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师》不二忱

1、驻梦 只恐双溪舴

　　我上次见到她的时候，对她印象最深的是她那双柔情似水的桃花眸。那里面饱含坚决，以及属于那个年纪的热忱。她用她最珍贵的东西，同我做了交易。
　　再次听到她的消息是身边的人在浣云湖旁发现奄奄一息的她，便将她救了回来。所幸我这个人一生甚是平庸无用，唯独赚了许多钱财，即便云舒阁里多提供一人的饭食也并无大碍。
　　婷晚每日去给她换药。
　　她什么也不说，也不会有人问她。
　　这世间的人就是这样，来来去去，是过客也是同伴，不必失望。

　　晚饭后我照例窝在书房看书。自从一年前那件事发生后，我就很少再出过云舒阁，志趣也不像以往那样崇高，也无甚远大的抱负，只觉得这滚滚红尘芸芸众生让我尤为厌烦，唯独人世间的粗鄙之物尚可入我眼。在我自身歪风的带动下，云舒阁的人也开始不务正业。我嗜睡的恶习是一年前染上的，每日除了用餐、沐浴和作画，其余时间都在沉睡，亦无暇管理阁中事务。一年前还能看看书，现在连书也看不得。
　　我摇摇头，不愿再去想这些琐事，强行压下心头莫名的烦躁，衣袖无意间沾到了墨汁，正欲唤人进来收拾，门外突然传来喧闹声，听声音便知是婷晚。
　　婷晚的性格本就活泼，大大咧咧，此时不知说了什么，引得门外的宁静一阵不快。
　　“……那又如何？”宁静冷冷道，“即便是杨姑娘的事，也不值得如此叨扰小姐，你在云舒阁那么久了，连这点规矩也不知晓吗？”
　　婷晚感到委屈，“婷晚知错了，可是宁姑娘，是小姐亲口吩咐让我将杨姑娘的事情及时汇报的。”
　　宁静做事一向很周到，多亏有她，我才能在云舒阁中虚度光阴，无所事事。
　　“宁静。”我轻唤她。“为我更衣。”
　　宁静推门而入，神色担忧，“小姐，您大可不必……”
　　“无妨。”我打断她，“无色也说了，我应当出去走走。”

　　我到芙蓉园的时候，远远看见屋内的女子正俯身试琴，只是每撩拨一下琴弦，发出的却是极刺耳和不成章法的声音。
　　她的神情有些恍惚。
　　我迈进屋中，“杨姑娘，近日可好些了？”
　　杨芷菍倏地跪拜下来，“谢洛姑娘救命之恩，芷菍无以为报。”
　　我皱眉，宁静立即会意，上前扶起她。“杨姑娘，我家小姐素来不喜欢这些虚礼，既然救了你，还请杨姑娘以身体为重，莫辜负我家小姐的心意。”
　　“这双眼睛是何缘故所致？”我看着她被白绫缚着的双眼，和微微颤抖的双手，出声问道。
　　“那日救起杨姑娘，醒来便是这样了。无色说杨姑娘体内有积聚的毒素，故导致双目失明，假以时日用药排毒便是。只是这双手，约莫就这样了吧。”宁静恭敬答道。
　　我一眼看出杨芷菍的双手手筋尽断，乃人力所为。对于她来说，此生不能碰琴，只怕比死了还痛苦。
　　婷晚扶她坐下。
　　“杨姑娘要同我说什么？”
　　杨芷菍浅浅笑了，“洛姑娘，许久不仅，身子可好些了？”
　　“劳杨姑娘费心了，无恙。”
　　“芷菍虽自小生在深闺大院，幼时却也读过一些话本子，也随兄长去过茶楼听江湖说书，即使未曾踏入江湖中，但也听闻洛姑娘喜欢逸闻趣事，许诺以重金奖赏擅言者，芷菍有一个故事，想讲给姑娘听。”
　　我还未说话，宁静峨眉紧蹙，道：“杨姑娘，今日天色已晚，此等微末之事，姑娘大可……”
　　我冲宁静使了个眼色，她方不再说话。
　　杨芷菍闻言，颇为懊恼：“是芷菍思虑不周，想来此刻已是月上梢头了，近日神智较之以往稍稍清醒，分不清时辰，一些事情怕过些时日就忘了……”
　　宁静突然俯身在我耳边低语，我惊了惊，目光复看向杨芷菍。
　　“还请洛姑娘见谅。”
　　“不碍事，今夜我也精神得很。”我让宁静煮茶焚香，自己懒懒散散地躺在贵妃榻里，“杨姑娘请开始吧。”
　　茶香袅袅，烟雾缭绕，一曲《潇湘水云》缓缓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