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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老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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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好像在舒菀的记忆里停留过,”雕像费力地扭动了一下自己的脑袋,像是要逃脱脖子对它的禁锢似的,语气过分笃定,“你知道她的过去。”
辛深河没有反驳的意思,点了点头应声是。
“果然,”雕像胸有成竹地看向辛深河,露出一个诡谲的笑,“可你不知道,记忆也是会骗人的。”
记忆当然是会骗人的,尤其是当你不停地强化一个概念,这个概念可能会被你始终铭记于心,其它的东西却可能被模糊,甚至替换。
雕像看着辛深河因为它的话陷入深思的表情,被精工雕刻出的笑更深,“你有没有想过,其实根本不是从舒菀中分割出了老板。”
辛深河一惊,他没想到雕像说出的是这么一句话,“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还以为,我的意思已经足够明白了。”雕像的眼睛像是眨了一下,“就像我说的那样。”
不是从舒菀身上,分割出了老板。而是从老板身上,分割出了舒菀。
这个逻辑让辛深河的头脑有些发昏。哪怕是绞尽脑汁,他也想不通雕像这究竟是个什么意思。
“你姐也在这待了有七年功夫了,你看她在黄金镇里过得怎么样?”看辛深河百思不得其解的样子,雕像终于是大发慈悲一般,又换了个说法让他理解,“你觉得黄金镇是个什么所在,随便一个引路人带进来的人,随便让我一切割,就能摇身一变,成了客栈的老板?”
舒菀未必是舒菀,老板却始终是这个老板。
辛深河仍然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雕像却不再给他解释了,而是带着一脸高深莫测的笑,脸上似乎都因为这笑容多出几道痕迹,像是被刀子随意划过,“你再不去救那个小丫头,她可就要死了。”
这个“死”字让辛深河的心莫名一阵紧缩,像是让人用绳子把他的心使劲儿勒了几下一似。但他却觉得越是这个时候,越发不能太过急躁,一定要把事情都搞清楚才行。
雕像像是察觉了辛深河的想法,又扭了扭脖子,好像是很不舒服的模样,“知道什么更重要一些,还是赶去救人更重要一些?”
辛深河的心里自然是有答案的。但他尚且没有把话说出口,就已经感到自己像是被一层浓厚的云气遮住。这股云气并不叫人安心,甚至让辛深河觉得比被梦缠上还要更危险一些。但他还是没有做出什么挣扎的举动,雕像也决不可能无缘无故地让它陷入危险。
这样蒙蒙的云气遮罩在了辛深河眼前,不知过了多久,他才重新获得了自己的视野。比起那些他见过的怪异场景,这时候他看见的竟然也不算什么。
他觉得自己像是被放置在一座巨大迷宫之中的木偶娃娃。辛深河抬起眼睛环顾四周,从每一个方向都能看见自己的影子,做着同样的动作。这让辛深河觉得不太舒服,但也尚且能算得上是安心——毕竟没有任何一个长着他的脸的人,打破哪一面镜子,将他扑倒在地。
辛深河试着推了推他四周将他困在中间的镜子,发现四面的镜子都可以推动,仿佛只是四扇门将他围在了一起一样。他试着推开其中一扇门走出去,发现自己能够看见的东西,仍然是四面将自己围在一个狭小空间的镜子。
这样的环境看上去只能让辛深河漫无目的地乱走。但辛深河并不觉得这样迷宫会有什么难度。他朝着自己面对的地方始终直走——除非这个迷宫被围成了一个圈,不然他总会走到边缘,哪怕是遇到墙壁。
照着这样的思路果然没错,辛深河一路这样摸索果然摸索到了无法再往下行走的墙壁。然后他沿着墙壁,推开一扇扇镜子后的门,终于在沿着第二面墙壁之后,成功走到了外界。
外界是一片干净的白色,倘若放在平面上来看,那应该和一张没有经过任何涂画删改的白纸一样。
而这张白纸也并非全然没有色彩——舒菀与老板,就面对面站在辛深河的正前方。
在辛深河的眼中,她们的外貌是截然不同的,是以真假美猴王这样的戏码其实并不存在。辛深河加快了步子,走到她们两个人附近的时候才停了下来。
辛深河以前并没有注意到,但是知道她们之间的关系之后再仔细观察的话,这两个人其实很有趣。
如果按照辛深河的逻辑,那么在黄金镇这个充满了怪异的地方,身为常驻的人,应当是与这个时代相脱节的,那么穿着一身像是古装的衣服并不算太过突兀,可老板的打扮却像是现实生活中可见的叛逆少女;
而潜伏于人群之中,在外生活的另一半,或许应该更像一个普通人,可舒菀的装束,在大多数人的眼中可以算得上是奇特了。
辛深河看着她们的模样不自觉地有些想要发笑,“你们猜我听到了一个什么故事?”
没有人理他。舒菀和老板像是被定住了一样,比起刚才还在辛深河的手心中与他谈笑风生的雕像,或许她们本身更像一个雕像。
辛深河被自己的这个设想也吓了一跳,攥了攥拳头,正要再往前走两步的时候,忽然听见一个声音,“别想着去碰她们。”
他立刻便发现了这个声音来自于自己的手心,展开自己的双手,意外地发现,自己手心竟然有一个金色的印记。
这个印记看上去算不上精致,甚至有些像是儿童纹身贴画的劣质感。但这并不能影响辛深河对它的信任感。他直觉,那个雕像能看到他所能看见的一切,而它也会告诉自己,应当怎么做。
果然,辛深河没过多久,就听见了它的声音,“别管她们,闭上眼睛往前走。”
“往后走”这个行为,他在走到典当行的同时,也曾经是这么做的,这对辛深河来讲,几乎是毫无难度。
辛深河依言闭上眼睛,凭着自己的直觉往前面的路线走过去。可他没走几步,就听见了舒菀的声音,“你怎么回来了?”
“我也不知道,”辛深河确认了自己是在脑海中听见的她的声音,就如同在她的记忆编织成的梦之中一样。他试着找到当时的感觉,也在心里回复她,“我只是觉得,你会很危险,如果我不回来救你,我会后悔。”
舒菀的声音似乎是叹息了一声,有种接近于温柔的情绪,“你是来找你姐姐的。”
“我找到了,”辛深河听着她的声音,闭着眼睛往前走,像是强调一样,“在你的帮助下。”
舒菀又叹息了一声,她这声叹息比刚才那声似有似无的叹息声更重了一些,让辛深河没办法忽视,确切地发现她的确是叹息:“如果你知道事情的完全版本,就不会这么说了。”
辛深河本能地察觉到不祥,“什么完全版本?”
这句话音刚落,辛深河觉得自己的眼前亮了起来——即使他并没有睁开自己的眼睛。
辛深河的面前开始快速闪过像是电影情节快放的东西,像是有人在他的眼中安装了一个屏幕。他在那一个瞬间几乎以为自己是要死去,不然怎么会突然涌现这种像是走马灯一样的东西。不同的、熟悉或者不熟悉的场景与人不断迅速切换,最终定格在舒菀的身上。
确切来讲,是打扮得像是叛逆少女一样,拥有奶奶灰色短发与烈焰一般的红唇的舒菀。这个长着舒菀面貌的人,表情与神态,语言与动作,像极了老板入侵到舒菀身上的时候的样子。
然后“镜头”中的舒菀,扭着腰肢走在像是大学校园一样的场景里。当然舒菀的容貌最多只能算得上是秀美,但与这样的打扮妆容结合起来,实在不能不吸引人。
辛深河一时间不知道应当说些什么,只能看着她的身影晃在自己的视角。辛深河只能跟着舒菀的行动一直看下去。
然后他看见舒菀走到蒋斯年的面前。
舒菀脸上的笑,大概放在老板的脸上就不会让辛深河这样不适:但她又的的确确地就带着这种带些风尘气,却又好像是看透一切的笑容,走到蒋斯年的面前,笑容与声音一同迷离着,“拿好这把刀,你知道你想怎么做的。”
舒菀的声音同时在辛深河的脑海中响起来,相比起普通的响起,或许用“浮现”更为合适一点,“你有没有奇怪过,为什么老板总是能用我的身体?”
辛深河以前奇怪过,但他现在已经全然不奇怪了。因为他就在这个时候,突然想通了一件事情。
为什么舒菀有的时候会被老板侵占意识,他一直百思不得其解。而舒菀没有主动解释的意思,他也就下意识地忽略了。可是忽略不代表他真的不会把它放在心上。
即使他不刻意去注意,雕像说过的话,与刚才的场景,都让他意识到一个概念。这与他之前所理解的舒菀并不同。
不是从舒菀身上分割出了老板,而是从老板身上分割出了舒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