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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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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刚才说什么?”空旷的大殿里,原先尚算喧闹的声音突地停住,项和坐在高处,脸上是显而易见的愤怒之色,项淼淼方才离席走到他下首,声音被歌舞盖住大半,只有附近离的近些的皇子和世家贵女听见了一二。
“回父皇,儿臣方才说,儿臣不想和亲,不想嫁给北胡!”这话掷地有声,十五岁的长公主满脸的骄矜之色,目光从下面坐着的文臣武将脸上一一扫过,在某一处角落里多停留了几秒后,转过身来,面对着项和道,“遣妾一身安社稷,不知何处用将军!”
角落里原本稳稳端着茶盏的一双手,听到这话之后,慢慢的放了下来。
项和被这文绉绉的一句话气了个仰倒,习惯性的看向自己的左手处,正巧将贵妃脸上的得意之色收入眼底,心中突地一凉,眉头骤然皱起又快速展开来,不易察觉的叹了一口气,准备开口把这个不省事的女儿给哄下去。
“长公主这话说的当真是有理的很,只是不知长公主想要拿什么去平息失约北胡的怒火,我大昭另一半的燕州吗?”一个人从角落里快步走出,穿过跪倒在地的舞女时也不显得局促,随着她一步步走上殿前,方才已经有些按捺不住的臣子逐渐骚动起来,少数几个已经站起身来,试图说些什么。
顾沐氤毫不客气的横了项淼淼一眼,对着项和行了个全礼。
“郡主不必多礼。”项和半抬起身来,看着她一身的缟素,脸上神色颇有些复杂。
项淼淼却顾不上自己母妃突变的神色和二皇子项枢在一旁拼命使的眼色,听了这话,原本被项和当庭怒斥的火气一下子窜了上来:“顾沐氤你什么意思,本公主的事情什么时候轮到你区区一个郡主来管了!”她一把拽住顾沐氤宽松的袖子,冷笑一声,“再说了,就算北胡说要和亲,凭什么不选你,凭什么你们要忙不迭的把我推出去!”
顾沐氤本欲挣脱开项淼淼,听了这话,终于认真的看了这位高谈阔论的长公主一眼。
项淼淼今天依旧是往日刻意追求的世家贵女的打扮,时下流行的宽袖和步摇一应俱全,满头的翡翠珠宝,随着她的摆动泠泠作响,在因她口出妄言而愈发沉寂的氛围内令人心慌意乱。她打定了主意要在今天折腾出一番动静来,既是为了打消项和将她送去和亲的念头,更是想要借此狠狠的打压顾沐氤为首的世家贵女的气焰。
顾沐氤自己主动送上门来,自然是再好不过。
项淼淼语气里的微妙几乎遮掩不住:“若不是顾侯爷兵败,将半个燕州拱手相赠,还连累的我父兄受伤,我大昭又怎会到今日这般田地!”她说完,赌气一般的推了顾沐氤一把,力气不大,后者却是一个踉跄,直接倒在了地上。
“啪!”有人直接摔了酒杯。
项和额角一抽,大步的走下御阶,亲自扶起顾沐氤,冲着项淼淼劈头盖脸就是一顿痛骂:“吵吵嚷嚷像什么样子,沐氤哪里得罪了你,你自己下手没轻没重,哪里有一点像是长公主的样子!礼仪都学去哪里了,若是沐氤今天有什么闪失,我就直接把你腿给打折了,关在宫里给我闭门思过!”
他这般疾言厉色,言语里也对顾沐氤多加回护,相比较之下,乍一看只怕不知情的人以为他更看重顾沐氤,远胜过自己的亲身女儿,可是他却对方才项淼淼话里的顾侯爷兵败断送燕州收复大业的说法只字不提,至于当众拒婚更是一句责备都没有。
再加上他甫一听闻项淼淼拒婚短暂失态后当即让项淼淼先行离开的举动,真正的心思已经昭然若揭。
这位皇帝陛下,不仅没有将长公主的当众拒婚放在心上,甚至因为和她一样,觉得燕州的损失,应当由顾侯爷来背负,进而对她方才大放厥词,嘲弄满朝文武的言辞也打算轻轻放过了。
方才嘈杂声中被人狠狠掷下的酒杯犹自在地上空转,项淼淼就算是再蠢也明白项和话里话外的维护之意,虽然颇有些遗憾没能真正的下了顾沐氤的面子,但至少听项和的意思,北胡那边是不用去了的。而先前自己私下里和大哥商量过的用顾陇作筏子的方法也果然可行,接下来的事情自己不用参与,自然有人能够借题发挥,将顾家彻底拉下台来。
项淼淼转过身子想要离开,一声冷笑突然在耳畔炸开。
下一秒她被人抓住衣襟,狠狠地甩了一巴掌!
“谁准你走的!”顾沐氤的双手抖个不停,声音却听不出一丝一毫的退却和惧怕,项淼淼只觉得脸上又涨又疼,一时间惊惧羞辱齐齐的涌上心头,张了张嘴才想要说些什么,对面顾沐氤快准狠的又给了她一巴掌!
这声音一声比一声清脆,直截了当的镇住了场面,饶是项和见过多少腥风血雨的战场,一瞬间也被这种意料之外的发展弄得愣在了当场。
“这第一巴掌,为的是满朝为了驱逐北胡鞠躬尽瘁,给了长公主今日这般尊荣的文武百官——”顾沐氤不动声色的将项淼淼拉到自己和项和中间,她身形比项淼淼高挑的多,现下里站在高处,堪堪能与项和平视。
身后,方才扔出酒杯的地方有人陆陆续续的站起来。
“这第二巴掌,为的是我那,”顾沐氤微微哽咽,深吸一口气继续道,“为的是我那战死燕州,被人暗算的父亲。他为了大昭,为了从北胡手中夺回三年前因长公主您的胞兄,当今的大皇子殿下草率决策而被迫失去的十万百姓,身中数箭,伤重不治而亡。”
“现在,他却要披上无用,兵败,连累君上的名声!”顾沐氤眼神锋利如刀,直直的盯着项和涨红的面色,“臣女今日僭越,敢问陛下一句,昔年同袍之谊,今日君臣之义,在陛下的眼中,是否也如长公主一般的轻贱,我顾氏百年清誉,是否也是这般可以随意践踏的?”
项和有些恼怒又有些狼狈的避开顾沐氤的视线,整个人的脸色阴沉下来,目光不经意的在四周扫了一圈,赫然发现现下里已经没有几个人能安然的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了。
从年前顾陇战死燕州,到北胡遣使提出和亲,开平四年的这个年,就没有人过得安稳。好容易过了元宵,顾陇和燕州的事情也被长公主即将和亲的诸多礼节匆匆掩盖过去,项和也想借着这次花朝节的宫宴安稳人心,是以能够进宫来的,无一不是现如今大昭,或者说是他要仰仗的人物。纵使现如今大权在握,在座的人也不是他轻易就能随便拿捏的,是以今日安排位次的时候,他还特意着礼部把自己的心腹安排的稍远了些,为的就是体现出自己对于这些世家的重视。
而更深的一层意思,已经在顾沐氤被项淼淼接连挑衅的时候图穷匕见了——顾陇既死,顾氏已经不足为惧。
而此时此刻,平静的站起身来的人却告诉他,顾氏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无论日后风雨飘摇,现如今却依旧是世家中的头一把交椅,哪怕是区区一个顾家的嫡女,也能当庭掌掴公主,质问皇帝。
项和自知今日偏颇的太过,顾陇死后对待世家愈发的不能容忍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也确实是过于急躁,顾沐氤拿着北胡和燕州失利做文章,自己非但不能责罚,还得忍着,甚至强压着项淼淼对顾家赔礼道歉。
但是,他眼下咽不下这口气。
那些心腹本就坐的远些,再怎么擅长察言观色,没有项和的示意,也只能随大流的站起身来,哪怕是有几个脑子清楚的,也不敢贸然开口。
大皇子自然不在乎世家的看法,不然也不会撺掇项淼淼当众拿顾陇说事,但顾沐氤说他草率决策以致错失燕州却是实打实的罪名,就算再怎么恼恨,当下也只能低下头来,听凭两边互相斗法。
而他身边唯二还安然坐着的二皇子项枢和三皇子项松,眼下就尤其格格不入了。
项枢感受到身边项恒越发焦急的视线,心下微微一晒,他不是不懂今天项淼淼和项恒这一番作为背后的试探意思,毕竟是一母同胞的兄弟,项恒也没有特意的瞒着他,只是贵妃和他说起这件事情时他泼了点冷水,对方也就知情识趣的没有再来找他商量罢了。而看如今的情形,倒比他想的要有趣很多。
“你现在看戏也看够了?”项恒坐立难安的当口看见他这样老神在在的,心里虽然服气,语气难免也带了些埋怨,“现在父皇下不来台,淼淼要是真的嫁去了北胡那该怎么办。”
项枢皱了皱眉,瞟了眼身边默不作声的项松,方才轻声道:“我刚才也不是没有阻止她说起顾家,可结果你也看到了,就算是真的嫁去北胡,那也是她自找的,身为公主——”
“身为公主,享了无上的尊荣,又不能像皇子一样为国效力,自然是应当背负起和亲的责任的,这不是请求殿下,而是用燕州和十万百姓的存亡来要求公主下嫁,强迫也好,要挟也罢,您觉着哪个词好听那便听哪个。”项枢话还没说完,殿中顾沐氤已经开口,“至于长公主方才所说的,让我代为和亲,别说陛下不会答应,就是北胡人,怕也没那个胆子。”
“呵呵。”项枢笑了笑,看着项恒愈发难看的脸色,他倒是不加掩饰自己的幸灾乐祸,“你看到了,顾家这位可不是好惹的,你们想投石问路,也得看看自己投的是哪块石头。”
旁边一直沉默以对的项松听了这话举起酒杯,轻轻与项枢手中的碰了一下,两人相视一笑,倒显得他二人分外和谐。
项和现在满眼满心都是这一群轻易就能被顾沐氤煽动,继而站起来与他抗议的朝臣,自然也顾不上下面这两个谈笑风生的儿子,狠狠的剜了犹自被顾沐氤牢牢束缚着的项淼淼一眼,心下暗恨,面上却和缓下来。
“说起来,这位顾小姐倒是真人不露相。”项松听着项和声泪俱下的表演,毫不在意的和项枢聊得开心。
“嗯?怎么说?”项枢坐在中间,目标更大些,虽然笃定项和现在顾不上他们几个,但终究不能太招摇,抬起袖子遮住大半张脸,像是在拭去因听了项和对顾陇怀念而流下的泪水,嘴上倒是不停,“我倒觉得她挺有意思,嗯,长得也挺好看的。”
项松听了这话微微顿了顿,道:“淼淼的力气你我都清楚,刚刚那么轻而易举就被淼淼推倒在地上,现在连着甩了淼淼两个耳光,还让她一点还手的余地都没有,可不是真人不露相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