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澈天青》香草神兽

68、第 68 章

　　沈星辰搬出了自己的房间，他来到了大门紧闭的祠堂门前，许久没有进去，门外的积雪掩盖之下，竟然有厚厚的枯草，从青砖下涌出，本已熬过了秋霜一片黄，又被冬雪润出了几分绿色。

　　他打开厚重的大门，迈入清冷的祠堂。

　　祠堂之中安放的祖宗牌位并不多，可见沈家历来人丁不旺，老祖宗们都不好色。

　　沈星辰想起自己曾经在祠堂之中坐卧跪躺度过的体罚岁月，竟然觉得幸福的想哭。他确实太久没有哭了。

　　此刻里外无人，星辰躺在自己摩擦的光滑的那块石板上，蜷缩成小小一团，耳朵紧紧贴着地面，像是一只无家可归进来取暖的野狗。是啊，他无家可归了，在自己的家中，也无所遁形了。

　　他深深叹了口气，想要流出几分眼泪来，却发现自己的心像是石头一样冰冷，眼睛和喉咙干涩难耐，竟然挤不出一滴眼泪。他抱着膝盖，笑了起来，这笑声回荡在祠堂之中，倒像是阵阵声嘶力竭的嚎哭。不多久，星辰睡着了。睡前，他祈祷，如果有谁想要在这时杀了他，就请动手吧！

　　这几乎成了他睡前的必备仪式。

　　门外此时站着一个人，如雪的白衣上，接着几块颜色略深，质地不同的布料缝补的补丁，补丁皱皱巴巴生动的趴在他平整的身形上，反倒让这人显得不再刻板。臂弯一件红色的火狐披风，像是一团火焰，在他的手臂上跳动。

　　云澈不想回忆自己接到天门山传信时的害怕和兴奋。害怕，是因为他猜得到，星辰绝不会让他有什么意料之中的状况。兴奋则是星辰在这样的时候，还是愿意信他依赖他的。为了准备重逢，他不止翻了药王谷，还偷偷带着沈灼的宁河，想要找一个恰当的时机，与星辰谈谈他最近续魂灯和琉璃盏的发现。

　　只是一切都来的太诡异了。早晨气恼至极的离开后，云澈想了很久。他自认识星辰以来，星辰就对玉姬厌恶躲避，更别说是非礼她。在父亲被金丛带走无踪无影后，他怎么会突然转变态度，和玉姬交好起来？可今早眼前所见，玉姬的表现，绝不像是演戏。现在的沈星辰是仙门鄙弃的邪门歪道，玉姬也丝毫没有必要以此来和他套近乎。

　　云澈不愿意相信沈星辰是为了报复金掌门，或是趁火打劫大发兽性。他趁玉姬回去收拾行装之时，偷偷跟在星辰后面，一路便来到了祠堂。

　　星辰还是一样，无论何时何地，都能睡得着。云澈不禁羡慕起他来，这样没心没肺的人，怎么会有这么多人还在惦记他！

　　他轻轻走近祠堂，蹲在星辰身旁，用火狐披风盖住了他已经划破了后背的外袍。熬了一天一夜的星辰，这次没有那么好命。想到上次走火入魔的星辰，只是初习妖术，便差点烧成了烙铁，现在获得了蛟族内丹的星辰，要承载什么样的痛苦，熬的过将要来临的一次次劫难。

　　星辰的侧脸消瘦，棱角愈发清丽，细长的眼角处似乎还有刚刚风干的泪痕。云澈心中一紧，忍不住伸手想要帮他清理一下覆盖在脸上的头发。

　　手还没碰到星辰，便被他一把抓住。星辰像一只抓住了树干的猴子，一个侧身，把云澈的半条胳膊都抱在了怀里。云澈被他带的一个趔趄，只得用左手撑地，撑住自己不砸下去，半个人罩在星辰上方，动弹不得。

　　‘沈星辰，放手。’ 云澈探他气息，显然已经醒了。

　　沈星辰不说话。

　　云澈气他无赖，厉声道，‘放开你的脏手！’

　　星辰笑了，他松开了云澈的胳膊，他缓缓坐起身来，盘腿坐在地上，抬头看着半蹲着的云澈，眼神之中尽是凄凉，‘你为什么不杀了我？’

　　云澈瞪着他，‘我为什么要杀你？’

　　‘云澈’ 星辰突然叫他，‘如果有一天，我必死无疑之时，我希望死在你手里。你能答应我吗？’

　　云澈愣住了，此时的沈星辰，像是在交代后事一般平静无波。他有一刹那的冲动，想要紧紧抱过星辰，告诉他自己原谅他。他想要做妖怪，他就陪着！可他仍旧像是中了一种致命的蛊，让他说不出一句好话。

　　‘你好自为之。’ 说罢，云澈倒像是逃一样，挣开了落在星辰手中的袖口，离开了。

　　好梦噩梦，总是要醒的。星辰睡了一会儿，醒来还活着，那么，就继续造作一下这个污糟的世界吧！明日伽难的消息回来，就可以动手了。

　　沈星辰让灵止替自己另收拾出一间屋子，只带了自己随身衣物和兵器箱子，将自己之前的院落紧闭大门，再也不许人进出。

　　他洗干净了睡在尘土之中杂乱的头发和遍布全身的伤痕，穿上了干净的暗红色束腰锦袍，把长发盘的丝毫不乱。顺便把刚才云澈留下的火狐披风送给了灵止，让她长大了穿。

　　出门前，星辰看了看镜中的自己，眉眼之中，莫名多了几分邪气，显得更加阴阳怪气。这么长时间来，他几乎忘记了曾经的天青是什么模样，似乎自己一直以来都是这身打扮，这张脸，或许死的时候，也要带着这张脸，不男不女的死去。不管怎样，这也算是父亲留下的杰作，他应当善待。

　　他要赶在云澈走之前，把姚家老大也送给他，带回给云峥治病练手。

　　星辰来到山门之前的牌楼下，只见云澈走在前方，玉姬的车撵和行李跟在后面。玉姬应该和金丛都在车中，不愿出来。也好，大家都免的尴尬。

　　云澈看到了他，却也并未停留，从一旁绕过，就要下山。星辰声音不大，说道，

　　‘云真人，还想求你帮帮你的同门。姚文远昨日在我这里中邪，不小心受了伤，还请你带他回停云谷瞧瞧。’

　　云澈听的真切，星辰这是在为难自己，还是找机会留他，都不重要了，释怀需要时日，云澈现在不想跟他纠缠。

　　‘姚文远人在哪里？’

　　‘在牢里，我可以叫人送他出来，你如果想参观一下，也可以到我斗厉峰天牢中走走？’ 星辰微笑着。

　　斗厉峰，真是名副其实的好斗！

　　云澈黑着脸，‘前面带路。’

　　二人沿着刚刚踩化的山路，向斗厉峰走去。一路无话。

　　刚走到天牢门口，星辰发现有些异样。门口守卫的徒儿只剩下一人，其余的不知跑到了哪里。

　　天牢大门敞着，里面却十分热闹，不像是有人逃了出来。

　　云澈和星辰在门口站定，他回头眼神狠戾的瞪了星辰一眼，‘沈星辰，你最好不要再给我什么惊喜！’

　　沈星辰心里大骂，云澈你大爷的！我自己被送惊喜送温暖的时候，你在哪里？！现在只是让你来看看我被吓剩下的，你还怕个毛线！可表面上，星辰依旧是邪性的笑着，

　　‘我这里的小阵仗，怎么吓得住你这尊大佛。我跟你一起来的，里面的情形我也不清楚，不然你先进去，免的说我动了手脚。’ 说着，星辰让云澈先走。

　　刚刚迈入天牢，便闻到一股奇香混合着腥臭，天牢被星辰装饰的十分温暖，牢房中的地上有的还铺着地毯，牢中布满了用各仙门法器布置的奇门阵法，错综复杂，除非布阵者才能接得开。与其说是关押这些个弟子不逃出去，倒更像是防着外面有什么东西进来。

　　那些本该在门外的弟子们，现在都聚集在室内，他们围在一个牢门口，小声议论着。几个年龄小的好奇的弟子，好容易挤进了内圈，不一会儿就捂着嘴钻了出来，跑到洞门口草丛中去一阵呕吐。

　　出事了！

　　星辰紧跟在云澈身后，看到了这一幕，心立刻提到了嗓子眼。

　　如果说玉姬被辱这件事是敌人从暗处放来的一只毒箭，那现在眼前的景象，对星辰来讲，无异于万箭穿心，刀刀入命。

　　接着洞中的夜明珠和火把的光线，云澈和星辰一起看清了这间豪华牢房中发生的一切。

　　姚文肇贴着墙站着，脑袋不正常的耷拉下来，浑身上下的衣服被血染透又风干。仔细再看，他哪里是站着，而是被四支箭穿过四肢，钉在了墙上！胸口处有一支折断了箭尾的箭，红色的羽毛被鲜血浸染的发黑，吊在姚文肇面前晃动着。是沈星辰的破云箭！

　　‘沈星辰！’ 云澈侧过脸来，斜看着身后不远处的沈星辰。只见他面无表情，看不出喜悲。

　　‘他的死与我无关！’ 沈星辰冷淡的回答。

　　‘沈星辰。。。’ 远处的牢门内传来了一声嘶哑的呼唤，姚文远在另一边的牢门中，艰难的爬向门口，‘昨夜文肇死前，还喊着你的名字，不是你把他钉在这里，喂他吃下噬魂蛊，拿他来练蛊虫嘛！你还要狡辩！’

　　沈星辰也不接话，他慢慢踱到姚焕之的门前，敲了敲他的栏杆，‘姚掌门，说说吧，我是怎么杀死文肇的？’

　　姚焕之缩在墙角，痴痴的傻笑，变笑边用口水朝着空中喷。照顾他的小徒已经被他吓得躲在一旁，紧紧贴着牢门，见沈星辰靠过来，无处可躲，哇的哭了出来。

　　‘那你来替你掌门说说罢！’ 沈星辰一把抓住姚家小徒的衣领。

　　‘别杀我，我本事差，没杀过几只妖，别杀我啊。。。’ 小徒弟语无伦次。

　　‘你说明白了昨天看到了什么，我不杀你！’ 星辰说道。

　　‘沈星辰你放开他，我来问。’ 云澈走过来，打开了星辰的手，‘但说莫怕。’

　　‘我。。。我，’ 小徒看了看旁边还有一个正气凛然的云澈，壮了壮胆子，颤颤巍巍的说道。

　　‘昨夜沈星辰来看姚师兄的伤势，文肇师兄骂了他几句，沈星辰突然大怒，跟文肇师兄动起手来。之后不知发生了什么，文肇师兄惨叫起来，沈星辰念动了一串让人头皮发麻的咒语。然后，然后，从姚掌门嘴里爬出了无数只蜘蛛一样的虫子，朝着那边的牢笼爬去，文肇师兄那边就再也没了声音。再后来，我被吓昏死了过去，就不知道了。’

　　‘你怎么确定昨夜来的是沈星辰？你可看清他的脸？’

　　‘我，我没看清，他穿着大大的黑袍，但我确定那是他。’

　　‘哦？’ 云澈问，‘你如何确定？’

　　‘他身后跟着那个蛮子，而且，手里还有那把飘着的弓箭。’

　　‘蛮子？’ 云澈问道。

　　‘咳，打断一下，那是我新收的神医，召罕。那召罕他人呢？’ 星辰像是听别人的故事一样，还问了起来。

　　云澈瞪了他一眼。

　　‘后来你，沈星辰让召罕替他做什么事，那蛮子不肯，就被沈星辰打昏了。至于他们说的是什么事，我隔得太远，没有听到。’ 小徒说完，看着云澈和面不改色的沈星辰，一副将要赴死的壮烈。

　　云澈回头，‘沈星辰，你有什么想补充的吗？’

　　星辰抬头笑了笑，‘他还漏了些细节，我应该是先把姚文肇钉在墙上，用法术撑开他的嘴角，割了舌头，让他像一个活靶子一样，由那些虫子爬进去吸干他的血，我说的对吗？’

　　星辰笑着转向刚才的目击证人，小徒弟虽然害怕，却也忍不住的点了点头。果然，钉着文肇的那些箭头的地方，因为尸体失血，皮肉已经下坠，露出一个个窟窿来。

　　话音刚落，星辰回头看向云澈，他的凝霜剑已出鞘，闪着森森寒光。

　　‘星辰，动手吧！’

　　这话若是放在一年前，定是从沈星辰嘴里喊出来，带着不服输的兴奋和与强者对决的期冀。

　　可现在，这句话从云澈嘴里说出来，对星辰而言倒像是一种解脱。他终于把对手逼成了敌手。既然解释无用，索性就打一架吧，若此刻是必死之时，也免去了他再被人当作提线木偶一般的玩弄。说不定被云澈误杀，反倒是给那幕后黑手一招死棋，来吧！

　　沈星辰收起笑容，扬起下巴，看着面前的云澈。

　　‘求之不得！’

　　说罢，二人战做一团。凝霜寒光翩飞，照的洞中入水银泻地，星辰的鬼羽弹出箭匣，青紫色的烈焰如青龙吐芯。洞外积雪似乎渗透了洞顶，滴滴答答的从头顶的石柱滴下，鬼羽弹射出的破云箭带着火焰，穿透落下的水滴，蒸腾出一行白烟，扫着尾巴咬向云澈。凝霜一剑挡下箭头，紧接着又是一剑横劈，斩断了一支箭。

　　看来云澈这次是真的动了怒气，要跟星辰一决生死了。

　　星辰体内积聚了这些天夺来的许多内力，借助鲛珠的运转，竟然觉得应对云澈不像想象中那么难了。有趣的是，他每一招接过云澈的招式，竟能快速的记了下来，像是这些招式已烂熟于心，反手就用鬼羽为剑，朝着云澈反攻回去。只不过招式更加阴毒，每一招都声东击西，缀着后手。让云澈躲闪不及。

　　云澈凝霜之上浮起一层水雾，快速集结成千万冰针，朝着星辰飞了过来。看来他是想一招制敌，了解了这场打斗。星辰想起这样的招式，曾经在停云谷见识过，只不过这此出招，更像是他在其他情景下看到过的一场死战。是哪里呢，记不得了。。。

　　沈星辰被自己的回忆滞住，竟忘了去应对。云澈招式已出，才看到星辰竟然呆呆的站在那里发愣，心道不好，想要收回法术，却也来不及了。正当云澈闪身想要用快过冰针的速度拉开星辰的刹那，沈星辰突然抬起头来！眼神之中聚集杀气，一双琥珀眼眸早已漆黑无光，像是一股深潭，澈骨极寒！

　　星辰左手横抬鬼羽，蓝紫色的鬼火消失，取而代之的竟然是和凝霜一样的冰咒法术，飞到他面前的冰针被定在空中。他右手两指勾起弓弦，冰针竟然齐刷刷的掉转方向，千百根银针迅速吸干了空气中的水分，膨胀成数倍大小，像一排排搭在弓弦之上的箭头，聚集在了一起，朝着云澈的方向，嘭的一声弹射出去！

　　云澈被他这样的招式吓到了，就算沈星辰有了鲛珠，吸收了千家百家的法力，但是这样的法术，绝非是他沈星辰所能学而知用的。水系法术和炎阳咒术同时在一个人的体内，除非这个人有千年的修为，否则必死无疑。眼前的，到底还是不是星辰。

　　来不及多想，一排利刃齐刷刷的向云澈飞来。他举起凝霜击退了层层攻势，余光扫射却不见了沈星辰。只有一刹那的跑神，沈星辰就晃到了他的面前，一个手刀，打掉了他的凝霜！另一只手钳住了云澈的喉咙向石壁撞了过去！

　　云澈的后背撞到石壁，他一声闷哼，本能的从身后的锦囊之中，变出了另一把剑想要抵挡。这是他带来想要当面交给星辰的宁河剑。

　　他本想灌满一壶好酒，带上一包从伏牛镇买来的酱牛肉，在天门山的顶峰与他共饮。他会告诉星辰，他相信沈灼还活着，他愿意陪他一起去找。他相信，总有一天星辰会重新快乐起来，只要星辰愿意勇敢的信任自己！

　　多么讽刺而天真的想法！他甚至开始怀疑，沈灼的失踪，会不会真的跟这样丧心病狂的星辰有关！

　　而沈星辰，在看到云澈从身侧抽出的宁河之后，手下力道松了下来！他脑袋里刚才像是冻成了冰块一样的脑浆子轰的一声碎了，杂乱无章的思绪全部凝聚在那把宁河之上！沈星辰忍着脑袋的剧痛和耳朵里如同溺水一样的隆隆耳鸣声，用力制住云澈，咬牙切齿的问道，

　　‘宁河怎么在你手上！？’

　　云澈盯着他渐渐回复往常颜色的眼睛，轻声说道，‘星辰，动手吧！’

　　沈星辰丧失了最后一丝理智，他一直以为自己对云澈早已没有了期望，可没想到看到宁河出现在云澈手中，他眼中曾经的挚友，甚至有着万般情愫的这个人，原来也在瞒着自己！他从来就是高高在上的仙门精英，怎么会容得下自己！云澈的脸在他眼中变成了金丛、姚焕之、那些个长着尾巴利爪的邪魔！

　　沈星辰的戾气冲上了他的面门，一股嗜血的兴奋把他的脑袋撞击的失去了理智，他的左手突然积聚了全身的力气，拔出一支箭用尽全力插入了云澈的心口！！！

　　云澈空荡荡的心，突然满了。他笑了。

　　‘星辰，要是我能活下来，你跟我回停云谷，好吗？’

　　说完，云澈手中的宁河当啷一声跌落。

　　他胸口的血包围了星辰的手，让他有一刹那的失神，原来他的血这么的热，可为什么他的脸一定要那么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