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机引》弦上听风

42、第四十二章 “苏府上下

　　霍衍青方才说是一个猜测，眼下突然又变了说辞……

　　沈昭元默了默，余光落在隋琛身上，见他眼里流露出淡淡满意的神色后，心里的疑惑又消散了。

　　她方才还在思索时，霍衍青就能顷刻间反应过来隋琛想让他做什么说什么，恐怕也是在朝堂上多年磨练出来的。

　　不再谈论与隋景有关的事，好似死在边疆山崖下的不过一个无关紧要的人一般，隋琛又抿了口茶，“越岁的案子破了，苏府上下失踪一事，也不知何时才有线索。”

　　沈昭元心底一沉，但面色依然平静。她端起桌上还温热的茶水，浅浅尝了一口。

　　隋琛视线仍在霍衍青身上，“若是孤没有猜错，边疆也有不少人知晓苏府一事，爱将可顺带着查了查？”

　　霍衍青摇头，语气认真，“回圣上，臣只奉命彻查汪越岁一案，苏府失踪一事并非是臣的职责。”

　　隋琛沉默两秒，忽笑出来。他朝霍衍青抬了两下手，“不愧是将军府出来的，孤还能再去哪里找这般顺心的人，爱将坐吧。”

　　他说完，又看向沈昭元，“汪夫人，你可知孤找你何事？”

　　沈昭元思索片刻，才道，“圣上对夫君情同手足，他离世后，汪家往后便只有我一人操持，圣上宣我入宫，可是与我夫君及汪家有关？”

　　隋琛深深看她一眼，“不错，孤虽有心为汪家思索日后如何，但此事还应当先听听汪夫人是怎么想的。”

　　沈昭元想了想，“待夫君在汪家园陵下葬入土为安后，汪家上下便没了心事。至于日后……”

　　她只说了一半半停下来，她目光一直落在隋琛脸上，自然能瞧得出他脸上的笑意随着她说的话淡了两分。

　　霍衍青同样留意到，他轻叩两下案桌，吸引了两人的注意。

　　隋琛视线落在霍衍青身上，他半眯了眼下，语气不冷也不淡，“爱将可是有什么想说的？”

　　霍衍青轻声笑笑，“汪越岁是京城富商，他离世后，担子可就全落在汪夫人身上。他在汪家下葬，敢算计汪家的人会数不胜数。”

　　沈昭元默了默，故作不解，“夫君在汪家下葬是落叶归根，更何况，他在世时都有人算计。我既已嫁给汪越岁，便会守着汪家。”

　　霍衍青不再多言，隋琛半眯了下眼，良久后才起身走到沈昭元跟前，“也罢，事到如今，越岁不在了，但你并非只身一人。若是谁欺负了你，孤会为你撑腰。”

　　在隋琛走来时，沈昭元便也起了身，但并未回应。她方才倒是留意到，隋琛眼神有一瞬间落到了还在外面跪着的李德全身上。

　　再回想宫门外的女嬷嬷，沈昭元心里了然，恐怕这人便是他吩咐的。但隋琛恐怕并非是以他的身份吩咐的，否则那嬷嬷也不会低头服软。

　　前殿一时间陷入沉默，感受到里面人投来视线，跪在前殿外的李德全挪动膝盖朝向他们，“奴才该死！”

　　隋琛低眼看他，“怎么？”

　　李德全这才将宫门外发生的事一字不落说出，他头压得很低，让人看不出神情，但方才说话的语气中却满是恐惧。

　　沈昭元默了默，她信李德全是真的害怕隋琛，但这时候的惧色只能是装出来的。敢在圣上面前做戏，要么是不怕死的，要么是受了圣上指使。

　　隋琛听到最后，眼神有些许冷淡，“一个嬷嬷也敢刁难起汪夫人了，拉出去杖毙，不必再复命了。”

　　沈昭元轻轻皱了下眉，待李德全遵命退下的那一刻，她抬眼看向隋琛，“多谢圣上为民女撑腰。”

　　隋琛闻言不着痕迹挑了挑眉，眼神中倒是流露出不加掩饰的意外。他本以为眼前人会辩解，否认他方才所说的话，但沈昭元并没有这么做。

　　沈昭元轻轻垂眸，若非霍衍青方才说过那番话，她或许还会反驳，她是寻常人，称不上那“也敢”二字。但若是反驳了，便是意味着圣上说错了话，但身居高位的圣上岂是能说错话的人。

　　过了半晌，隋琛才摆手，“罢了，你们便将越岁葬到汪家园陵。”

　　沈昭元颔首，“是。”

　　不打算再在宫中多留他们，但让他们回去前，隋琛顿了顿，“想必这一路上霍将军也是豁出性命护你周全，一个尚未娶妻，一个遭此变故，若是日后从阴影中走出来，霍将军倒是一个好归宿。”

　　沈昭元皱了皱眉，“民女并无此想法。”

　　霍衍青也蹙眉道，“臣有心悦之人，今生非她不娶。”

　　隋琛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好了，瞧你们这副模样，不必如此紧张。孤不会强人所难，便不为你们二人考虑婚事了。”

　　沈昭元拱手，霍衍青在一旁颔首，“此事不劳圣上费心。”

　　隋琛见状，甩了下衣袖，背过身不再看他们，“回去罢。”

　　离开前殿，霍衍青在前面引路，两人一同走进了秘宫。随他们一起的还有数十个宫中侍卫，以搭把手为由紧跟其后。

　　在远远看到水晶棺里躺着的人时，沈昭元便不自觉心疼了一下。哪怕接近汪越岁是为了利用他，但眼前的人到底是用命在为他铺路，他们算得上友人。

　　留意到沈昭元的神情，霍衍青顿了顿，随后轻声道，“他就要入土为安了，后面一切都不会有意外。”

　　沈昭元稍稍侧眸看他一眼，这番话在那些侍卫听来，是汪越岁入汪家园陵不会出任何岔子，但她明白，霍衍青所言并非只是这些。

　　将汪越岁尸身带回汪家的路上，有数不清的人围在外面悼念。站在两侧的人皆红了眼眶，还有不少正微声抽涕的。

　　汪家向来乐善好施，在京城中口碑也是好的，他能够入土为安也算了却所有惦记之人的心事。

　　只是，当初汪越岁遇害，被六扇门的人带回汪府那几日，她未曾见过有人来询问真相如何。只听传闻颇多，不乏有诋毁汪府名声的事传出。

　　沈昭元思索着，眼眸微微暗了暗。

　　可也正因如此，她算是看破一些事。扳倒隋琛不必顾及一些所谓的“名声”，只有站到最后的人，才不会被议论纷纷。

　　回到汪家，随汪岱找来的葬师一同入祠堂，再看被移换至木匠打造好的棺木中的汪越岁，同她离开前的模样一般，沈昭元稍稍松了口气。

　　四周并无旁人，除了汪府的人，便只有站在祠堂外的霍衍青。

　　她不清楚下葬前需要做什么，但有汪岱和葬师在也不用担心会出什么岔子。待丧仪已毕，小厮抬棺将汪越岁一步一步带入汪家园陵时，已将近傍晚。

　　一直等彻底结束，皇宫侍卫才离开。

　　待四下无人，霍衍青看夜色渐晚，稍作停留后便准备离开，“明日一早我会约见吕府的人。”

　　沈昭元颔首，但回想到今日宫中发生的事情，她攥了下手，“圣上在前殿不顾及还有我在，漠然提起‘苏府’一案，霍将军觉得他为的是什么？”

　　霍衍青并未犹豫，“或许有人同我一样，惦记苏家是否还有人存活在世。”

　　沈昭元怔了一下，随后便反应过来隋琛的目的。此人并未怀疑她是苏家的人，只是想借机敲打，看霍衍青有没有追查与苏府有关的案子。

　　做贼心虚的人，总是会惦记着这些，但霍衍青并不是此类人，他和隋琛不一样。

　　既提到隋琛，霍衍青又想起些别的，“今日入宫面圣，还未说起什么，他便命我先到汪家接上你。”

　　沈昭元了然，摇了摇头，“霍将军不必解释今日的事，圣上疑心重，离开汪府看到你的第一眼起我便猜到了。”

　　再回想到霍衍青还未回将军府，待他开口前，沈昭元又道，“此次回将军府，你可要同霍老将军说起这些？”

　　霍衍青闻言，深深看她一眼，片刻后才背过身道，“即便是我不说，他迟早也会知晓这些事情。”

　　沈昭元不自觉皱了下眉，“你觉得霍老将军会如何？”

　　霍衍青思索片刻后，轻声笑了笑，“只怕汪夫人明日再见我时，霍某是跪着的。”

　　沈昭元怔了一下，幼时那一幕幕又浮现在脑海，眼前背对着她的人，又和曾经那个受罚的孩童重叠在一起。

　　听不出霍衍青是否在同她说笑，她轻轻抿了下唇，还是道，“明日我会同霍老将军说明一切。”

　　霍衍青闻言微微一顿，过了许久他才稍稍侧过身，余光恰好能够落在沈昭元身上。

　　他像是还有所顾忌，又像是不敢面对一般，再开口语气比方才多了一丝不易让人发觉的颤音，“汪夫人……真的不是霍某所念的人吗？”

　　沈昭元垂在身侧的手轻轻攥了下，但语气依旧如从前那般淡然，“霍将军，若是苏府真有人活在世上，你觉得圣上会放过那人？”

　　霍衍青扭头直视她，沈昭元并不躲，同他四目相对，“苏府上下都已死绝，霍将军还是早些走出来，别再念着了。”

　　霍衍青只觉心底泛起一阵刺痛，但他并未说什么，只转身朝汪府外头走，“不早了，汪夫人早些歇息，明日我会差人接你到将军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