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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出使北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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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允,无论你相不相信,你不要去!”
“难道,让云生去吗?你有想过下一个人选会是谁吗?”
敖二世子一时语塞,他只是想到了罗允带队去洋国讲和,就是一次送死。但是却忘了想,抬眼望去,云生才是最合适的人选-四品内阁学士,又多年远居洋国。但是,这次却是罗允去,是他自己争取的吗?云生知道吗?但转际又辛酸的笑笑:罗允那么骄傲的人,哪怕对别人有恩,也不会说的出来。他就是让对方在知道他的好的时候,却处于无以为报的境地,这时他好像才能将这份感恩揉进自己的骨髓,才能真的相信这个人真的死心塌地追随自己。为什么面前这个人,活的那么辛苦。但是,云生,芮敖不得不承认,在不经意的一瞬间,自己竟然并不想失去这个对自己好的人。
看到芮敖脸上一闪而过的举足无措的神情,罗允露出许久不曾有的灿烂笑意。他轻轻拉起芮敖的手,轻轻在他手背上落下一个吻:“恭喜你,终于守得自己的云开月明。我是真心为你高兴,我的勿思兄……”
“我本来要守的云开是你,月明也是你,但是,你永远不会是我的。可是你却要为了赤宁自暴自弃?为什么,因为赐婚?”
罗允眉眼不由的抽搐了一下,却又回避了芮敖灼灼的目光:“此去,若能消融两国隔阂,我罗氏自然今后声明显赫;哪怕仅能拖个一年半载,也算马到成功的。”
“战事无可避免,这次是洋国自恃国富力强和坚墙厉炮,要强抢豪夺,借机发战争财。风雨大势,无人可挡,无法可挡。此去,只是父王忌惮罗氏人才济济,又不相信云生云鸿和你真的决裂,想要随意消去罗氏一员而已……”
“就当作这么多年,我再最后拜托你一次:等我出行十日后到了洋国,再告诉大家,这也是主君的要求。”
十日东行,伴随着湿意渐浓的空气和开始淅淅沥沥的小雨,罗允踏入了洋国的土地。和北国硬朗肃杀的氛围不同,进入洋国的沿路,竟然没有丝毫战争欲来的影子。百姓好像丝毫没有一丝担心的样子,悠然自得的做着农活。而洋国的接待人员,也早早行来接他。不过,一个个的目无表情,看来,他们对于这次的议和并不以为然。
下榻处,十分简单,和今日在洋国宫殿时那金碧辉煌的装修风格截然不同。这是被打入冷宫了吗?一时间,罗允突然很想念赤宁。如果是那个小狼狗在这里,或者可以瞪回去,让
这些人知道自己也是别人心中曾经的宝贝。“曾经”两字一出现,罗允心中一酸,无限唏嘘。
罗允不禁回忆起下午到了洋国皇宫时的场景:一早本来应该是正正经经场合商议两国形势,没想到洋国主君的齐乾连面都没露。几个大臣陪着竟开始摆宴宴请,吃吃喝喝起来,但是,就是不谈正事。罗允几次试图将话题引入正题,却发现丝毫没有人接话,其余人只是应付性的闲聊,没有人真的把他的正事当回事。觥筹交错之间,表演竹琴的人的唱腔却吸引了罗允的注意。
“银壁绿涛尤如故,
马啸风声忆当初,
数载君王今何在,
千古忠魂入梦来。”
正仔细听着,中间一个音突然偏音,罗允不由一笑,一抬头,却看到一个眉宇英气逼人之人目光看着自己。那人和罗允年龄看差不多,但是身材高瘦,道骨清风。一看对罗允刚才对跑音的一笑很是愣了一下,接下来一副了然的样子,却并不显山露水,看不出情绪。
也许是唯一的一个周郎顾曲似的知音,让罗允的笑意不至于太挂不住。宴席结束,正当罗允四顾想要寻找这个人未果、悻悻地往住处走之际,却听到旁边一个低声呼唤自己名字的声音,循声看去,却是那人。
“罗老板,此处不宜久留,我劝你赶快回北国。”来者声音也是清清冷冷,却接着夜色秋风,格外干净悦耳,虽然有岁月的沧桑却仍然清亮。
罗允见到人,本来很开心,听到这话却不禁一愣:“敢问阁下是?”
“隔墙有耳,我们到您下榻之处说话,可方便?”
“当然~~”
刚关上门,来着便开门见山:“罗老板,在下乃洋国一个小小文官,之前家父为前内相,因此不得不走仕途。但是洋国此次处处逼迫,甚至要动武的做法,我并不认可,然后却力不从心。可是,这次的战争是洋国内部政治斗争的结果,但是不可避免。来的使者要怎么处理,几派都各说纷纭,但是一旦被以暗厂为主的主战一派占了上风,你必定丧命于此。我绝无恶意,只希望你在现在局势不明时,可以还有命回去!”
罗允又何尝没想到这可能的境遇,但是真听到这个情况时,比自己想的还要严重。暗厂势力之大,想要左右结果并不困难;而想要暗杀一人,也轻而易举。想到这里不禁嘲笑自己:一向见风使舵,总是衡量轻重再三才做决定的自己,这次怎么会走到这副境地。
“兄台,不知尊姓大名?”罗允仍然不忘表现出一副自然的样子。
来人犹豫了一下,还是回答了:“我,叫程峰。前程的程,山峰的峰。你,是不是,不相信我是为你好?”
说完,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罗允,好像是期待,又好像是坦然。
“你刚才所弹曲目,是故意弹错给我听的?”
“嗯,正是,果然,罗老板没有让我失望。”
“你?之前认识我?不然为什么要冒险,对我说这些?”突然好像想到了什么,罗允顿了一下:“我们以前,是否有见过?”
“是的~~”
啊,竟然是那个少年!
故事回到了17年前,就在罗允要开第一家摽有梅时,遇到一个衣着看着不错,却被其他孩子欺负的小孩子,那个孩子倔强的眼神就像是骄傲的羚羊,机警却受了伤,不能跑脱。罗允只是给了一餐美食给他,那孩子开始怎么都不肯接受,但看到罗允善意的笑容,呆呆盯了很久,默默的吃掉。几日后,再次见面,是在摽有梅的开张,那个少年又来了,这次没有了之前的狼狈样子,身边还跟着一些人,看着像是保护,却像是监督。原来那时,万佛岭之战刚结束几年,两国民间关系尚松弛了一点,但官员和朝廷的关系仍然十分紧张,互相像仇人一般。本来是来陪大哥通商的兄弟两人,却因为在洋国的父亲晋升为内相,身为家人的同样身份立刻敏感起来,在父亲的力保下,才没有被扣为人质,而仅仅是被北国强令回国。走的当天,程峰正是来道谢的,认识罗允和当时还是罗允得力助手的欧涵。而这些年,当年罗允的一饭之恩,程峰仍然铭记。而欧涵14年前被罗允赶出罗家时,流走到洋国,正好遇到程峰,那4年,欧涵是一直住在程峰府上,而程峰对罗允的了解也在欧涵的描述中,渐渐越来越多。后来欧涵回去北国,也是程峰介绍人,才让芮桀结识的欧涵,并给了欧涵龙乾掌事的。
“世界真小……欧涵一直不肯明说的贵人,我一直以为是芮桀,原来是你。”
“如果你是因为当年一饭之恩,那只是举手之劳,何足挂齿?如果是因为和欧涵的相识,就更加不必,要知道,欧涵和我,早已经不是兄弟了……”罗允不由的慨叹。
“我知道,欧涵也和我说了你们的矛盾和分歧。要知道,欧涵其实对你并无绝对的恨,相反,他只是……不知道,要怎么表达爱……”
“爱?对谁的爱?什么爱?”罗允越发不解。
“哦,当然不是对你男女之情那种爱,别误会。我只是想说,他是一个简单的人,虽然很多人觉得他不露声色,但是其实,他很容易猜……哎,我和你说这些做什么。总之,我想说的是:我对你绝无恶意。你如果是担心这次谈判无果,回去如果交差,你大可以放心,因为,一是我官位虽小,却正好是接待来往使臣的礼乐之官,我可以有意作恶,书写一纸斥责你的文书,将你驱逐出境,哪怕朝中有了定论,我也可以装聋作哑;其次,你毕竟是当今北国驸马爷的亲大哥,即使空手而回,我相信驸马的面子也是要给的。”
“什么?空手而回,驸马?”
“你还抱有幻想可以说服洋国推迟出兵吗?实话和你说,洋国今日大局已定,不出3月,必定出兵。大战,箭在弦上了……你我,再怎么努力,也无济于事了……”
“不是,你说驸马是我弟云鸿?”
“是啊,你的消息还没有我的灵通吗?今日刚收到欧涵的信件,云鸿马上要成为驸马,婚礼近日就要举行了……”
罗允长舒一口气,回想赤宁的话,回想芮敖的表情,为什么自己当局者迷,竟然就如此不假思索的相信了,还可笑的悄悄接受了来洋国议和的荒唐之旅。但是,即使自己现在飞奔回去,和赤宁,还能挽回吗?自己可以放下罗家吗?
未等罗允有机会深思,突然,一直长箭破窗而入,直勾勾的落在两人之间。
“不好,暗厂的人来了。如果你相信我,我早在几日之前知道你要来时,已经安排了后路,随我来!”
虽然两人结识时间不长,但是罗允深深感觉,程峰是一个骄傲的人。说话分析皆头头是道,凡事想的明白通透,却又隐忍内敛,毫不张扬。正是如此,如果真的比智商,此人一定在自己之上,要害自己,完全没有必要那么麻烦。而且此时,自己命在旦夕,也并无选择。罗允选择相信直觉。
跟着程峰,两人绕到不知哪里的暗道,穿过潮湿黝黑的暗道,就在罗允差点以为自己要再也见不到天日时,眼前一亮,到了暗道出口,两匹马正安排在那里。程峰示意罗允低声,背后墙内可以听到四处打杀的声音,一众同来的北国士兵们,已经凶多吉少。一咬牙,罗允 匆匆上马,跟着程峰飞奔而去。马蹄声惊到墙内的一小撮身着黑色夜行衣的人,为首的人,搭弓射箭,箭擦着罗允的耳边呼啸而过,射向前面的身影。罗允惊呼,但是前面的人并没有什么动作,而是大喊让罗允继续跟随,不要停下。“也许错过了,夜太深,没有看清楚吧。”罗允为自己和程峰都捏了一把汗。
看得出,两匹马均为上等千里马,两人沿路狂奔了一夜丝毫不敢停,马儿也只是上坡时微微喘了几口气,仍然生龙活虎。然后在天色佛晓时,在一个交叉路口,程峰却示意罗允自己往前走。
“送君千里终须一别,接下来的路,我就不走了。这条是商路,沿途车马众多,行迹隐藏在众人中,不易发觉……”也许是一个文官,没有连夜赶过那么长的路,程峰那瘦削的脸庞,又瘦了一圈,嘴唇也煞白,说话断断续续,看来累的不轻。喘了几口气,程峰继续说:“我会去引走他们,如果有机会,我会再去北国,有缘再见!”说罢,留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头也不回的向另一个方向策马奔去。
那眼神中的深邃和寒意,让罗允立刻想到了最后一次见到赤宁的眼神,当时觉得是寒意冰凉,现在想来,是绝望的眼神吧,是一种遗憾的诀别和无力抗争的绝望的眼神。但是,为什么程峰,不对,罗允想到了什么,立刻向着刚才程峰的方向奔去。
没有跑出半柱香的功夫,便看到程峰的马儿在一旁喘气,而马的主人却栽在路边。
“程峰?你怎么了?”罗允上前扶起程峰,扶着后背的手却触碰到了什么湿湿黏黏的东西。在微微的晨曦日光中,罗允将手颤颤微微的举到眼前,猩红的血色。混着洋国早上特有的潮湿的草的味道,空气中一阵腥咸。
翻过已经有些意识不清的程峰,罗允看到,一只断箭深深的插入程峰后背,血已经染透了程峰的后背,但是因为衣服是深色,加之之前的深得可以将人吞噬的黑夜,所以罗允丝毫没有觉察。
“程峰,你不能有事?你还要和我去北国不是吗?”罗允惊呼。
“呵呵,没想到,我一世自认活的明白,却临死,才真正认识自己的内心,才敢面对自己的内心。咳咳……”一口血吐出来,喷到罗允衣服上,罗允却只想要怎么扶他上马,如何救他。
“不用……费心了……你是带过镖的人,怎么会不知道,这伤,治不好了。我只有,一事相求,你一定要平安回去,当你见到欧涵,和他说:我和你分开后,带着新婚妻子,隐世于林,很好,让他不要……牵挂……让他自己找一个真正懂得珍惜他的人,好好生活……不要,再想我……让他忘了我……”程峰每说一句话,就喘着气,大口大口地吸气。
“你,你和欧涵,你们是……”罗允怎么也没有想到。他一直知道欧涵的内心总是不忠心于自己一人,为此,罗允一直觉得欧涵有时难以猜透,却没有想到,原来他心中的,不是江山和仕途,不是如何巴结芮桀,竟然是眼前这个男人吗?
“好,最后让我自私一次……我本来以为见到我年少时的偶像,此生应该无憾……但是,也许只有到了最后,我才知道,原来没有再和他见一面是我最后悔的……我想再告诉他,其实,我当年应该……选择穿那件蓝色的衣服……我后悔了……这半年,我想通了……我试探他,如果他还接受我,我就去北国找他…..今日,我就打算不顾一切正好和你去北国的……但是,苍天弄人……没想到你,是我这无果的感情,最后的见证人……记得,不要告诉他…..我…...”程峰眼睛慢慢的褪去了光彩,像脱了线的木偶,手滑到了一边,闭上了眼睛。
“程兄,程兄!”罗允怎么喊,也唤不醒这个在自己怀中熟睡之人。最后,他竟然笑了吗?说完最后一句话,他竟然心满意足了吗?只是认清了自己最后的心意,就满意了吗?
身后马蹄声又想起,罗允咬咬牙,只能赶快飞奔上马,向前策马狂奔去。身后的马蹄声渐进,挥刀的声音仿佛就在耳边。突然,前方又有一穿着黑衣的人横在眼前。
“难道,大限将至?自己现在是否甘心呢?赤宁……赤宁……你不是说会在我身边吗?现在你在哪里呢?”罗允仰天长笑,闭上眼睛,等待最后时刻的到来。
没想到,却听到一声朝思暮想的声音:“罗允?你还好吗?快走,洋国人马上追到!”
“赤宁!你来了!程峰,救程峰!”罗允大脑一时空白,只能想到这些。
罗允在巨大的落差的震惊中,浑浑噩噩的跟着赤宁,看到眼前赤宁指挥一队人马去拦截来人,又指挥另一队人从一条小路去探路。具体说的什么已经听不到了,罗允只能感觉自己只能听到赤宁交接完毕后,看到愣在那里的罗允,说了什么话,然后示意罗允跟上自己。而罗允行尸走肉般跟着,好像,赤宁说的是:“放心,我来了…..”这混合在清风中的许久未听到的温柔声音,让罗允的眼泪不由分说地落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