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染指》楼荷

5、第四章

　　第四章正元天君

　　柳闲庭没有去看魏丹青进了十八层地狱之后是什么样，她知道，现在这个时候，可不能草率。
　　她把独昱的面具拿在手里摩挲着，想事情的时候不自觉的去揪上面的水钻。

　　那当然不是什么塑料水钻，那是代表独家仙家的传承宝物，若是柳闲庭揪了一颗下来，那独昱大概会被自家祖爷一棒子打成纸片人。

　　“大人！”独昱突然吼了一声。
　　他死死盯着柳闲庭的手，有一瞬间感觉像是快窒息了。

　　“啊！”柳闲庭被这一声震得头皮发麻，猛地向后退了一步。
　　“干啥，吓死我了都。”

　　独昱哭丧着脸，说。“别抠了！”

　　柳闲庭一听这句话，突然间就有些出戏，忍不住想唱：请你不要到处扣扣，花掉所有扣扣，用力到处扣扣，潮流需要扣扣，扣扣扣扣扣扣……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想完之后她自己搁那儿笑了半天，一群小鬼在旁边摸不着头脑。

　　笑完之后她皱了皱眉，觉得自己略微有点傻x。
　　之后可能就笑不出来了，毕竟，要去九重天了。正元天帝向来喜欢严肃正经的气氛，连谈个贴心的体己话都要去正殿谈。
　　无论是人还是神，永远在他的脚下，在低于他的地方，仰望着他。
　　可能无论多少年，正元天帝都不会腻。
　　毕竟这种九重天甚至是六界都在他脚下匍匐的高上地位，是很容易让人上瘾的啊。

　　“你跟我一起去？”柳闲庭问独昱，“顺便看看你祖爷你爹他们。”
　　独昱的祖爷是九重天的守护神，算得上六界最老的年龄最大的上神。盘古开了天地女娲造了人，彼时最先前的人有了原形，独昱的祖爷梨山树神，就是盘古的嫡系，是盘古的血肉化成。
　　所以论身份的尊贵，独昱也是正儿八经先祖神的子孙，甚至比柳闲庭身份还尊贵。
　　但这种尊贵如我之前所说，没有人可以永远承袭它，总有人想取而代之，你要是想活着，想好好的佑护后代生存下去，就得卑躬屈膝，就得弯下腰。

　　“好。”独昱应了一声。

　　九重天，祖神梨山殿。
　　巨大的树根缠绕着一座仙山，这山如五岳合成，巍峨高耸，漫山的树藤，其中全是藤草做成的仙居，由一根又一根得树藤编出来，严密而又紧实。
　　这百里得仙山之上，屹立着最为高雄的宫殿，这宫殿就在巨大的神山之上，而神树在神山之顶，是九重天之巅。
　　“梨山爷爷！”柳闲庭扯着嗓门大吼了一声，震得神树抖了两抖。
　　整座神山安静了两秒。
　　“嗖！”
　　柳闲庭飞快的跳开了几十米，剩下站在神山顶上神树脚下的独昱站在风中一脸茫然。
　　半秒后，独昱被神树的高枝一巴掌甩到了对面的天门柱上。
　　“哈哈哈哈哈哈哈……”柳闲庭弯腰笑了半天，“早就看见我逃了，你还站着不动，这不就是等着挨打吗？”
　　早就料到神树有这一招，还好逃得快。
　　神山之上不可喧哗，若是声音超过了固定的大小，就会被神树一顿胖揍然后扔下神山。神树与寄主梨山祖神属于同根同心的两形，神树的意思，差不多就是梨山爷爷的意思。
　　只是可怜了独昱，被自家大人坑了，生生挨了祖爷的一巴掌。

　　“灵谙。”遥远的声音传来，这声音自带回音，仿佛从哪个灌风的山洞出来。
　　是神树在叫她，不是梨山祖神。

　　“哎。”柳闲庭恭恭敬敬的朝神树作了一揖，不敢放肆。”神树爷爷，你这千年都没有张口了，这次终于又听到你性感的男低音了。“

　　“你这话，”神树低笑了两声，“是怨我和梨山当初……”

　　“这是你自己说的，我可不敢这么想。”柳闲庭笑着打断了他的话。

　　“我知道，“柳闲庭将手背到身后，说，”是劫什么都躲不过，当初被打下六道，重生后被剔了三魂，这两劫，没有人救得了我。”

　　“况且你看。”她将广袖轻轻拢着慢悠悠的转了一圈，“灵谙这不好好的吗？”

　　还好好的，还是当初您庇护过的，那个不谙世事的灵谙。

　　您放心了吗，一个人不会永远都上当受骗遭人算计，更何况，她是曾经无所忌惮的上神。
　　不会再让您和梨山爷爷有自责的机会了。
　　再也，不会。

　　神树爷爷轻轻笑了一声，将树中心的一个小小的木门吱呀一声打开，里面有一老头焚香弹琴，琴声像是弹了许久，但从未泄出半个音符于神树之外。
　　“你们俩。”柳闲庭啧了一声，把后面的话憋了回去。

　　这俩也太油腻了吧。
　　梨山和神树本是一个人，后来不知为何，梨山神树把自己分成两魂。
　　神树作一魂，梨山自己为一魂。
　　两个魂魄一个人形一个树形，偶尔神树会幻化一个和梨山祖神一样的小老头出来和梨山下棋弹琴，风雅得很。
　　在柳闲庭这儿看来，就是，油腻。

　　梨山祖神将手中一根树藤往天门柱一勾，把亲高孙独昱勾了回来。
　　独昱堪堪的稳住，随后双腿一软，跪在了自家祖爷面前。
　　“祖爷。”
　　梨山祖神在柳闲庭和独昱的注视下，又弹了半天琴，一点没理旁边的两人。
　　这老头，真是……

　　约莫半刻钟之后，梨山祖神只说了一句话。

　　“生子，我让你跟灵谙上神好好在阴司殿学习司正，你自认为学得如何？”

　　很好啊，柳闲庭内心感慨，几乎一大半的事儿都是独生子帮她干的。
　　嗯，很好，不错。

　　可独昱是个谦虚的人，他低着头，道。
　　“祖爷，生子在阴间千载，学得并不如何。”

　　过度的谦虚就是装x。柳闲庭心中腹诽。

　　“那好，我现在要你一步不离灵谙上神，她所学所历，你都要清楚明白，若不是学不到这天地最纯正的司法，就不许回梨山。“

　　“您算了吧，”柳闲庭忍不住说，叹了一口气道。”就连我自己，也不知道司法之公之正到底如何，我是随心判案，实在没有什么公正所言。“

　　“我始终相信，无论经历了什么，你都不会失去本心。“

　　“你高看我了，我是斤斤计较的小人。“

　　“该计较的自然可以计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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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人阴阳怪气的对话了一番，柳闲庭猛地醒悟过来。
　　“不对啊，梨山爷爷，这不是你的风格啊，几个月不见，你这儿又跟我深邃起来了。“

　　“哈哈哈。”梨山祖神突然笑了起来，正在端茶的手晃了晃，把自己烫了个正着。“哎哟！”

　　“哈哈哈哈哈哈哈……“这会儿轮到柳闲庭笑了。

　　从梨山神殿出来，柳闲庭就剩自己一个人了——独昱被留下训话了，柳闲庭找完正元天帝之后还得去接他一起回去。
　　慢慢悠悠的散步到正元殿，柳闲庭跟外边的护殿天神打了个招呼，递了俩梨山顺来的仙梨过去。
　　听到殿内有些争吵的声音，柳闲庭一滞。
　　“大哥，里面是什么情况？“
　　护殿天神愣了愣，忍住笑，冲她一扬手，“你自个儿进去听吧。“
　　“得嘞。“

　　“天帝，我要告竹叶巫神，魅惑我家小辈，使尽了狐媚术，现在那堆崽子一个个啥也不做了，天天在巫神殿给那妖精当牛做马。“狐仙揪着一把胡子，气得直发抖。
　　此话一出，满神殿里的神仙都笑了起来。
　　“狐仙，你年轻的时候，可不比你家这些崽子当牛做马当得少啊。“
　　“那是……少不更事！’
　　“那你家的小狐仙吗，可也是少不更事啊。“
　　“这，你闭嘴，这不可相提并论。“

　　所谓一日一次的天帝神殿座谈会，几乎变成了必不可少的告状大会，正元天帝脾气好，什么解决不了的事儿都有人向他告状，大的事儿他派人解决，小的，他也严肃的笑笑，就不管了。
　　近几百年来，人间发展早已不像诸神之战时混乱，人间经历了千年之后终于沉淀出了一片和平安详之态，各路神仙掌管着各自的领地，倒是很少有谁生乱。
　　神仙的座谈朝会，其实不必再继续下去。
　　‘没有必要。

　　“哥哥。”
　　突然整个大殿传来一声呼唤，那声音温柔中带着些撒娇的意味，动听可人，众多神仙都忍不住四处寻找那声音的来源。
　　只见一个女子从正殿大门施施然走进来。
　　装模做样片刻，柳闲庭实在装不下去了，随即将自己的小步子换成大跨步，半蹦半跳的进到殿中央。

　　“这是？”
　　怎么仙界还有这位人物，以前可从未见过。
　　话说天上一月，人间一年，地府百年。
　　柳闲庭三种日子轮着过，渐渐的自己也不怎么清楚自己在哪个地方分别活了多久。
　　按严格意义来说，她重生在九重天来说，也就几个月吧，但在灵谙时期被打下轮回道，在九重天实打实的有几百年。

　　正元正在低头看卷宗，这时抬起了头，愣住了。
　　“哥哥？“柳闲庭又喊了一声。
　　莫不是被我的美貌打动了？柳闲庭满脑子的乱想。

　　“嗯？“正元天帝回过神来，嘴角勾起了微笑，整个人俊得熠熠生辉。
　　温雅仙人，鬓若刀裁，眉如墨画，面如桃瓣，目若秋波。
　　遥遥若高山之独立，其醉也，巍峨若玉山之将崩。

　　那些古书里面描绘美男子的无数名词句子，用在正元天帝的身上，都是恰好，不多不少。

　　“这是，灵谙上神？”
　　有神仙按捺不住，压着声音惊呼。
　　“这上天入地，谁敢喊咱们天帝大人一声哥哥？”
　　“没跑了，眉目相似极了。”

　　天帝没有理下面的喧闹，温润了笑容，招了招手。
　　“灵谙，来。：
　　此声音一出，四周猛地静下来了。

　　无数的画面滚过，柳闲庭笑了笑，将心中的一阵恶心压下来，向殿中最高处走去。

　　千年前江家有两个孩子，大的个唤江灵遇，小的江灵谙。大的飞升之后，小的没过多久也受仙人提拨，飞升为仙。
　　人人都说，正元上仙的飞升时自己的弟弟垫出来的，没有江灵谙和他师父，正元上仙无论如何也成不了神的。
　　谁都传，正元天帝有今天，也是用自己亲弟弟的血肉一寸一寸踩着爬上来的。

　　百年前，灵谙灭，正元始。

　　但在柳闲庭心中，她只是忘不了，飞升之前，那件，她永远不想提起的事。

　　柳闲庭走到正元天帝的面前，想行一礼，然而还没有弯下膝盖，被一双大手猛地带入了怀中。
　　正元天帝坐在龙凤金座上，抱着站在面前的柳闲庭，温柔的闭上了眼睛。
　　“灵谙。“他低声说，”哥哥，可想了你太久了。“
　　柳闲庭蓦地没有任何预兆的，甚至连鼻子都未酸一下，眼睛都没有红一下，情绪都没有酝酿一下，在听见正元天帝说出这句话时，眼泪汹涌的滚了出来。
　　一滴一滴的落下来，重重的砸在这金銮殿中。
　　真是丢人啊，江灵谙，不，柳闲庭，你说的，要恨他一万年的。
　　为了几千年的男儿之身，为了师父，为了死去的爹娘，为了重生之后明明可以温存度日的父母，为了被打散之后禁锢起来的三魂，要恨他，很久很久的啊。
　　不可言，所谓一种无法命名的情，是曾经最信任最依赖，到后来被他推下深渊，还眷恋他温柔的，致命的情。

　　他说，灵谙，哥哥，可想了你太久了。

　　哥哥，是谁？上神灵谙从来不敢奢望。
　　只有如今一无所有仓皇度日的柳闲庭，约莫还可以悄悄肖想一下。
　　所以，才会敢在几百年之后，一副全新的模样，在万神面前，唤他哥哥。

　　众神仙没有想到居然会看到这样的场面，一时之间安静得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连天帝都有这种温情得时刻，是不是，该下朝会了，时间怎么那么漫长。
　　一秒，两秒，三秒……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
　　一刻钟，两刻钟……
　　终于，在众神数到两刻钟之后，上面抱着的两位上神，终于松开了。
　　正当正元天帝松开手偏过头的那一刻，不知是不是看错了，柳闲庭看见了他眼角的泪水。
　　“你哭了？“
　　柳闲庭冷着脸的问了一句，声音刚好，下面谁都听不到，然后身子微侧，挡住下面众神仙的目光。
　　“对。“正元天帝看着她温柔一笑，坦荡荡的答。

　　凭什么？
　　柳闲庭满脑子突然就冒出来这一句，凭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