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三日(中) ...
-
“你是谁?”
脊背发凉,不敢动,也不敢呼吸。但我抑制不住一遍遍的回想刚才听到这个声音时的感觉。
“你是谁?”
“你是谁……”
“你是谁!”
平淡,却冰冷,就像黑暗中有一双眼睛在恶狠狠地窥视。
我呼吸开始变的急促,身子开始轻微地抖动,猛地转过身去,来的路不宽,而且一眼就可以看到对头的书房门帘。除了身边的待童,空无一人。
不是我的错觉,这声音源自我的脑海。
我开始觉得恐慌,飞快的奔向明亮的书房,但是这一点儿都没有减少我的恐惧,我的肢体抖动的越发剧烈,连牙齿都在打架。
随着奔跑,空间摇摆不定,我听到自己跌落悬崖瞬间的尖叫,来到这个陌生的世界,囚困在不属于我的躯壳中,每天都听到有人在死去,对于未来的命运不可测知。连日来堆积成山的恐惧都随着这一声传自脑海的声音而瞬间爆发,声波沿着神经渗进骨骼,又在空旷的骨架中撞击扩大。
待童在身边不住地喊着:“主子,主子,您怎么了?”
“出去!滚!”我瞪着他,恶狠狠地把自己的恐惧发泄到他的身上。
在书房对着门的角落里蹲下,我紧紧地抱着自己的胳膊,尽量地把自己缩成一团。我一遍遍地告诫着自己“他没什么可怕的。”“他不能拿我怎么样。”可是四周那么安静,我只能听到自己的呼吸,一下下地充斥着耳膜,引起耳朵的鸣响。我想我是知道他是谁的,可是那并不能使得我不害怕,我仍然清楚的记得那声音是如何的森然,不同于以往的平淡,更像是诅咒,结结实实地威慑了我。我清清楚楚地知道逃无可逃,无论是对于安排给他的残酷命运,还是对于他本身。
慢慢地,我被自己说服。我为自己的恐慌找了个合理的解释。我窥视他的生活,知道他的秘密,就像个小偷,原本还为自己的隐秘窃喜,但一转眼我现在被抓住了。
所以仅此而已。他既不能打我也不能骂我,更杀不了我的。
所以我不用害怕。一点都不用。
等到觉得自己抖得不那么厉害了,我拉过放在房间中央的暖炉拖到身边。待感觉到肢体不再寒冷的时候,我对着脑海中的声音默念:“你说吧,我回答你。”
“你是谁?从哪里来?为什么会在我的身体里?”出乎意料的,声音并没有之前的冰冷,好像是要安慰我,特意地把声音放的温柔了。
“姚小书,中国,我从悬崖掉下来,醒来就这样了。”
“中国?”
“嗯,是不同你们的国家,在不同的世界,很发达,至少比你们这里发达,能点灯,用电力的,到了晚上整个城都是亮的,和白天一样。”东一句西一句的说道这里,也不知道再怎么说下去。一时间,我也沉默,他也沉默。
我在等待他思考完毕。就像在等判决。
过了半响,他开了口,声音变得清亮:“伊祁炎喻,你现在待的国家叫亓,我是亓的第七皇子,五年前封为骆王,邑地绿萍,现年21岁,丙丑年五月初五生。对了,你多大?以前是做什么的?家里是做什么的?有自己的领地么?”
“我也21岁,七月十一日生的,不过不是阴历,我是说计算年月的算法不同,我也不知道按你们的算是多大。我还是学生。没有领地。”想了想,又补充道:“不过,我家的房子是买的,也没贷款了。”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没听懂,又沉默了一会儿。接着又问:“那你会些什么?书画写字应当没问题吧?通音律么?善骑射么?善兵法么?游历过什么地方?”
被他问的,我突然觉得自己挺没用的。他问的那么理所当然,好像我什么都应该会似的,可是我恰恰没一个会的。
自卑到了极限常常就会产生某种勇气:“我会算术,会打篮球,还会玩轮滑,就是鞋子上有轮子,跑起来看着就像飞一样,你行么?你说的那些多老套,我们早不时兴,我们……我们……”我朝他嚷嚷,也全然忘记了害怕。我知道我是个彻头彻尾的阿Q,可我也很委屈,怎么就命途多舛地跑到了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还尽提倡些我不擅长的东西,还投个男人的胎,连嫁个靠山当米虫都不成。
“什么都不会还嚷嚷什么,真是的,你无能至此,如何让我放心把自己的家业和一干家臣交到你的手上?”他果然凶了起来。
我正要哭,突然反应过来,他说要把家业交给我?一抹的眼泪水顿时倒流了:“嗯?你说什么?”
“……我中了游魂,是一种慢性的毒药,自发病至死,十日。传说人有三魂七魄,这游魂的功效就是每天驱散三魂七魄中的一个,先是七魄,后是三魂。但是通常都没有人会活过五天。”
“为什么?”
“魂主神智,魄主行为。魂有三,一为天魂,二为地魂,三为命魂。天魂,地魂,常在外,命魂驻守身体统领七魄。魄有七,一魄天冲,在顶轮,主神智。二魄灵慧,在眉心轮,主明目。三魄为气,在喉轮,主呼吸。四魄为力,在心轮,主四肢。五魄中枢,在脐轮,主内脏,与命魂的联系最甚。六魄为精,在生殖轮,主生育。七魄为英,在海底轮,主生命力。魄离散的顺序为英魄,精魄,力魄,灵慧魄,中枢魄,气魄,天冲魄。”
“……”
“所以,第五日的时候,中枢魄离散,内脏活动停止,第六日的时候气魄离散,呼吸停止。即使意志再坚定的人也最多熬过第五日,第六日是活不过的。”
炎喻一直以一种平和的语气叙述着这一切,好像那些只是与他无关的科普知识。途中也只是在说到最后的时候稍稍停顿了一下。但是我的恐惧却随着他平和的语调一轮轮升级。我知道这不仅仅是我的心情,他的情绪瞒不过我。尽管他由始至终地拼命压抑着情绪的外泄。但是我就是知道,他在怕。
“我,会死么?”
“不知道。”
“……”
“要看今晚,……英魄离散使人失去了对自己的存在感和安全感,所以我才能感觉到你的存在。精魂的离散更没有明显的表现。所以今晚……如果过了今晚你还能动,那么你就不会随我死去。”
窗外的天空随着时间的流逝渐渐变暗,今夜的天空有黑得发红,就像血液蔓延,渐渐氧化,凝固干瘪。天上没有星星,也没看到月亮。只有几片惨白的云,支离破碎的飘着。
我不知道我是怎么回到卧房的,似乎先是走,后来是没命似的跑。眼泪在奔跑中被风打散。
我只知道我曾一遍遍的叫着炎喻,他,不再有半点反应。
我突然觉得很害怕。
身边的暖炉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冰凉。
我想我不能呆在这里,是的,不能,即使明早会有人给我收尸。我也要摆出一副有尊严的样子。
不能呆在这里。
不能呆在这里。
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