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云暮》木星合月

10、09

　　顾今寒这样的身份和荣宠，在京城本就没什么人招惹，偶有不对付的在背地里使绊子，他大多都是直截了当找上门一顿教训。早几年关于他性情乖戾的传言也不少，不过就算是有人到御前告状，帝后二人最多不过轻描淡写的口头教训几句，项松更是直接说他少年心气，敢作敢当，也因此给人造成个他不擅长权谋的印象。

　　是以这一路上，顾今寒强行赶路也好，客栈里直截了当挖人眼珠子喂狗也罢，在顾泗看来都和传说里没什么不同，私下里还为这小侯爷没什么官家子弟好洁娇气的毛病而暗自庆幸。直等到城门口他们被迫自投罗网去军营吃了几天苦头认清主子，他才明白顾今寒本人和传闻大相径庭。
　　顾今寒虽然自幼由帝后二人教养，但行事既不像项松般温和，也不像顾皇后般雷厉风行。他性情乖戾，不按常理出牌，带伤疾行到并州既是赌气，但也考虑到了提前探访并州的可能；半夜遇到沙匪，明明可以表明身份，由暗卫将人扭送到并州府衙袖手旁观，却偏要亲自动手，将事情捅到唐家军营——顾小侯爷此时在并州搅弄风云，连府衙有京城眼线的事情都能直接挑明，可见对燕州之行势在必得，也不知道帝后二人知晓这一番前因后果，会是什么表情。

　　顾泗在暗卫中专管情报，离京后大大小小的消息都从他这里经手，入并州后整个并州府衙都在他的探查范围内，现在来顾今寒这里，为的是文禾元的事情。

　　“你是说，文知府的弟弟文禾元有些不对劲？”
　　顾今寒自然不知道顾泗前后心理变化，并州形势诡谲，他初来乍到又不愿意两耳塞听，日后是定然会搅进来的，提前敲打身边人，总比日后拖后腿来得好。他素来是少说多做的脾气，先前在客栈说的那番话对他而言已经算是难得。顾泗不问，他更不会多说，至于顾皇后那里会收到什么消息，他现在倒也不是特别在乎。

　　“是，文禾元此人体弱多病，在青州时甚少出门，好友更是寥寥无几，可来并州不过月余，就颇结识了几个并州本地官家子弟，平日书信往来频繁，甚至还悄悄出门会友过，”顾泗见顾今寒神色认真起来，就知道他也觉出不对，迟疑片刻道，“不像是藏拙或是突然有了兴致，反倒像是，换了一个人似的。”

　　“你是说，换了一个人？”顾今寒重复了一句，脸色变得有些难看，“我记得你们当中有个青州出身的，今日当值吗？”

　　暗卫从小入宫，由专人管教和训练，大多是本就是流浪儿，对家乡没什么眷恋，也没什么值得留恋的亲人，青州出身的叫顾琉，刚巧和顾轶排了一班，被老大从屋檐下扯出来的时候还有些懵，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顾今寒倒也没为难他，他来之前这些暗卫的资料在他手上是过了一遍的，因着顾琉的背景有点特殊，他还多看了几眼：“不是因为你们同乡，”宫里出来的别的都行，就是清一色的南腔，一开口就暴露的七七八八，更遑论是和人攀谈打交道，“我记得你被挑进宫的时候，家里还有个曾祖母，是青州有名的巫人？”

　　大昭崇尚儒学，大多信奉“子不语怪力乱神”，但前朝皇室素来信奉巫术，项家称帝后虽没有继续供奉，但也没有赶尽杀绝，巫人除却祭祀外，有些疑难杂症也是他们的一部分传承，在大昭过得也算安逸。

　　“是，不过懂的不多。”顾琉父母早亡，曾祖母年岁也大了，等他离家的时候已经是行将就木，最后丧事还是宫里去的人帮忙办的，他那会虽然记事，但也没学到什么真正的巫术，不过防身的东西倒是留了一堆，顾泗快速的重复了一遍自己的猜测，他当下也明白过来，“您的意思是？”

　　“要么是故弄玄虚，要么是被什么东西附了身，”顾今寒在宫里见过的把戏可不少，“给我盯紧些。”

　　青越出名流，并燕多胡杨。
　　并州城的夏初是一年中最繁华的时候，并燕二州毗邻胡地，秋收时需提防胡人掠夺，冬日里更是战乱频频，唯独春夏之交，双方休养生息，不轻易动武，逢上交好的念头，往往还会开市往来。

　　“这时节，胡人那里水草丰沛，沙漠上绿洲要比冬日多上三分之一，他们忙着放羊牧牛，多半不会来滋事，像这种经过排查，拿了正规路引的胡人也就在这些日子能多些生意，真打起来，也没人能担保他们会帮哪一边。”唐沐风为免尴尬，拉着唐栉雨和他并肩走在前面，嘴里虽还在介绍并州当地风物，声音却不像往常洪亮，细听之下还有些飘忽，好在后面二人也不怎么在意。

　　文唐氏今早差人去军中请这对兄弟来和顾今寒作伴的时候唐朔正巧也在，唐沐风想起当日回来时唐朔曾经好奇过顾今寒长相，硬生生将他也一起来了过来，打着追查沙匪欲孽的旗号，唐恪手头上一堆事情，顾忌着顾小侯爷身份贵重，唐朔这段日子又太招摇不如出去避避风头，因而答应的也爽快。

　　只是万万没想到，这二人甫一见面，就颇为尴尬。

　　“顾兄看看这块丝绸，可是上等的料子？”唐朔随手挑了一块料子，递到顾今寒面前，“家母过几日生辰，正好给她裁制新衣。”

　　顾今寒知道这人是在挤兑自己先前丝绸商人的托词，迎着唐沐风和唐栉雨偷偷摸摸打量的目光，觉着没什么意思，伸手接过料子，看也不看就道：“挺好的，买了吧。”

　　他身量还未完全长开，但手却已是一双男人的手，虽和唐家这几个少年人一样读书习武，但毕竟京城不比并州，宫中顾府伺候的人小心翼翼照料着，手上除去几个握笔持枪磨出来的茧子，一处疤痕也没有，握着茜素红的料子，倒更显得如玉般白嫩莹润。

　　唐朔看了看，忽的扭过头去，低咳了几下。

　　顾今寒因着从小的一段经历，素来就对他人的眼光颇为敏感，再加上他长相精致，从小打大没少被人当成女孩子，又因他不喜欢身边带太多人，出宫回府的路上暗卫都是远远地缀着，没少被登徒子戏弄过，唐朔一扭头他心中就开始恼火，听了这欲盖弥彰似的咳嗽当即就想拔剑——
　　“小侯爷，你看看这个，这是咱们并州最出名的知味斋，他家烤全羊和你先前带我们去过的周记鸭子比起来也差不到哪去！”唐沐风性情活泼些，自忖和顾今寒也算是朋友，大大咧咧的伸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无意间救了唐朔一命。

　　顾今寒挤出一个笑：“都行，你安排就好。”
　　唐朔浑然不觉刚刚都发生了什么，先前发现顾今寒身份的气恼已经被说不出的尴尬取代，听了唐沐风的话刚想越过几人先进店坐下，后衣领却被扯住。

　　顾今寒身量比唐朔略矮些，手上提着剑柄，剑鞘勾住唐朔衣领，等唐家两兄弟走远几步，放低声音咬牙道：“你有龙阳之好？”

　　大昭建朝至今不过二十余年，前朝曾一度禁谈的龙阳之好亦或是磨镜在本朝算得上是百无禁忌。太祖当日后宫中曾有一二男妃，在朝官员中亦有结契兄弟的。京城里秦楼楚馆各占一半，顾今寒来之前也曾听说并州尚武，军中虚凰假凤屡见不鲜，可轮到唐朔头上时，心中仍觉得荒谬。

　　唐家旁系兴旺，嫡系却素来是子嗣不丰，去年唐朔出了唐老将军孝期，京中曾有意为他指婚，但后来不知何故搁置了，难道是因为他是个纯粹的断袖？

　　唐朔被这句问话戳中心事，看着顾今寒脸上神色变幻莫测，想也知道顾小侯爷心中有多少念头闪过，欲盖弥彰似的向后退开一步，以表示自己没有非分之想：“小侯爷误会了，我还不至于，额，对一个孩子动什么心思。”

　　就算在客栈初遇时有过什么念头，在知道对方身份后也就随着烟消云散了，方才也不过是一时之间被色相所迷罢了。

　　顾今寒对龙阳之好谈不上厌恶，离京时特地跑去送他的赵小世子就是个纯粹的断袖，基本上绝了日后娶妻生子的念头，得亏他上面有个老实忠厚的庶兄顶着，说好日后成家将儿子过继给这个弟弟，不然赵老将军怕是得打断他的腿。而说起来，赵小世子当初，还暗恋过顾今寒一段，不过后来被拒绝后想开了，两人倒成了难得的知己。

　　京城虽看中并州，但究竟是唐家的地方，双方间微妙平衡的状态不会轻易打破，顾今寒来刻意打听过唐朔，城郊那次较量也证明了唐朔心机手段，却没想落到风月之事上，这人倒像是变了个人一般，一时也说不出什么，瞪了他一眼也就拿开了剑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