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综]有没有不那么八卦的死神》季旬

2、第2章

　　这是一个充满了淡粉色雾霾和棉花糖般深粉色云朵的世界，就连脚下的大地都是粉红色的。

　　安娜在这诡异的地方走了一会儿，周围是粉色的山坡和沟壑，大小不一的同色系巨型岩石点缀在地平线处。她不紧不慢地前行，直到一片森林出现在眼前——当然，还是同种颜色，只是灰度更高，亮度略低些。

　　冥冥中有什么在此吸引着她到来，而在深入林间后，透过轻纱般的薄雾，她果然在小溪旁看到了一张摇椅。这还是她进入这个世界以来见到的第一件人工制品。

　　这把椅子和奥黛丽后院的那把很像，或者说，完全是一样的款式。她被儿童机构的工作人员（这点现在想来值得存疑）接走后，还没来得及办理后续手续，就进了实验室。所以她也不知道那把没有主人的椅子是不是还在留在后院，承受着风吹雨淋。

　　没什么意外地，这把椅子也被漆成了粉红色。安娜不讨厌粉红色，对这个颜色也没有特别的偏好，她不清楚为什么幻境里全是这样的颜色，也许这跟潜意识有关？或者幻境的制造者布里很讨厌或喜欢粉色也说不定。安娜和布里没有说过话，尽管理论上他们出身同一所福利院，杰克倒是对他有所了解，就是不知道他熟悉布里的时机是在生前还是死后了。

　　轻推了一把摇椅，在富有节奏的细微吱呀声中，安娜继续行走，不知过了多久，一个熟悉的背影出现在她眼中。

　　——梅丽莎的背影。

　　“我很抱歉，宝贝儿。”

　　梅丽莎说。她没有回头，尽管安娜已经走近，而以她们的站位只要抬抬手就能碰到彼此。

　　她们都没有这样做。

　　“我很抱歉。”梅丽莎的背影说，“如果我没有那么早离开，你本不必遭受这一切。”

　　“不是你的错，”安娜平静地说，“你不想离开的，但你生病了，你只是没有战胜死亡。”

　　她没有试图转到梅丽莎的正面去，也许因为这只是个幻境，和一场梦差不多，所以是不是面对面交谈无所谓。真是神奇，她们在这里见到了本无法再见的彼此，也不需要看到表情就能感知对方的情绪和部分想法。

　　“是的，人类无法战胜死亡。”梅丽莎沉默了一会儿，说道。

　　她不知道安娜现在能够见到亡灵，也曾与死神交谈，自然无从得知，在人类存在于过去与未来的无数时间线上，确确实实有屈指可数的人类战胜过死亡，而试图欺骗死亡以获得永生的人类，古往今来更是数不胜数。

　　可就算她知道这些，安娜怀疑，梅丽莎也不会为延长生命而付出她拥有的一切作为代价。她无比开明又无比坚定，而且一点不贪心，她一直是这样一个人。

　　在对方的观念中，死亡是个抽象的概念，那是人生的终点，是归宿与安息之所。她珍惜生命，同时对死亡充满敬畏与感恩。正因这样，她曾对抗邪恶，也曾战胜命运，最终却心甘情愿归顺于死亡。

　　若没有盘桓的夙愿，没有必须完成的执念，那么死亡对他们而言是可以接受的——人间的英雄大抵如此。某次偶遇，来自冥土的奥西里斯曾发出这样的感慨。

　　“我很想念你，也很担心你，安娜。”梅丽莎直指正题：“但我来见你，是为你答应我一件事。”

　　奥西里斯说的对，英雄总是有操不完的心。哪怕TA们已经死了。安娜想，然后点点头：“我答应你。”

　　正准备严肃起来说些什么的梅丽莎一噎：“……小天使，我还什么都没说呢。”

　　但我总是愿意达成你的心愿的。

　　安娜温柔地看着自己曾经的监护人，闭上嘴巴，示意自己有乖乖在听了。

　　“你知道我对你第一任监护人的看法。”安娜闻言点点头。

　　“高功能反社l会，自恋狂，一个沦为欲望俘虏的可悲者。他以无所畏惧为傲，浑然不觉当一个人类丧失了恐惧这种基本情绪，且对自身行为毫无节制，很快会成为野兽。这样的一个家伙，他抚养你、塑造你直到八岁。我找到你的时候害怕会见到一个年幼版的他，毕竟，你知道的，只要那家伙愿意，他尽可以伪装成无微不至的家长，儒雅博学的老师，轻易获得好感与信赖。然而在见到你后，我无比惊喜——他虽然的确在一定程度上影响了你，可他尚未成功。”

　　“你当时年纪还小，却没有被那些冰冷的想法、绝对自由的论调、缺乏人性而充满动物性的作风洗脑。后来我带你远远离开他，各种层面地，我本以为他无法再影响你……直到你被送来这所实验室。”

　　“你感到恐惧和痛苦，我教你的无法缓解它们，于是你用他的办法予以镇压；你想要离开，却没有任何力量，于是你用他教你的方式思考，以攫取生机。我不得不承认，在这样一个灭绝人性的地方，温暖与善良没有容身之隙，而我所诟病他的一切却正契合这片土壤……你在蛰伏，对吗？我熟悉这丧钟鸣响前的寂静，因为我不止一次见过他以同样的耐心静待机会，然后化身猎手破坏与杀戮……”

　　“可是安娜，你与他是不同的。”

　　“我来到这里，是请你答应我，无论发生什么，都不可以变成他一样的人。无论发生什么，都不可以杀人。”

　　梅丽莎在安娜的视野里如此清晰，棕色短发蓬松有弹性，几乎闪闪发光。她的话语却有着不同于往常轻快明朗的低柔与愁绪。

　　“无论如何，都不要杀人。”她重复，“这有点难——考虑到你目前的处境。那些研究员、雇佣兵、暗中支持这些项目的商人与政l客，他们双手沾满无辜者的鲜血，恶贯满盈死不足惜，可答应我，不要杀人，这不是为了他们，而是为了你自己。”

　　“只要跨过界线一小步，就必定会踏出第二步，第三步，直到再无顾忌。亲爱的，现在的你温柔又冷酷，如果你像他一样地，我是说，非人，那么我反而不会像现在这样担心你。可在我们一起生活的时光中，我接触过你心底最柔软的部分，也很清楚若你放任自己无所顾忌，这部分切实存在过的柔软——他称之为弱点——而我更愿意称之为底线的东西，总有一天会令你痛彻心扉。我能看到这个，也知道比起如此结局，你会宁愿死在实验室里。”

　　“你根本没意识到自己正站在悬崖边，是不是，甜心？”

　　安娜察觉到了梅丽莎情绪中的悲哀，她对她的话似懂非懂，却直觉认为，对方是对的。

　　“我答应你。”安娜说。

　　梅丽莎欣慰地笑起来，尽管安娜无法看到这个笑容。

　　她似乎还想说什么，却无法在这个世界停留太久。

　　那扁扁的剪影不再发声也不再动弹，失去了所有生机。安娜陪她站了一会儿，然后绕过她，向前走去。

　　到了这个时候，她当然知道前面的会是谁。

　　“我的女儿，我血与骨。”

　　说话者向她张开双臂，安娜看着对方叹了口气，然后上前两步，投入那个如黑夜般美妙、邪恶，又熟悉的怀抱。

　　“从生物学角度来说，我没有遗传任何来自你的基因，欧文。”她抬起头，看着轻而易举把她举起来，让她坐在他手臂上获得平视高度的人。

　　他在她八岁那年就死了，她自己这几年的变化很大，他看起来却和过去没什么区别。

　　“除那以外，各种意义而言，你继承了我的一切。”对方温和却不容否定地说。

　　安娜扬了扬眉，果然没有反驳，这样的反应却让欧文不十分满意。

　　“梅丽莎使你变得虚弱与叛逆。”

　　“我们不说这个好吗，你们俩的关系错综复杂，我还是个孩子，实在不想夹在中间为难。”

　　欧文笑起来。

　　“你不需要为难。她已经死了，我也已经死了，两个只能在幻境里驻留一二的啰嗦鬼，又怎么会令你为难呢？”

　　“看看，你从不在梅丽莎面前展现出任何攻击性，像个‘小天使’——对不起，我听到了你们的谈话——却在我面前显示真实的一面，这是在向我撒娇吗，安娜？”

　　“几年不见，你对他人行为的曲解水平更上一层楼，daddy.”安娜加重了末尾的称呼回敬道。只有在特殊情况下她才会叫他父亲，比如四五岁时，她的监护人在墨西哥一处偏僻的毒l品中转站大开杀戒，运气不好被当地人称为惩罚者的义警堵个正着，暴露行踪不说还有一群气疯了的毒l贩一路围追堵截，欧文只好接回托养在当地幼儿园的安娜伪装成父女暂避风头。那还是她印象中第一次见到无比狡猾的监护人如此狼狈。

　　果然，几乎她话音刚落，那个风度翩翩的优雅好父亲就不见了，欧文再次笑起来时更像他自己，那是种安娜不好描述，却会令她联想到大型掠食动物的微笑。

　　“你们为什么会在这里？”安娜赶紧问。

　　欧文撩了下眼皮，懒洋洋看她一眼，“因为你快死了。”

　　“……啊？”

　　“你已经到极限了。”他轻松地说，“变种人的身体素质远超你们这样的消耗品，他们即使受了伤，痊愈得也比普通人快，也更不容易死掉。可你呢，我问问，现在还有多少跟你同一批进来的普通孩子还活着？”

　　“包括我还有三个吧。”安娜记得杰克今天的早间播报是这么说的。

　　“哦，另外两个刚才死掉了，对面制造幻觉的小变种人没能控制好能力，搅烂了他们的脑子。”

　　“……”

　　“别一副傻样。”欧文忍耐地说，“我知道你有很多疑惑，比如我、梅丽莎、那把椅子是怎么一回事，诸如此类。对此，即使你是我没有血缘关系的女儿，我也不得不说，现在的你弱小到根本没资格问问题。”

　　阿努比斯也说过差不多的话。安娜皱了皱眉。

　　欧文没有看安娜，却像知道她的反应，也半点没有安慰的意思。这和他过去采取的“匕首与甜枣驯养模式”很不相同。她感到迷惑，只是这会儿实在不是个猜测对方动机的好时机。

　　他把她放下来，揉揉女孩的头说：“回去吧，我们帮你撑过了这一关，不要指望还有下次。你必须活下去，安娜，别管梅丽莎那个天真家伙的话，活着的人才配谈未来，死了的万事皆休。”

　　说完他收回手，从容理了理衣襟和领口，而后从指尖开始，整个人一点点化为齑粉。……它们是黑色的。

　　粉红的空气中漾起些许险恶的腥甜味道，安娜目不转睛地看着对方沙化的过程，不自觉舔了下嘴唇。

　　“对了，”欧文补充道，“我不想再见到这样羸弱到令我反胃的你。自觉些，就算家长不在，也做个乖孩子。”

　　话音落下，他站立过的位置只留下来一小撮轻飘飘的漆黑尘土。

　　被地面的颜色反衬得格外刺眼。

　　安娜转身沿来路往回走。

　　梅丽莎的剪影不见了。奥黛丽的摇椅也不见了。

　　只留下她一个人，被粉红色的世界簇拥着。

　　半晌，安娜面无表情地揉了揉干涩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