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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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雪初霁，天色未明，万籁俱静，窗外偶有几声竹枝断裂的细响。
门外响起几声轻叩，吕荇清醒了一瞬，便翻了个身，继续她左拥右抱的美梦。不一会儿，叩门声越来越急，她终于打了个呵欠，闭着眼把自己从床上一寸一寸拔起来：“怎么了？”
外头青叶的声音幽幽传来：“神女可起了？”
吕荇迷迷糊糊“嗯”了一声。青叶把门推开一条缝，钻了进来，等身上的寒气都散了，才走到床边，催促道：“前头的叶公公来了。”
“圣上没来？”吕荇愣了片刻，随手抓起一件夹袄，边穿边下床。
青叶跟在她身后念叨着：“没有，就叶公公自己，别的人都没带。外头冷着呢，慢点走，我把人在前堂安置下了，先喝了药再去也不迟。”
吕荇被外头的寒风冻得一激灵，彻底清醒了。年纪大了，最经不起折腾，她乖乖披上兔裘，喝了药，捧着手炉慢悠悠往前堂走去。
掀开暖帘，便见一人身着暗绯色交领袍衫，头戴漆纱笼冠，半坐在暖炉前烤火。见她来了，他微微低头，称道：“神女来了。”说罢垂手坐在一旁。礼遇有加，恭顺不足。
跟他的皇帝主子一样，别看脸上笑得欢，心里指不定憋着什么坏主意，吕荇心道。
对面那人礼毕便端端正正坐在桌前，泰然自若，任她细细打量。她挑了挑眉，顿时觉得这人有趣起来。
也是奇了，她原来竟从未注意过他，只当小皇帝身后跟了一块移动的屏风，甚至连话都没听他说过几句。如今看来，这人长相颇为周正，上庭饱满，下颌却似女人般瘦削，鼻梁挺直，侧看时线条高低起伏，轮廓分明，眉眼间透着一股隐忍的凌厉。
她暗自点头，跟我这宫里的人相比，还是称得上一个“美”字的。转念一想，也对，爱美是他们许家几辈子都改不了的秉性了，这身边伺候的，样貌先得看得过去才行。
小皇帝心思深沉，知道她这千秋宫内外都是太后的人，凡事都要亲自上门，唯恐传话的时候被哪个耳朵听了去。叫叶公公独自前来的次数，用一只手就能数过来。
坐在暖炉边缓了一会儿，吕荇才彻底清醒过来。一清醒，就犯了老毛病，忍不住盯着叶公公微怔了片刻，便见到了前所未见的景象。她吓了一跳，暗自心惊：这是……
“神女的伤好些了吗？”也许是见她愣得太久，叶万春终于开口。
她“啊”了一声，镇定道：“好多了。”
他微微笑道：“那就好。”说着敛了笑，肃然道，“我今日就是为此事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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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口中的“此事”正是三日前的皇后遇刺一事。其实此事不算是意外，早在上月，吕荇便告诉了皇上。作为两百多年仍然盛宠不断的神女，占卜吉凶、预言悔吝便是她存在的唯一也是最重要的意义。
若论年龄，吕荇比这当世任何一个人都要大，足足活了两百多年，不死不老，单这一点就足以称神。不过她成为陈国的神女，倒不单是因为这一点。
太中四年，连年战乱、旱灾，楚怀帝被逼让位梁王，改国号为梁，然而各地起义和藩王叛乱并未就此平息，反倒愈演愈烈，短短五年间，梁便四分五裂。陈王许兆一路东进，然而却在据京城二十里处惨遭埋伏，陈王与属下走散，险些丧命。再回来时，陈王身边跟着一个女子。
这女子看似弱不禁风，实则料事如神，运筹帷幄，助陈王决胜千里，一统江山。再后来，陈王成了许陈天下的高祖皇帝，为那女子建了千秋宫，将其封为护国庇民千秋显圣神女，迎入宫中。
这女子便是吕荇。
高祖皇帝是个知恩图报的明君，但他这帮子子孙孙可没一个善茬。
不过吕荇一个老人家，也不会跟他们计较这些。顶着一张一看就活不长的病弱少女脸，她愣是苟延残喘地活了两百多年，再大的事在她眼里都算是小打小闹。若是实在不高兴了，她就溜到后宫那些年轻人面前走一圈，看她们或是抚脸暗自神伤、或是对镜咬牙切齿、或是羡慕嫉妒恨的样子，她心里就一阵暗爽。
人生在世，总要找点乐子嘛！除了偶尔的童心大发外，她当真算是个与世无争的人了。
然而生活苦涩，她不想烦心，却总有烦心事主动找上门。年关将至，皇后刚刚入主中宫，太后寿诞在即，晋王南巡归来，番邦使臣入京……桩桩件件，都赶在了这个新年。
小皇帝自太后寿诞前两个月便格外紧张，隔几日便到千秋宫来，叫她看一次命图。所谓命图，在她眼中便是一张图。她所经历的一切皆是亲眼所见、亲耳所听。过去、现在与未来在她脑中奔流直下，汇作一片无边的海，目力所及之处，浮光掠影之间，便是她所能撇到的一切曾经和未来。
当然，所谓知古今，晓未来，用在刀刃上才是正道。毕竟命图不是用来关心哪个妃子来她这求签不成去跟皇帝告了状、哪个自以为聪明的侍女偷偷在她的酒里加了枸杞、哪个男人偷穿了她的女装还藏了她的袜子的。
从神女口中得知皇后即将遇刺，小皇帝自然不敢懈怠。除了将皇后的住处严加守卫之外，宫中的禁军也增调了三成，誓要让苍蝇都不能活着飞过宫墙。阖宫上下可谓是到了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的程度。
饶是如此严防死守，该来的还是会来。当夜吕荇被请去坐镇，可惜看了数次，命图始终未变。
啧啧，可怜这细皮嫩肉的小姑娘，这下要受苦头了。她在心里暗叹几声，宽慰了小皇帝几句，便回千秋宫了。
谁知刚进殿内，便觉一阵异样。还没来得及查看自己的命图，一阵冷风陡然袭来，利剑破空声在头顶响起。她猛地一惊，矮身躲过，剑顺势从肩头斜着刺了过去，留下一道巴掌长的血口。出手之狠辣，角度之刁钻，让她每每想起那晚，就头皮发麻，肩膀抽痛。
时至今日，她仍然想不通，为何明明该刺向皇后的那把剑悬在了她的头顶；更匪夷所思的是，自那夜遇刺，她的命图竟然一夕骤变，原本的轨迹中突然多了许多支线，蜿蜒缠绕，错综复杂，让她一时间分不清到底是吉是凶，不知该如何应对。
这样的情况还是开天辟地头一遭。
而在那些一团乱麻的支线中，便有眼前这位皇上身边的红人——叶公公。
吕荇揉了揉肩，提起暖炉上的壶，给对面的人斟了一杯茶，借着蒸腾的水汽观察他的神色：“圣上的意思我明白，眼下最重要的还是太后的寿诞，是宫里那几位的安危，我这儿不碍事。对了，你回去的时候顺便把外头那些人一起带走吧。”
对面的人慌忙接了茶，却没喝，听她拒绝了圣上派来的禁军，忙道：“这可使不得，圣上吩咐过，务必要确保神女的安危。这次神女受伤，圣上可受了不小的惊吓。”顿了顿，他低声道，“只有您平安，圣上才能安心啊！”
那声音低沉恳切，还带着一丝掏心掏肺的深情，吕荇本该感激涕零，顺势再说上几句惶恐的话，却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叶万春被她笑得一愣，问道：“神女为何发笑？”
吕荇笑得肩膀疼，赶紧抚了抚胸口。“这样吧，”她起身取了纸笔，写了两行字，将纸折了两折递到对面，“把这个给皇上，他便能明白了。”
叶万春抬手要接，被吕荇躲了开去。她顺势身子向前倒去，手腕一翻，把纸条掖在他的领口里，在他胸口轻拍两下，低声道：“劳烦公公了。”
“是……”他愣了一瞬，连忙低下头，镇定的表情终于破功，语气难得有些慌乱，显然没有料到会被人如此调戏。吕荇饶有兴味地欣赏着他的神情，以为能见到这张脸流露出哪怕一丝丝窘迫。谁知他抬起头时，眼神已经恢复如常，语气淡淡，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错觉：“臣这便去给圣上回话，告辞。”
无趣……现在的年轻人怎么一个比一个老气横秋啊！她失望了片刻，随即起身送客。
才说话的功夫，外头又下起了雪，吕荇挑起暖帘，冲青叶道：“去给叶公公拿把伞。”
青叶正要去，叶万春已经提步走入了雪中：“不碍事的，臣先告退。”说罢顶着细密的雪花一路小跑，咯吱咯吱地消失在门外。
青叶指着庭中孤零零的一串脚印，懊悔道：“叶公公放着回廊不走，这是着什么急——呀，莫不是饿了？早知道留他吃完饭再走了！”
吕荇点点头，忍不住大笑出声。再想到字条交给小皇帝后，叶公公即将变得五彩斑斓的脸色，她心中便升起一阵压也压不住的快感。
真是痛快！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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