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捕灵千千局》吟火

1、聚灵会 巫族遁世，

　　楔子

　　胎儿在未分娩时，是没有魂，只有魄的。
　　七魄为形，三魂为灵，当新生儿发出第一声啼哭昭示生命的降生之刻，就是三灵聚来之时。
　　若未聚成，便成为死胎。

　　翌成七年，端午夜。
　　还有一种纪年法，叫大闳历四百八十年，端午夜。

　　汉中境内的邑安村有个林姓人家，孩子刚出生时遍体通黄，和门内门外洒的雄黄一个颜色，也没有心跳。
　　年近五旬的产婆头一回见到这种怪事，哎哟一声晕了过去。不过凭着多年的敬业精神，倒下的时候孩子还紧紧抱在怀里。
　　母体带来的温度散去，只剩下冰冷的襁褓贴着产婆的胸口。

　　里面传来惊呼声和倒地声，在外等了三个时辰的男子林祝，顾不得忌讳跛着脚掀帘而入。
　　床榻上的少妇，因消耗了太多体力而面容惨白，但脸上的英气爽落仍能看出个大概。

　　“相公，这是给我们的报应吗？”她冷眼看着那个孩子。
　　林祝抱起五官紧闭的孩子，安慰道：“若有报应，为何会在我夫妇退隐之后，你别多心了。”
　　他冷着脸抱着没有心跳的孩子，拿起一把铁锹，一瘸一拐去了林中。

　　虽说今日是端阳之日，可这夜里却阴森得很，五毒孽生，雾瘴浓厚，阵阵阴风呼号了半天也吹不开这浓雾。

　　男子穿过雾瘴到林中，轻车熟路地挖出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坑，这活他平日里也没少干，十分得心应手，只是这回的心境却有了微妙的变化。
　　不知是腿脚不便的缘故，还是这孩子身上有他的骨血。

　　他看了眼地上安静闭着眼的孩子，大小合适，堪称完美。

　　“晦气东西，我才不信什么命。”林祝冷冷说着，准备将没有心跳的死胎抛入坑中。只觉得一阵阴风吹过，树叶哗哗作响，男子脊背骤地一冷，表情却没有太大变化。
　　与此同时，襁褓中泛着死黄的孩子眉间突然出现了血红的未央花印，蓦地睁开了双眼，随即爆发出了第一声啼哭。

　　不知道是不是林祝的错觉，那孩子盯着他，目光中竟有超然的深沉滋味。
　　这目光哪像一个刚出生孩子就有的，这风又来得诡异，林祝的手抖了抖。
　　他向来做事果断，行事干脆利落。只一眼，他马上意识到，这孩子虽然活下来，可如此古怪，怕是阴邪之物。

　　毕竟是自己的孩子，男人将哇哇大哭的婴儿放入坑中时动作还不算粗鲁。

　　他站起来扬起身旁的铁锹铲起了一把土，往坑中泼去，铲子在半空中时顿了顿，挥出的力道一变整个铁锹被扔到了一旁。
　　既然都决定金盆洗手了，再拿自己的孩子破例算什么道理。

　　这孩子定是上天用来赎我二人的罪。
　　这想法一出现再也挥之不去，他抱起那个古怪的孩子，往家中走去，背影看起来肩膀一高一低耸动着。

　　这孩子虽然是活下来了，可身体先天虚弱，村里城里的大夫都束手无策，眼见这孩子一天天呼吸逐渐衰弱，林祝收拾好了行囊，准备将其送往巫山寻求巫族的救助。

　　临行时，妻子冷淡道：“巫族向来和我人族没有瓜葛，这一去山高路远……”她顿住未往下说，虽然知道孩子的疾病无药可救，巫族不会相助，可到底还存着一丝希望，“路上保重。”她最后丢下了这样一句意犹未止的话。

　　林祝道：“孩子还未取名，夫人懂得比我多，你觉得取什么名字好？”

　　妻子沉吟了一刻，道：“我夫妇二人手上沾染鲜血无数，做错了许多事，只希望他之后能明是非，辨黑白，似日月有光，不再走上一条错路，取名为‘昭’，如何？”
　　昭者，日明也。

　　“林昭……夫人取得好名。”林祝喃喃道，虽不知其中有何意，但这名字一听就是能给人希望。

　　灵连蜷兮既留，烂昭昭兮未央。

　　林祝从巫山回来时，妻子只剩下一个尸体横在家中，手上紧紧握着剑，瞪着眼睛不能瞑目，她腹中横亘的悚人刀口将她整个身体一分为二，肠子露在外面，血液还在汩汩往外流淌。
　　生来死往，皆是剑。

　　一群身着夜行黑衣之人，手中的剑上血迹还未干去，滴在血泊中叮咚作响。晨雾漫起，染上了异样的血色，隐约可以尝到一丝铁腥味。
　　一夜之间，整个邑安村，只剩林祝和他奄奄一息的孩子，和冲天不散的血雾。

　　林祝颤抖着将妻子的眼睛合上，手上的剑却怎么也扯不下来。

　　一男子身着黑色劲装立于他面前，口鼻都遮挡在黑色面罩下。可凭借当杀手多年的经验，林祝一眼就认出了来人是谁。

　　林祝强忍着心中的悲痛，暗暗抱紧了怀里的孩子，声音有些压抑道：“你们怎么找到我的？”
　　话音未落他便后悔多嘴了。昔时为他们卖命时早就该想到，对别人所为终有一天会报应到自己头上。
　　只是这孩子是无辜的。

　　罢了，连巫族都无可奈何，活不过周岁，一起走路上还能有个照应。

　　蒙面男子左手扣在右手的手腕，活动了一下右手，冷笑道：“我倒要多谢你夫妇，省了我不少事。”

　　“那甘逊……呃……”林祝话还未说完被面前之人一刀划开了脖子，鲜血瞬间喷到了林昭脸上，身子直直倒了下去。
　　林昭满脸血迹，可并没有哭泣，一双眼睛好奇地转来转去。

　　那男子看这孩子眉目清秀，倒是可爱，承袭了父母的骨血，小小年纪就如此冷血。
　　“你就是林昭。”男子冷笑了一声，捡起了遗落在林祝身旁的一把灵力汹涌的佩剑，剑鞘上刻有二字“昱召”。

　　聚灵会

　　大闳历四百九十八年，清明。

　　朱墙碧瓦、繁盛热闹的金陵城，经过这十几天连绵不绝的春雨润泽，像是退了一层颜色。脂粉酒肉之气散去了不少，街贩的吆喝声也停歇了，昔日热烈的金陵城终于恢复了些久违的宁静。
　　可这样一来，连新抽出的粉嫩的杏花朵也失去了些色彩。

　　街上是空了，可朱门高墙内，笙歌依旧，酒肉言欢，乐不可支，苦的还是下人。

　　金陵最大的乐坊暖烟阁内烟气缭绕，活色生香，一股脂粉之气混杂着熏香暖洋洋地在阁楼中弥散开来，让人如行于云雾之中，有些飘飘然。

　　“这雨也下得太久了，黏黏腻腻，也不给个痛快。”王炎倚在临窗的位置，不满地抱怨了句。

　　“哟，谁又惹我们炎公子不高兴了。”一身穿白衣外套黄衫的子弟走了过来，他衣裳微微被雨水打湿，捡了王炎身边的位置坐下，扔了颗花生米在嘴里。

　　王炎有些意外，“你们不是聚灵会么，你来此作甚？”

　　暖烟阁的掌柜不知是不是兔子变的，重遥话音刚落她就闪到了二人面前，将王炎吓了一跳。
　　掌柜满脸堆笑道：“王二公子，可是小店有何招待不周之处，还请多多包涵。”

　　王炎瞪了眼重遥，对掌柜淡淡道：“没什么事，你先下去吧。”。

　　“是。”掌柜应声退了下去。

　　“小店？我说炎二公子你可真行，堂堂金陵城最有名的乐坊，在你面前就像个小茶馆，掌柜的对你也是俯首帖耳。不愧是大闳王上的亲侄子。不过，好好的乐坊，你说你到这儿来天天喝茶，有意思么？我是要去聚灵会，这不是路过么，想也不用想，你铁定在这儿。”
　　重遥略带嫉妒地损了他几句，果然畅快了不少。

　　重遥说着端起了茶杯呷了一口，见王炎一身杏色金丝暗花绫的衣裳，腰间一把青玉吊坠折扇，脚蹬黑色虎纹金缕靴，浑身金光闪闪，一派贵气展露无疑，如假包换的王族子弟，还是忍不住啧啧了两声。

　　王炎扬了扬脖子，道：“你不是大闳王上亲侄子从小玩到大的兄弟么，怎么掌柜没给你好脸色，定是本公子魅力太大，你就别酸了。”

　　重遥嗤了声，道：“你还真不害臊。谁和你从小玩到大，兄弟我七岁进入甘家修习捕灵术法，修习八载，现在学有所成。你说捕灵玄门百家精通术法，能制御百灵，为何偏偏要听你们王族号令呢。”

　　“自然是因王族威信，五百年前，闳穆王十二岁登基，南征北战收服蛮荒，西灭戎狄，收复四海，才有如今大闳盛世。捕灵世家替我王族守陵，我王族给予世家辖地捕灵壮大宗族，互利互惠，安存于世。”

　　“我听到的可不是这样。”重遥晃了晃茶杯，脸色突然严肃了不少。

　　“此言何意？”王炎也不由得降低了语调，看向了重遥。

　　“五百年前，妖族进攻人族，闳穆王请求巫族大祭司求得巫族秘卷，利用术法控制地灵才得以抵御妖族，地灵力量之大你也知道。后来巫族遁世，只留当今世上捕灵玄门百家，分为大世家，小世家，与各部散家。大世家共有四家，分别为金陵甘家，岐山肖家，琅琊孟家，笠泽秦家……”
　　王炎打断了他：“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那又如何？”

　　重遥道：“王族虽强盛，可终究不如地灵之力；世家虽强势，可还抵不过巫族一根手指。巫族人，抬手便有倾覆天下之力。”

　　王炎听着十分不是滋味，“照你这么说，我们人族在巫族面前不就如蝼蚁一般了？”

　　重遥撇了撇嘴：“确实如此。”在王炎发火之前重遥抢着把话说完：“巫族虽不知为何已遁世百年，可此前他们一直受王族号令，因此世家之中，即使有异心，忌惮于巫族之力也不敢轻举妄动。因此王族与捕灵世家一直相安无事。”

　　虽然不愿意承认，可他在家中偶然也曾听父亲同兄长这样说过。而且，父亲还说过，如今巫族不再理人族事务，捕灵玄门中也已经滋生出一些心怀不轨者，若任其滋长，终有一天，王室危矣。

　　聚灵会三年一届，王族主办，世家承办。百年来皆是在岐山举办，今年却意外地选择在金陵，不知这其中有何隐情。对于这些事，王炎向来不想了解，家中事务有父亲与兄长打点，他从未操过心。
　　只是他没想到，一向稳重的父兄也会露怯，唯一的一次，却是因他们最信赖的守陵世家。

　　重遥停住没有往下说，他看王炎的神情，知道后面的内容不用他赘述了。
　　良久，王炎回过神来，问道：“你来就是同我说这些的？”

　　重遥好像想起了什么，道：“这一次聚灵会由你们王家举办，可为何不见王大公子？”

　　王炎心中咯噔了一下，有些着急道：“兄长近半月因操办聚灵会未曾归家，他不在甘家吗？”

　　重遥摇了摇头，“近半月他从未来过甘家，只有宁国公间或来此。”

　　王炎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一下站了起来，道：“聚灵会何时举行，快带我去。”说着朝咚咚咚朝楼下奔去。

　　重遥也忙抓起靠在一边的伞，追着他下了楼，边跑边喊道：“今日午时，还有两个时辰。”

　　王炎出了门闷着头往前走，重遥抬眼一看，下了十多日的春雨，意外地止住了淅沥，云层中透出了些光亮来。他扔了手中的油纸伞，快步追上了王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