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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规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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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怀湛僵硬地往门口扫了一眼又一眼,目光始终是一触即收,有些轻飘飘地,站在付款的队伍里戳成了个稻草人。周遭低声细语一概被屏蔽在他精神之外,除了自己砰砰砰叫嚣着的小心脏,只剩门口教官的动向牵动着他所有的神经。
他在给后面的刘子骁望风。
循规蹈矩惯了,稍微做些“出圈儿”的事情,给肖怀湛紧张的不行。
2012年8月23日,七夕。
早恋——家长、老师们畏之如虎、恨不得拿块布捂住、盖住的词汇,在学生中不过是两个人被点名后响起的哄声与对视,寻常极了。这天晚训一结束,刘雨一个飞扑、差点迎头撞到钟煜怀里,被钟煜嫌弃地一掌抵住,后退了好几步才站稳脚步。
他揣了一颗望穿秋水的心,期待地与钟煜大眼……不,小眼瞪大眼:“大哥,晚上手机借我用用呗,我打个电话。”
钟煜随手锁屏,手机顺着小臂滑进袖口,带了点八卦的意思,“嗯——有情况?”
刘雨作揖,十成十的真心实意,奈何演员天赋这东西,他连芝麻粒儿大小的都没有,只好眨巴着眼睛想让它显得红一点,“江湖救急,”坦坦荡荡地,“给女朋友打个电话,异地恋不容易啊,大哥。”
“别别别,别折了我的寿——”钟煜也陪着乐,点头应了,“一会儿熄灯了再打成吗?不然被逮住太麻烦。”
宋彦拎着杯子回身,有气无力地说,“FFF团成员想吃奥利奥,不,粤利奥,再来桶矿泉水。”
刘雨右手摆了个OK,眼睛随之一亮,迟疑地问道,“想喝酒吗?”
于是,三天一次、每宿舍只允许两个人来的采购日,506宿舍值日生刘子骁和肖怀湛就这么承担起了在教官眼皮子底下搞小动作的任务:
带至少3听啤酒回宿舍,他们也过个节。
宋彦旋开宿舍门,对教官问好后回身,右手在脖颈处划拉了两下,表达了自己无声的威胁:完不成自行了断。
两个人特意拿了个不透明的袋子去采购。
借着刘子骁堪称雄壮的身躯和袋子的遮掩,肖怀湛把来之前就换好的零钱手脚麻利地递给了阿姨,又不着痕迹地、顺着袖口把啤酒扒拉到袋子的最底层。在手机支付还没有流行起来的年代,找零钱的过程越长,无疑会增加了被领队教官逮住的风险。
肖怀湛回过味儿来,觉得自己把自己搞得这么紧张,让他突然想起一句俏皮话儿:
猪八戒吧嗒嘴——我可没偷。
进了宿舍楼,刘子骁迅速回头一扫看见教官离开的背影,冲身侧的肖怀湛直撇嘴,抱怨地说道:“我也是奇了怪了——既然不允许买,干嘛进货呢?”
这话匣子一开,竟然如同泄洪,收也收不住,“还有桌子上不许放东西,垃圾桶里不让有垃圾……”眼见着他拎着袋子的手往上一晃,撸起袖子就要继续数这规则十大反常处,肖怀湛耸耸肩表示无奈,赶紧伸手稳住人小臂:
“别晃,一会没法儿开瓶了。”
他回身要扣门,手刚抬起来,门就从里面开了。门里伸出一只爪子,一把给人扥进了屋,宋彦拦住他扶稳,问道:“成了吗?”
肖怀湛让人给吓一跳,站稳之后老老实实地向后一指,深藏功与名。
钟煜靠在窗边,白色毛巾兜住脑袋正在擦头发,手法之粗暴让肖怀湛莫名都有点头皮疼——他往床沿一坐,看着宿舍里这伙活宝在那里瓜分“胜利的果实”,路远一个人坐在榻上注视着他们。
肖怀湛之前也遇到过路远这样的人:成绩特别好,班内活动总是在场,但就是不爱说话,属于一场聚会少了他也不会有什么变化。他个子中等、长相普通,不争不抢,总让肖怀湛忘了宿舍里有这么一个存在。但总是不声不响地每天早晨最后一个出门,把舍友们没放好的东西摆整齐、把马扎收到床下——这还是肖怀湛有次忘了东西、重新回来拿时候撞见的。
似乎与舍友们之间隔着一层什么,想往前跨步、却习惯了站在原地,默默吸纳着空气中的快乐,甚至是无声地与人分忧。
肖怀湛偏过头,怕自己的目光太过生猛,惊扰着这位——无声的旁观者,毕竟有许多东西天生就是不能与外人道的。
钟煜顶着刚被粗暴对待过、乱糟糟的头发,食指、中指一搭,往肖怀湛床铺的栏杆上一弹,又指引着他去看:“你再不去拿,可就没了。”
肖怀湛笑着摇摇头,这就是自己不能与外人道的第一项:
肖怀湛一杯就上头,白酒、啤酒一概如此,两杯之后就变成熟透了的西红柿,一觉能睡到第二天下午。
他有在别人眼中或许莫名其妙的固执——尤其是知道自己喝一点酒就红脸之后——对自己不健康的东西就是不好的,不会因为别人都去做,他就随波逐流。
好在他一贯宽以待人、严以待己,不会去搅和别人的兴致。
“我就不喝了,万一喝多了撒酒疯呢,”他半开玩笑地说,又亮了点嗓门,“奥利奥我买的啊,就这一种饼干了,给我留点。”
刘子骁、宋彦他们是属于很重视仪式感的人——灯一熄,刘雨就抱着手机躲一边给女朋友打电话去了,其他人被刘子骁他们拽着聊天,誓要把FFF团坐穿。
刘雨那边尾音上扬:“我知道我知道,但我这不是在军训嘛。”
刘子骁低声磨牙:“一个嘛喊出山路十八弯了都!”
刘雨一扫这边凑在一起的几个人,低笑着摇头求饶,又冲电话里:“我还有三天就回去了亲爱的……”
宋彦抖落抖落身上起来的鸡皮疙瘩,深沉地叹气,“你妈知道你亲爱的是谁吗?”
肖怀湛听着他们这一出单向指责的大戏,自顾自地笑。赶上这一宿舍爱逗闷子的,他连捧哏都不用,笑着捧场就够了,反正演员足够多。
除了路远,他们几个现在都凑在肖怀湛这边,钟煜扯了椅子坐在窗边蹭晚风点凉意,他肩膀一撞肖怀湛:
“哥,”他用下巴颏指了一下虔诚地抱着手机的刘雨,“你不给女朋友打个电话?”
从那天叫了哥之后,钟煜这称呼就没改过来,这年头上赶着认哥哥的太少了,肖怀湛有些莫名,但他纠正了几次无果,就索性随他去了。
反正是在调侃自己的年龄,肖怀湛想。
“单身贵族,没人可打。”肖怀湛摇头,坦荡道。
宋彦身后垫了个枕头,靠自己那边的墙上,一听这话往过凑了凑。就着手机荧幕散出来微弱的光,肖怀湛都能读出他满脸的不相信:“闹呢班长,你这么帅,怎么会没有女朋友?”
“我也不帅啊,而且,帅就得有女朋友了?”
肖怀湛头往栏杆上一靠,军训几天作息良好,他还真有些困了。
“对啊!”宋彦接过话茬。
肖怀湛眉毛一挑,不置可否,反问了回去:“那你怎么也没有呢?”
宋彦下意识反驳什么又支吾了半天,叹了口气道,“好吧,你夸我帅,我听懂了。”
钟煜这才重新加入方才被打断的话题,他从桌子上捞起一个橘子往宋彦那里砸,“得了吧,小……戏精。”
肖怀湛摸了摸鼻尖,总觉得他想叫的不是这个呢。
又对肖怀湛说道,“那没什么想告白的吗,正赶上这么个节日,对吧?”
他坐在窗边,本就离肖怀湛很近,方才往栏杆上一靠,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就又拉近了几分。
钟煜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时,他有些不自在,便往后靠了靠,“没有啊——”
小心避开自己的被子,添道,“就算有,也不能在电话里表白吧,显得多不上心啊。”
肖怀湛并不想继续这个话题,有些事情不需要告诉别人,有些事情更不能告诉别人,甚至是告诉了也许就会后悔,强行求得他人的理解是一种冒犯。正见刘雨挂了电话,便一挑眉,“看,异地恋的打完电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