的门。他聚焦于那扇门，透过门缝看到设计者的意图，播种者工程师在撤离前匆匆留下的备用路径。
　　门的钥匙不是密码，不是符号，而是一种情绪模式。
　　齐飞在记忆中寻找类似的情绪，他想起幽冥山里触摸飞船控制台的敬畏，想起金星星种的悲伤，想起决定承担责任时的重量。他将这些情绪编织成信号发送出去。
　　机械结构突然安静了，轰鸣声降低了，疯狂转动的齿轮减速了，管道里熔融硫磺的流动变得平缓，热量输出开始下降。
　　林雅说：“控制面板解锁了，现在显示完整的管理界面。”
　　齐飞恢复正常，说：“我要去看那个界面。”
　　平台已经稳定，裂缝不再增加，下面熔岩的光芒也黯淡下去。
　　林雅站在原始控制面板前，粗糙的组件自动脱落，出现下面完整的表面。面板上滚动着复杂的参数和符号，显示出清晰的系统状态。
　　陈河说：“那是什么？”
　　苏岩说：“结构正在向伊奥地表发送信号，目标位置就是之前飞过的峡谷。”
　　齐飞说：“带着结构发送的振动频率去。”
　　飞船脱离井道，伊奥的阳光再次洒满船体，辐射屏蔽场全功率运行，飞船划过硫黄色的天空，回到那条充满符号的峡谷，地面上硫磺凝结的纹路开始发光，与地下结构的核心同频。随着飞船以特定高度和速度飞行，光芒沿着纹路流动。
　　林雅说：“所有分散的符号正在组合一个立体的符号。”
　　从飞船的视角看去，峡谷地面的光芒升起，在空中投影出巨大的多面体，每个面上都有不同的符号在流动。符号缓慢旋转，逐渐稳定，最终凝固。林雅迅速记录下每个面的符号，并在数据库中寻找对应关系。
　　林雅说：“这是火山能量转换器的原理图，播种者在伊奥留下的不仅是机器，还有完整的理论，如何利用极端地热而不破坏行星平衡，如何将狂暴的火山能量转化为有序的引力波……”
　　符号继续演化，新的信息浮现。展示木星矩阵的整体架构，卫星节点围绕木星，通过引力波通信，维持木星磁层的稳定。
　　陆谨说：“核心功能不是为地球护盾供能，木星矩阵的目的是防止木星引力摄动破坏内太阳系轨道稳定。如果木星的引力波动不受控制，可能会将小行星抛入内太阳系，或者影响地球的轨道参数。”
　　林雅说：“次要功能包括为地球护盾提供锚点，木星稳定的引力场可以作为时空基准，增强护盾的稳定性。金星提供能量，木星提供基准，护盾效果才能最大化。”
　　符号凝聚成光束，射向飞船。接收器亮起，新的数据包被传输进来。
　　林雅说：“引力密钥用于解锁矩阵基础协调协议。”
　　还有一条信息是播种者文字：“最深的开始……冰封的世界……”
　　苏岩说：“欧罗巴。”
　　陈河说：“欧罗巴冰下之物是什么意思？”
　　齐飞透过观察窗，看着下方峡谷中渐渐黯淡的符号光芒，又看着远处地平线上喷发的火山柱，那些火山喷出的物质在木星引力作用下，形成弧线落入太空。
　　齐飞说：“去欧罗巴。”
　　飞船调整姿态，离开伊奥轨道。峡谷中的光芒熄灭，地下深处那座机械结构正以全新的效率运行，将伊奥的热力转化为引力波，向木星系统发送等待了万年的协调信号。而在木星冰封的欧罗巴表面，细微的缝隙正在缓缓裂开，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冰层之下凝视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