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白》一半山川

13、挣脱

　　这句话话音刚落，小白觉得最后支撑自己站立的力气也被抽得一丝不剩了。

　　小青说完就笔直往前离开，刚走了两步，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噗通”的坠地声。

　　到底是关心大过了绝望，她还是没忍住，第一时间回头望了过去，却发现小白已经蜷缩在地上，浑身发着骇人的烫意，白色的鳞片也悄悄然地爬上了脸颊。

　　小青没听到心魔符的事情，只是被小白的这个突如其来的变化吓了一跳。

　　这时候根本就顾不得其他的了，她连忙转身把小白揽在怀中，一丝法力顺着小白的眉心输了过去，却发现起到的作用微乎其微。

　　不行，再这样下去，小白会暴露的。

　　小青横抱着她，左顾右盼望了望，发现离得最近的只有公园旁边的酒吧一条街。

　　这里游客如织，不少外国人也喜欢来这里体验古色古香的意蕴，热门景点附近中西交融丝毫不奇怪。

　　小青也顾不得其他，连忙带着小白进了最近的一间酒吧，匆匆要了间包房，就把怀里的小白搁在沙发上。

　　期间小白一直不安地在怀里扭动着，嘴里不时呢喃着小青的名字，每一声都砸到小青心里，悄悄开出了一朵不起眼的小花。

　　小青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一边给狐狸发了消息询问情况，一边只能握住小白的手，不断地往里面输送法力，在每次的小白呼唤她的名字的时候，一遍又一遍地回应道：

　　“我在。”

　　小白，我在。

　　“我一直都在。”

　　她现在简直是要恨死刚刚说了负气话的自己，她怎么舍得让小白伤心难过呢？

　　她后悔了。

　　真的后悔了。

　　她为什么没有早点发现小白的异样……早知道她根本就不会说出那样的话！

　　***

　　小白正在和体内那个纠缠了无数次的符箓做斗争。

　　之前它只会在即将突破时出现，但现在不知道为何，突然就扰乱了丹田，攻击来得迅猛而急促，根本就不给她反应的时间。

　　还是熟悉的无数双手，一直把她往下拉，但这一次，小白却突然失去了挣脱的想法。

　　……既然小青都这样说了……那她还有什么好坚持的呢？

　　小白突然觉得，这样也罢。

　　小青说她后悔了，后悔的何尝只有小青一个呢？

　　小青同许宣一样……甚至比许宣更甚，是无法替代的。

　　或许她是喜欢过许宣的吧？

　　小白不确定地想到。

　　失忆醒来，身为妖对人的防备还刻在本能里。

　　许宣是她遇到的第一个对妖没有喊打喊杀的人类，刚刚醒来的她什么都不记得，却也在潜意识里贪恋这份温情。

　　更不用说在想起小青之前，许宣是那时她所拥有的“唯一”一个可以为她付出一切的人。

　　可是当她记得了，脱离了师傅从小给她灌输的偏见，小白却发现，不歧视妖的人也有很多，而愿意为她付出一切的，也不止许宣一个。

　　只有从未拥有的人才会把遇到的“第一个”视为“唯一”，仅仅抓住。

　　可是“唯一”之所以“唯一”，就在于不可替代。

　　她一直在找许宣的替代品，自欺欺人的以为同样的灵魂就是一个人，可是现在，现世的许宣却告诉她，一直以来她是错的。

　　如果没有遇上她，“许宣”也不是非她不可，他们也会遇上自己喜欢的女子，拥有自己的人生，组建自己的家庭。

　　非她不可的，也只有阿宣一个，而那个人，早就在五百年前死于那场大战了。

　　小白是阿宣的唯一，可是小白的唯一，却不止阿宣一个。

　　放弃挣扎的瞬间，小白就被无数大手拖着往下坠，及至砸入墨一般的泥潭，耳边却传来某种冰封破碎的响声。

　　兹拉——兹拉——

　　仿佛有什么在一层层的裂开，从泥土里钻出，迸发出耀眼的白色光芒。

　　——“刚刚化形的青蛇……让我想想，你以后就叫小青如何？”

　　——“小青！我可是你姐姐！不许随便乱叫我的名字！”

　　——“小青，这糖葫芦可好吃了，我好不容易才从集市上偷来的，你赶紧尝尝？唔……虽然路上忍不住偷偷咬了一口，但是小青应该不会嫌弃姐姐我的吧？”

　　——“小青，想不想和我试试师傅新教的组合技？我知道你怕痒啦……我会小心不碰到你的笑穴的。”

　　那些都是非常，非常久远的回忆了。

　　它们就这样静悄悄地尘封在符箓构筑的黑泥之下，从未被记忆涉足到这里。

　　——“小青，我被师傅派去执行刺杀任务了，我好担心我回不来。”

　　——“小青，我多么希望师傅能够同意让你和我一起去……没有你，我总觉得无论是心里还是法力都像是缺了什么，万一失败了怎么办？”

　　——“小青，不要叫我姐姐了……我都没发现，现在你已经长得这么大了，身高比我还高呢。”

　　——“还装傻，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小心思，恐怕你心里早就不把我这个姐姐放在眼里了，昨晚说梦话，可是口口声声叫的我的名字呢。”

　　——“小青，等我回来，你就叫我小白吧。”

　　可是在杏林的那夜，那一声“小白”，也只是唤醒了浅层的记忆。

　　她以为那是全部，没想到却只是冰山一角。

　　时隔千年，终于掀开了那层冰封的面纱。

　　符箓不知道在何时烟消云散，化作无数星芒，飘散在识海之中。

　　小白睁开眼，就看见小青焦灼不安的眼睛。

　　“姐——”

　　嘘。

　　小白伸出食指，轻轻封住小青的嘴唇。

　　小青瞬间僵硬了。

　　小白从她怀里坐起，盯着她错愕的双眸，轻轻地在她的眼角烙下一吻。

　　“不要叫我姐姐。”

　　吻自眼角滑落在唇边，隐约尝到一丝咸腥的泪水。

　　小白轻轻把小青拥在怀里，伸手拍着她的后背，声音带着愧疚：“叫我小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