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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四) 红妆女 两人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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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离开沉缘山不久,苏冉就遇到了自己下山以来的第一件正经事。
当时他们正走在一条乡径上,远远地瞥见大道中央横躺着一坨不明物。
待走近了一些,才发现那是一个还有呼吸的中年男子。身上黑衣开了好几个口子,胸口正微弱地一起一伏。楼渊走在前面,目不斜视,直接抬脚跨了过去。苏冉从旁边经过的时候随意低头扫了一眼,重又抬起头,继续往前赶路。
走了大老远,苏冉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道:“方才那人是不是受伤了。”
“不知道。”楼渊懒懒答道。
反射弧长如银河的苏冉终于反应了过来,蓦地停下脚步,转身向身后走去。楼渊听到身后的动静,稍微顿了一下,啧了啧舌,不耐烦地跟了上去。
中年男子身上尽是灰尘和污血,且体格也是属于壮硕的类型,苏冉第一次拉的时候还没拉得动,继而双手并用努力了起来。
楼渊抱手站在一旁,没有说话。见苏冉望了过来,挑挑眉:“我只杀人,不救人。”
“······”
苏冉表情没啥变化。他想得很开,毕竟现在的冥君侯是个伤残,有些事不能强求。
想到这,他又带着隐约的同情望了望对方的左小腿。
楼渊:“······”
就这么折腾了一会,苏冉总算是把人给撑了起来。他四处望望,看见前方有一条小流,便撑着中年男子向那边走去。
那人就这么被扔在了草地上,样子看起来颇有些可怜。苏冉蹲下来探了探那人的脉搏,又检查了一下身上的伤口,才发现并无大碍。“身体消耗太多,累的。”苏冉道,心里却又有些苦恼。
此人身体虽然无碍,可就这么晾他在这里也不是办法。苏冉蹲在那人旁边,陷入了思考。可是看他的样子,也不知道什么时候醒,谁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楼渊:“你弄醒他不就好了。”
苏冉:“也是。”
他先是思考了一下,继而轻轻地捏着那人的下巴,将脑袋转向自己这边,定了定神,左右开弓,面无表情地给他来了几个大嘴巴子。
一个身穿白袍仙气十足的淡雅青年手下却凶残地扇着嘴巴子,这场面着实诡异。扇到第三下的时候,那男子就已经醒了。见对方睁开了眼睛,苏冉松了口气,抬头对靠在树干上陷入沉默的楼渊道:“如何?”
“······很好。”
就是画风凶残了点。
苏冉语调里难得带了点得意:“二师兄教的。”
好了,还多了个爱扇人耳光的二师兄。楼渊却突然眉头一皱,意识到哪里有些不对:“你之前也是这么叫醒我的?”
苏冉:“没。准备叫的时候你醒了。”
男子幽幽转醒,只觉两颊生疼,模糊之间没有听清他们二人之间的对话。待视线慢慢恢复清明,见身边多了个眉目清冷的白袍公子,男子先是一愣,继而一把抓住了对方的衣袍,哇啦啦哀叫了起来:
“这位公子,求求你!救救我家少爷吧!”
苏冉道:“你叫什么名字?”
“我我我我我叫李大牛······”那人哽咽着地坐了起来,楼渊叹了口气。“公公子,我家,家少爷他······”
“嗯。”
“前前前前几天,我陪少,少,少爷出来,去沉沉沉缘山,结,结结果······”
“······”
苏冉开始思考自己那几个嘴巴子是不是扇得太重了点。
“你说重点。”
“被,被劫走了。”
原来这李大牛,是元洲城富户穆长业独子穆宗玉的贴身护卫。
几天前,沉缘山城冯县令娶妾,穆宗玉奉父亲的命带着厚礼前去祝喜,不想走在半路马车被人动了手脚,十几个自称“清风寨”的土匪将他家公子连车带人一起拐去了大寨。李大牛被人打伤,侥幸逃出来晕倒在了路边,遇到了苏楼二人。
“对方什么人,能招惹你们元洲的富户。”楼渊眉毛一挑。李大牛这时才注意到旁边还有个人,犹豫了一下,结结巴巴地道:“清,清风寨。”
“他,们还说自己是冥,君侯的拜把子兄弟。”李大牛似乎是舌头终于不再打结了,松了口气。幸好幸好,还能说得顺溜。“听他们说得挺认真,倒像是真的。嗨,依我说,冥君侯都死了这么多年,要真的是拜过把的也没啥用处。就是担心我家少爷他······”
楼渊:“······”
世道大了,真是什么样的蠢货都有。
他揉了揉眉心,满脸无奈。
刚开始四处游历的时候,经常会有人会冲着他的名号前来切磋。楼渊一般懒得跟这种人纠缠,杀死了又太麻烦,每次都是草草胡乱过几招打断个手啊脚啊什么的。直到后来他遇见了一个挺缺心眼的汉子,脚都折了还颤抖着抱住他大腿死都不肯放他走,说什么非要知道刚才那几招的名式不可。楼渊当时急着赶船,没空搭理他,啧了一声,便胡乱诳了个什么“清风八十一式”。
虽然他本人跟【清风】两个字的风格完全搭不上边。
苏冉不知道该作何反应。看看一脸凄凄惨惨戚戚的李大牛,又看了看一脸苦大深愁的楼渊,不免一阵同情。
苏冉:“别难过。你的兄弟们虽然做了土匪,说不定也是有自己的苦衷的。”
楼渊深沉地看了他一眼。
明明是好心安慰他,可不知为何,苏冉在那一瞬间觉得,楼渊很想一刀劈死自己。
李大牛飞奔回元洲城搬救兵,苏冉和楼渊则直接去踹了清风寨的大门。
在这之前,楼渊难得好心地提醒了他一下:“你当真要管这事其他先不论,那些人单单留下这护卫,傻子也能看得出有问题。”
“你怕了?”苏冉奇怪地看向他。
楼渊一脸“怎么可能”,苏冉便继续道:“有问题才要去看看。”
寨门轰然倒下,好几个在里面躲避不及的小匪被压了个正着,一帮汉子皆是目瞪口呆。
这两人画风怎么这么凶残,来打劫的不成。
门楼上的哨兵扯开了嗓子向里面吼道:
“大哥!有人来踢馆子了!!——”
苏冉觉得不能下太重的手,毕竟对方是楼渊的拜把子兄弟。于是他思考了一下,挥了挥手:“我们谈谈。”
毕竟沟通才是最好的桥梁。
楼渊:“······”
里面的土匪似乎是有所顾忌,半天没有反应。楼渊站在那里,负手背后,满脸和善的微笑。
一个在门楼上的小土匪终于把脑袋探了出来,警惕地问道:“你们来找我们大哥?”“嗯。”
“······”
然后他们就被一帮凶神恶煞的大汉带进了大堂。
许是欺善怕恶惯了,那帮土匪没怎么敢去靠近楼渊,倒是有几个时不时回头瞪了苏冉几眼。
苏冉很郁闷,我看上去有这么好欺负?
那土匪头子早就听手下报过这两人的来由,此时正坐在一把铺着虎皮的大交椅上,面前台案满是胡乱摆放的酒酿和一碟猪蹄髈。大堂两旁站着手拿各色武器的山匪,正眼神凶恶地盯着他们。
苏冉默默盯着那张虎皮椅。
这个倒是跟师兄书里说的一模一样。
那土匪头子先是将这两人上下打量一番,嗤了一声,道:“你们不是官府的人。”
苏冉回过神,礼节性地向上面的匪首拱了拱手,道:“听闻有位穆公子来了此地,才冒昧打扰。”
“你说的是哪个穆公子?”匪首掏了掏耳朵,神色困倦。“我这里已经被莫名其妙地塞了不少小白脸,鬼知道你们要找的是哪个。”
?
苏冉与楼渊对视一眼,微微蹙眉。莫名其妙?不是说穆宗玉是被清风寨的人掳走的吗?而且,听这个人的口气,被抓过来的人还不止一个?
“喂!问你们话呢!聋了?”
“能否让我们进去看看?”苏冉重新扭过头,看向满脸不耐烦的匪首。
“啊?”
另一个看上去地位不低的土匪大声嚷嚷了起来,显然是对这两人泰然自若的态度感到了不满:“我说,你把我们这当什么了?菜市吗!想看就能看?!”
“为何不能。”苏冉没来得及反应,楼渊已经先他一步悠悠答道。此话一出,整个大堂的土匪眼神顿时凶恶了起来,方才还坐在角落喝酒的几个也扛起了自己的武器围了过来,铁刀寒光出鞘大半。气氛一时变得火药味十足。
“大哥,我看这两人来路不明,阴阳怪调,估计跟前几天那一拨人也是一伙的!不如抓起来再说!”刚才大声嚷嚷的那个土匪看向匪首,引起周围一片附和声。匪首不说话,拿着手里的酒杯半天没吭声。
四周土匪的包围圈渐渐缩小,楼渊双手抱胸不为所动,苏冉瞥了这罪魁祸首一眼,低声道:“你惹他们作甚。”毕竟都是跟你拜过把子的,留点面子不好吗。
“你怕了?”楼渊挑眉。
“······”
酒杯从匪首的手里脱了出来,“呲”地一声摔在地上化为了一堆碎片。周围的土匪像是得到了什么暗号般,一股脑全都挥着大刀冲了上来。苏冉一脚勾起旁边的桌案,猛地踹了出去,将最先靠上来的那几个尚未来得及反应的土匪撞翻在地。
左边传来呼啸声,苏冉扭过头,楼渊早已单手抓住了那个企图偷袭的土匪。稍一用力,那人的脸扭曲了起来,诡异的尖叫破喉而出。楼渊将他随意一抛,那人被甩向了另一边的酒桌,哀嚎滚地,手臂已软绵绵地犹如抽掉了棉花般挂在身躯一边。
一开始苏冉还有点担心楼渊的腿伤,但看对方这么游刃有余他也就放心了。重新转回头,却见一体型巨大的汉子扛着两把造型夸张沉重无比的大刀走了过来。
所以说我讨厌打架啊。
苏冉看着眼前的土匪,内心十分疲倦。
不到半柱香,之前看起来还虎虎威风的土匪已经趴在地上昏了大半。苏冉环顾四周,确定没有什么漏下的人了,忍不住感叹道:“你还挺厉害。”只用剑鞘去打人还能打这么多,一个铜板买一个冥君,血赚。
楼渊立在他旁边,沉默地看着他,半响才道:“我只打了两个。”剩下全都是你打的。
一个面无表情的修士手里挥着一根违和感极强的木棍见一个敲一个,那场景太过诡异,楼渊再次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出现了幻觉。
楼渊:“棍子,可以扔了。”
苏冉:“哦。”
苏冉将那根混战中抢来的木棍放回动弹不得的匪首旁边,拍了拍袖袍上沾惹到的一点泥土,吐了口气。他的确不喜打架,可对付这些只会使蛮力的土匪于他来说也不算什么难事,不能拔剑也只能敲晕他们了。
匪首是被楼渊打晕的。眼下醒过来的时候早已被苏冉五花大绑扔在了地上,简直欲哭无泪。
妈蛋,招谁惹谁了。
苏冉蹲了下来,问道:“你绑回来的人关在什么地方了?”
“地牢!在地牢!”英雄有话好好说,千万别敲人。
“走吧。”苏冉转身。
“英雄,反了。地牢在那边。”
“······”
楼渊叹了口气。我现在走还来得及吗。
出乎意料的是,这里的地牢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阴暗潮湿。说是地牢,其实也不过是由几个相连的地下酒窖子改造成的小牢房。一开始的几个牢房并没有关着人,可当两人走过转角的时候,许是他们的脚步惊到了什么,几声低喝瞬时炸了起来:
“放我们出去!”
“你们要把我们关到什么时候?!等我爹来了,定要你们好看!”
听声音似乎年纪不大,像是刚关进来不久的样子。苏冉一愣,靠近了那道铁栅栏仔细打量了起来。
借着明灭不定的火把,他才发现对方是几个看上去十五六岁的少年,衣着华贵,腰系玉佩,正眼神警惕地看着这边。
“你是谁?你,你好像不是土匪······”
“你们又是谁?”苏冉问道。他掏出从匪首那里拿过来的钥匙圈,边尝试着开门边说道。
那几个少年显然涉世未深,见他开门登时打消了一大半的警惕,呼啦一下全聚在了门边:
“妈诶终于······”
“谢谢大侠!”
毛毛躁躁的。苏冉扭开铜锁,铁门一下子就被那几个少年猛地推了开来。虽是囚犯,可从那几人脸上丝毫看不出受过酷刑的样子。苏冉想起此行的目的,在那几人想要开口之前便问道:“我问你们。可有见过穆宗玉?”
“噢,你说他啊?”一身着月白麟服的小公子显然见过穆宗玉,指了指另一边的牢房。“在那边呢。这几天关着的时候老是嚷嚷自己是穆宗玉他爹是穆长业,土匪嫌他烦就把他关进另一个隔间了。”
找到了。苏冉心里松了口气,扭头想跟楼渊说些什么,却突然发现旁边那人早已不见了踪影。
什么时候?
苏冉扭过头,向那几个少年问道:“你们刚刚除了我,还有看见其他人吗?”
“没有啊?不是只有你一个吗?”
少年们齐齐摇头。苏冉走向旁边几个牢房,却依然连冥君侯的影子也没有看见。怎么回事?苏冉呆在原地。要是现在跑了,他还怎么去元洲?
罢了。他安慰自己。或许是有什么发现,待会他自然会来找的。
去到关押穆宗玉的牢房时,这位穆大少爷正靠着墙角呼呼大睡。此人五官生的十分端正,看上去大概二十五岁左右的年纪,一听有动静,蓦地睁开眼睛,冲向了铁门:“快!放我出去!”
苏冉懒得再动手,便将那钥匙圈递给了小少爷们。那些少年也没怎么拒绝,十分爽快地接了过去,叽叽喳喳地研究起了门锁来。
之后的事情都很顺利,除了穆宗玉一直在抱怨这抱怨那,几人成功回到了大堂。那几个少爷显然是被面前被绑在地上躺得五花八门的土匪们的惨相惊呆了,半响才竖起了大拇指,衷心地道:“这位公子,你真是太厉害了。”
不不不,谬赞了。苏冉脸不红心不跳,却又听见一阵脚步声从后面传了过来。楼渊站定在他们身后,见苏冉望了过来便笑了笑。可那几个小辈显然是被这突然出现的陌生男子给吓了一跳,顿时警惕了起来,穆宗玉更是直接跳到了苏冉身后。
楼渊挑眉,抬手一抛,将什么东西扔向了月白服少年。他下意识往手里一接,惊喜地发现竟然是他们几个的佩剑。
“谢谢这位公子!!”
“太好了是我的倾茗!”
苏冉没有去看拿到配剑兴奋起来的众人,向楼渊问道:“你方才去拿剑了吗?”
“算是吧,发现了点有趣的东西。”楼渊朝那几个小辈看了几眼,又皱眉看向躲在苏冉身后的穆宗玉:“就是他?”
“嗯。”苏冉默默抖开穆公子死死抓着他衣袍的爪子。
你怎这么丢人。
“好了,废话不多说。”楼渊走向装死许久的匪首,在他面前蹲了下来,笑眯眯地道:“说吧,你们这里到底是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