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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万圣节的鲸骨之桥 ...

  •   暮色像冰封在天空中的滟滟欲流的紫色葡萄酒。肥胖的暮云像铺开的被子,仙鹤、天马与狮鹫兽盖着被子入睡。
      教室的面具里播放着Z校长的演讲。“今天是万圣节,今晚可以快快乐乐地玩,不需要写作业了。我亲爱的小魔鬼们,欢迎找我要糖果。嘻嘻嘻,非常好吃哦,是我亲手做的。”(看来是不能吃了。吃完了会真的会灵魂出窍,变成幽灵吧。)
      “不要糖果只要恶作剧!”布洛西大喊道。
      “还是吃点糖吧,小孩子如果没吃到最心爱的糖果,就会像我一样,不能心甘情愿地长成大人。”这句话的意思应该是他的童年并不是很如意。但他很欢快地这样说,甚至是洋洋自得的,仿佛是又抓住了机会宣扬自己还是个小孩子。
      蕾伊芽捂着脸说,“这样的话说出来实在是太引人怜爱了。”
      黛玥莎晃着脚,说道,“那么,又会有人把这句话偷走了,假装是从自己心里哭喊出来的,装扮成抑郁痛苦的人。就像是‘小孩子把大人的眼泪涂在眼角,并假装是自己流出来的。’”
      就在这时,下课铃响了。蕾伊芽站了起来,向黛玥莎说着,“天呐,你总是说一大堆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她不高兴地飘走了。
      “因为你没有头。”黛玥莎在她身后喊道,蕾伊芽从下午开始,就变成一个无头小幽灵了。也有些小巫师像她一样,在下午就打扮好了,变成了自己最喜欢的角色。他们一下课就跑到松树林里去。落叶被他们踩碎了,那声响就像薯片被咬碎了似的。
      精灵们在森林里准备着篝火晚会。火堆已经点燃了。他们在一口口大铁锅里煮晚餐。一团团火就像一颗颗大草莓。松枝燃烧的气味,伴随着灼烫的空气,袭卷着他们。是一种坚硬而温暖的香味,就像这气息里满蕴着无尽的融化的的钻石微粒。在松林里抬头往上看,松枝参差交抵着,墓空像是布满剑戟的战场。
      等他们吃得差不多了,松树们变成了会跳舞的绿袍巫师,怀里插满雏罂粟,手舞足蹈着。它们跳完舞,就走到森林的边缘,围成一圈坐下来,留出了一片空地。接着,一颗蓝紫色的星星从天上落了下来。它慢慢地鼓起来,变成了六角形的帐篷。
      小巫师们都好奇地围过来。精灵们解释着,帐篷里住着一个流浪马戏团。马戏团里没有一个人类,全是动物,也并不猎奇。帐篷被掀开了。动物们鱼贯而出,开始表演。首先是一只骑着独轮车的棕色狮子,之后一只藤萝紫的兔子表演生长魔法,它变得十分巨大,慢慢地转着圈,并邀请小巫师们到它的背脊上玩滑滑梯。
      有些小巫师走到森林边玩耍。松林外有一个琉璃绀色的湖泊。湖里连缀着一只只柔软的光环,也许是成群结队的天使正阖眼站在水下的教堂里祈祷,他们头顶的光圈交织着浮在了水面上。暮空里的彤云倒映在蓝紫色的湖水里,像是沉堕在水中的黝暗的岛屿。就在这时,一颗流星从天上划了过去,就像一颗水果硬糖掉进了酒里一样,溶化出甜腻明亮而纤嫩的划痕,又仿佛小女孩拉长的尾音。
      “快看啊,布洛西。”黛玥莎拍着布洛西的肩膀。
      “不就是流星嘛。”布洛西不耐烦地说,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前方。巨大的风神翼龙和猫正在表演打架,不,是在角斗。此刻它们打得难解难分,稍一分神说不定就胜负已分了。
      “不,你快看,湖里长出了一截骨头——”
      就在流星掠过天际的同时,湖里也出现了一条长长的白骨脊柱,像箭一样直直地往湖心的岛射过去。
      湖心的岛?不知什么时候,湖心冒出了一座岛屿。也许它是湖底的美人鱼吹出的泡泡,黛玥莎这么想着。
      布洛西一点也没注意到岛屿,他直勾勾地看着湖上的白骨之桥。桥的脊柱上舒展着一只只雪白的天鹅翅膀。翅膀轻轻扑打着,紫色的水纹跌跌撞撞地扩散开。
      “为什么不是蝙蝠翅膀呢?那样和万圣节的气质更配啊。”围聚过来的小巫师们好奇地说着。
      “一定是鲸鱼的骨头。”有人笃定地说。
      布洛西呆呆地站着,黛玥莎第一次看到他那种快要流泪的样子。她有点惊奇,一定要吸引他的注意力似的,说着,“是因为看到了太美丽壮观的事物,就想要落泪吗?人类把这叫成‘司汤达综合征’。”
      布洛西没有说话。鲸骨倒映在他眼里,就像是卡在眼髓中的鱼刺,尖尖地撑住了他的眼睛。
      趁巫师猫们不在,小巫师们蹦蹦跳跳地跃到了白骨上。就像密密麻麻的小猴子们互相推搡着,要往水帘洞里去。往常这种时候,布洛西总是会第一个跳上去的。但现在他只是小声嘟囔着,“就像是我的背脊上爬满了白蚁。”不过,他马上恢复了常态——顽皮是他的常态——使劲地欢呼着说,“我们去看看吧!万圣节的特别节目!”
      岛屿上长满了月影色的手,每只手指都像是天鹅的脖颈,朱砂色的指甲又仿佛是丹顶鹤的红顶。就在第一个小巫师扑到岛上的时候,那些手指突然变长了,变成了银色的藤蔓,缠住了他们。
      布洛西赶快跑到桥上,准备搭救他的同学们。可是他却一脚踩空,掉了下去。一只光环瞬间胀大,像一朵食人花,把他吞进了湖里。
      站在桥上的黛玥莎向身后的炟说道,“老师们肯定会过来,我们就先去救布洛西吧。看来我们也打不过那些冰手了。”她和巴伦跳进了湖里,等他们再次探出头,却发现自己从海面上钻了出来。紫色的天空沉凝欲堕。海上种满了雏罂粟,就像是插满了大头钉。
      大海的中央有一座小岛,岛屿上有一座颓圮的神殿。他们爬到了岛上,跑进神殿里,就看见了趴在地上的布洛西。布洛西轻快地爬起来,“我没事。不过我是被直接摔到了这里。”他们环顾着四周,就看见一尊雪白的雕像矗立在神殿里。“那是什么神呢”黛玥莎好奇地问。女神像垂眸微笑,她背着一颗六角雪花,抱着月亮一样的竖琴。这时,一缕云息扑到了他们的脸上。
      海水里仿佛烧着沉香,白色的烟息飘漾着,朝雕像的面庞吹度过去。炉烟像是东方的灵芝仙草,又像是飞向红日的仙鹤,但这仙鹤拖着美杜莎的头发一样的蛇尾,或是海底美人鱼的尾巴。但是这云丝雾缕又在下一个瞬间变成了鲜红色,像是一朵朵飞行的玫瑰与紫罗兰,它们纤直的茎秆分岔了,幻化出两棵细长的脚,自我环抱着翻转着。过了几秒钟,一团团水息又变回了乳白色,像一顶顶汽化的锡王冠,在雕像的头颅上不尽地回还着。
      黛玥莎呆呆地仰头看着。布洛西问道,“这是东方故事里的鸦片烟吗?幽灵一样到处乱扑。我闻到了一股罂粟的气味。”
      “我只知道黑鸦片女巫。”巴伦小声地说。
      他的话音刚落,海水就暴沸起来,就像一杯发疯地摇滚着的葡萄酒。一个红袍子的巫师从海里冒出来。“……是她。”他们三个互相看一眼,彼此凑得更近了一些。海水紫色的表皮被割去,露出了鲜红的骨肉。油光水滑的彩色鳞纹在海面上浮泛着,仿佛是天空中的彩虹褪下的皮。雏罂粟像泡久了的尸体,发胀起来了,花瓣慢慢地往下翻卷,露出了一颗骷髅头颅。这些戴着罂粟领子的骷髅们把雕像给搬走了。
      黛玥莎飞了过去,和它们争抢着雕像。她吹亮自己的蜡烛,想用烛光融化这些骷髅。布洛西和炟正要赶过去帮忙,红发女巫却猛地从海里蹿出来,掠走了布洛西。
      “乖孩子,你最近过得还好吗?”黑鸦片女巫吃吃笑着说。布洛西抑制不住地发起疯来,他喊道,“滚开!”但是他立刻凝滞了一秒,觉得自己说了过分的话。
      黑鸦片女巫并不在意,亲一下他的额头,然后她别过脸去,手心钻出成百上千只乌鸦。它们朝炟和黛玥莎飞过去。
      布洛西突然拔出了一柄剑,往女巫的身上刺下来。她的血吧嗒地落下来,就像一颗颗微小的心脏在绞动着。女巫暴怒了,把他扔了下去。布洛西仿佛是遭到了反噬,他无力地从天空中坠落。
      炟从乌鸦的包围中冲出来,把他接住了。他伏在炟的背上。“黛玥莎,我们赶紧逃吧,丢下那座雕像。”炟朝黛玥莎喊道。黛玥莎觉得十分为难,“但是黑鸦片肯定会藉此得到某种她想要的东西。”
      布洛西似乎恢复了元气,他一跃而起,飞到女巫面前,和她对峙着。炟掉转了扫帚,继续清理乌鸦。
      就在这时,K院长和巫师猫们飞了过来。女巫瞪着小巫师们,掀了掀袍子就逃走了,骷髅们也消失了。炟是个不管事的家伙,而黛玥莎没有看见,所以没有人问布洛西,你的剑是从哪儿来的?
      巫师猫们把三个孩子检查了一遍,确认了他们没有受伤,再去海里打捞雕像。日莫契金老师向他们说,“沉到海里的雕像,是失落国的守护神。这个暂且不说,你们看见了那些白色的手吧?岛屿上的手指淬着毒,莱维亚院长在救治那群小猴子们。不然他也会来救你们的。”一位巫师猫插嘴问着,“说不上救啊,孩子们,你们好像和那个坏女人打成了平手。说起来,你们是怎么对付那个坏女巫的?”
      布洛西在对抗的时候,只是犹豫并不畏惧,但是女巫逃走后,他却微微发起抖,似乎是后知后觉地惊遽着。“好了,小朋友们都被吓坏了。我要把他们带回去了。”K院长飞到布洛西背后,把他提了起来。黛玥莎和炟跟在他身后,一起回到了岸上。
      Z校长得知了这个消息,他在广播里说道,“太好了,在这之前我们的学校一直没有一座合适的雕塑。我顺便假装心疼,安慰一下受伤的小幽灵们,但我得说你们实在太莽撞了,连马戏团表演都没机会看完了吧。”
      巫师猫们把雕像放在了学校的广场上。菲烈波夫自告奋勇,它转了几个圈圈,就变成了一只巨大的喷泉。“好了,现在我们的学校也不能免俗地拥有了喷泉和雕像。就像所有的学校和公共广场那样。”黛玥莎叹着气,但其实她心里相当满意,因为“月光与冰花女神”实在是太好看了。
      第二天,心花怒放的Z校长,喜滋滋地给小巫师们科普失落国。
      “我亲爱的小天使们,我今天就来讲一讲失落国的故事。虽然我们之后也会学到。”
      “我现在念一段史书上的话,‘在很久之前有一个失落神殿。它的存在是为了消灭世界上所有的悲伤,每个人都可以把他们的悲伤扔进神殿里’,——所谓的神殿也不过是一个垃圾场。‘终于有一天,神殿不能再容纳更多的悲哀了。所有的负面情绪都膨胀了起来。没有人愿意领回他们的痛苦。最后女神选择了自毁,她带着岛屿沉入了海里,自此之后也没有人做过消灭悲哀的尝试了。’”
      Z校长总结了一下,“怎么说呢?童话世界、魔法世界里是永远没有悲伤和哭泣的,这样的话,在人类世界里代代流传。但是我们既然属于这里,还信以为真,奉为圭臬的话,也太可笑了吧。”
      “也许我们这里还不是纯粹的魔法世界,还没有进化完全……”有人小声地悄悄地说。
      Z反驳道,“没有生命的时候才会没有痛苦和眼泪。任何魔法世界里都不可能永远消灭悲伤。天堂里永远快乐,但是天堂和我们人间的社会机制一样吗?我觉得很头疼,为什么这么多巫师想要剿灭痛苦,他们到底想要什么样的乌托邦、什么样的理想国呢?这个世界已有的快乐还不足够,配不上他们吗?”
      “失落国的陨落不就证明了这一点嘛,永远不能矫枉过正。我完全赞成他的观点。”黛玥莎悄悄地说。
      两个男孩都没注意她。炟尝试着和布洛西攀谈,他诚挚地称赞着,“昨天你坐在我的扫帚上的时候,你整个儿地柔软了,好像一只猫。”炟觉得夸别人像猫,是一种至高无上的赞美。
      “不,我是一条鼻涕虫,或者是尺蠖。我在那是弓着背,就是要趁机蹿出去。你知道尺蠖吗?那是一种白白胖胖的虫子。几年以来黛玥莎一直绞尽脑汁,想给它取一个巫师气质的名字。以前我养过几百只,我喜欢带着它们一起过马路。”
      “不要再说了!”炟难得地有勇气拒绝了。布洛西咧嘴笑了起来,他再次恢复常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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