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机引》弦上听风

41、第四十一章 “此事臣有

　　马车在抵达宫门口时停下，宫门外除了看守的侍卫外，还站了一个女嬷嬷。车帘一掀开，她便朝沈昭元笑着伸手。

　　沈昭元眼里闪过一丝诧异，她握住女嬷嬷伸来的手，从马车上走下来，便听她在耳旁道，“汪夫人，进宫前得搜身，老奴特地在这儿等你，生怕汪夫人不知此事，坏了宫里的规矩。”

　　沈昭元眉宇轻皱，她方才看过四周，除了这辆马车外，可是并没有一处能替人遮挡的地方。

　　将手从女嬷嬷手中抽回，沈昭元看着她的眼神冷淡，“既然要搜身，为何不到汪府等我，而是特地在这儿等我？”

　　没料到沈昭元会回嘴，女嬷嬷手上动作一僵，但她很快便又笑着说，“汪夫人并非是宫里的人，老奴在此等候已然是最大的礼数了。”

　　沈昭元闻言，轻声笑了笑，“我虽并非是宫中出来的人，但也清楚，饶是犯了罪的人也不应当被大庭广众之下搜身。嬷嬷这般对待我，是受了谁的意？”

　　女嬷嬷没料到沈昭元敢顶撞，脸上流露出不悦，再开口也难掩愠怒，“宫里规矩便是如此，汪夫人嫁给的是商人，不知这些规矩便拜个师傅学学。”

　　沈昭元眼神淡淡，“原来嬷嬷看不起的是商人。”

　　女嬷嬷嗤笑一声，只是她还未开口，就被站在车轿一旁的李德全瞪了一眼。饶是再看不懂眼神的人，被瞪一眼也只方才是说错了话。

　　女嬷嬷将未说出口的话憋回去，脸色也说不上好看。沈昭元轻轻垂眸，“若是嬷嬷执意如此，那便请将我送回汪府。若是圣上问起来，嬷嬷大可直说，我不愿在大庭广众之下搜身。”

　　女嬷嬷咬了咬牙，伸手指着沈昭元点了又点，但半晌也没说出一句话。

　　霍衍青此时从马车上下来，他视线并未在女嬷嬷身上停留，“汪夫人伶牙俐齿，倒也不怕得罪了人。”

　　沈昭元闻言，侧眸看向他，“霍将军这么说，难不成是你差人这么做的？”

　　霍衍青淡淡笑了笑，“霍某好心提醒，落在汪夫人耳里却变了味。”

　　他说着，又看向还在一旁的李德全。霍衍青张开双臂，“霍某也是头一次听闻，还需要在宫门搜身，莫不是要进宫的人太多，寝殿都装不下了。”

　　李德全见状，连忙朝霍衍青弯下腰，干笑两声，“霍将军，奴才哪敢搜您的身呀，这老奴也是不知道有您在，想着在车轿里敷衍了事去了。”

　　他们僵持一阵，大冷天的，一旁的女嬷嬷额头出了层薄汗。她连忙收起手，小心翼翼俯下身，顺着李德全的话接，“老奴不知霍将军也在，前面有寝房，待到了那边再验也不迟。”

　　霍衍青也不回应，他视线缓缓落在沈昭元身上，“圣上命我同汪夫人一同入宫，若是汪夫人不进了……”

　　沈昭元侧眸看他一眼，眼前人虽没将话说完，但在宫里待着的人，并非都是些没有脑子的蠢货。

　　女嬷嬷几乎是立即反应过来，她又朝沈昭元拜了拜，语气中满是歉意，没了先前的咄咄逼人，“汪夫人，您千万不要同老奴一般见识，方才是老奴考虑不周，老奴烂嘴烂手也是活该。”

　　沈昭元不语，待看到女嬷嬷垂在身侧的手在微微发抖，一旁的李德全也捏紧了手里的拂尘，才缓缓道，“两位这副模样，倒像是我在逼迫你们。”

　　女嬷嬷眼皮狠狠跳了跳，一旁的李德全脸色也有些挂不住，“汪夫人说笑了，老奴知您心里有气，您放心，今日在宫门外发生的事情，老奴定会一字不落说给圣上听。”

　　沈昭元还未回应，一旁的女嬷嬷就吓得大惊失色，但她饶是再给李德全递眼神，也没被理会。

　　“好。”

　　沈昭元看向宫门内，“劳烦公公带路。”

　　李德全脸色这才缓和，他朝宫里抬手，但重新挂起的笑没有一丝温度，“请吧。”

　　入宫后还是搜了身，但并非是在大庭广众下，而是在只有几个宫女候着的寝房中。

　　等她们搜完身，沈昭元从寝房走出，便看到不远处的霍衍青在对上她视线时，拢了拢身上披着的外袍。

　　她看得出，霍衍青这是想告诉他，方才他也被搜过身了。

　　待他们都被搜完身，李德全才朝不远处的石街路抬手，“两位在前殿稍等片刻。”

　　沈昭元颔首，跟着李德全走到前殿后，便被立在两侧的宫女引到位子上坐下。

　　前殿的人并未久留，他们待沈昭元和霍衍青入座后便离开，独留李德全一人站在门口候着。

　　霍衍青瞧了眼立在门口背对他们的李德全，片刻后，又淡淡收回视线，望向坐在对面的沈昭元。

　　察觉到霍衍青投来的视线，沈昭元稍稍抬眸。两人对视一眼，沈昭元顿了顿，先开口道，“回汪府的路上，倒是听闻有人提起霍将军。”

　　霍衍青轻轻挑眉，又换上同她在六扇门相遇时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那些人是如何说我的？”

　　沈昭元轻轻摇了下头，才道，“他们说，霍将军久久不归家，是因为与霍老将军关系不和。”

　　京城百姓并非有人提到过这些，但霍衍青久久不归家却是事实。隋景在霍衍青入宫前也搜了身，这可同她最初入宫时不一样。

　　许是她同霍衍青一起到过边疆，招惹了圣上的怀疑。毕竟，她手中有空白诏书，若是霍衍青这一路上动了别的心思，会对他很不利。

　　霍衍青猜到些许，眼前人很可能是想借他父亲打消圣上的怀疑，“若是汪夫人再听谁提起这些，便请那些人到将军府坐坐。他们这么关心家父，想必也是怕家父老无所依。”

　　话音刚落，门外便传来一声轻笑，“数日不见，衍青是愈发胆大，竟还拿霍老将军开起玩笑了。”

　　沈昭元闻声看去，只见李德全先他们一步跪在地上。身穿绣有金龙衣袍的隋琛越过他走进正殿，目光落在她身上时，如墨般的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诧。

　　沈昭元只在听到声音时看了隋琛一眼，只一眼便移开视线。她同霍衍青一前一后起身，朝隋琛所站的位子跪下，“拜见圣上。”

　　隋琛忍不住笑出来，“平身。”

　　沈昭元余光落在霍衍青身上，见他起身才跟着一同站起来。只是，再看向站在眼前的隋琛时，她便觉后背泛起一阵凉意。

　　方才隋琛是笑着说出来的话，但他眼里哪里有半分笑意。身居高位的人越是表现得平和，越是让她觉得违和。

　　隋琛坐在位子上，抬手示意他们也都坐下后，便有宫女端着沏好的茶进来。待将茶水放到他们三人面前，宫女才低着头退下。

　　沈昭元并没有动，隋琛将茶端起放到唇边抿了口后，他淡淡开口，“说来也奇怪，孤近日未曾收到过皇弟来信。”

　　沈昭元垂在身侧的手攥紧，她正欲开口回应，就听对面的霍衍青先拱手道，“此事臣有罪。”

　　“哦？”

　　隋琛面露惊讶，他搁下手里的茶水，“你是你，他是他，孤的皇弟几日未写信，怎么还和孤的爱将有牵扯？”

　　沈昭元轻轻皱了下眉，隋琛问的人是霍衍青，她心知此时开口无异于挑衅皇权，便沉默着没出声。

　　霍衍青从位子上起身，他面朝隋琛拱手道，“汪越岁遇害一事告破，隋景是主谋，担心圣上追究，他意图谋反，被百官合力射杀在山崖之下。”

　　隋琛皱起眉，“暂且不提汪越岁，皇弟与孤有手足之情，爱将方才说‘意图’，这话若是传出去，怕是要让天下百姓觉得，是孤容不得手足才杀之而后快。”

　　他说着，又看向沈昭元，“汪夫人倒也去了趟边疆，不如同孤说说，边疆这些日子发生了何事。”

　　沈昭元闻言，也从位子上站起身，“民女只听闻王府失窃。”

　　隋琛见她避而不提汪越岁，倒是十分听话，又问，“孤记得你是被六扇门的人一同带去的边疆，怎么只见你们回来，却不见六扇门的人回来？”

　　沈昭元坦然，“苏大人认为，京城会有人确认王爷下落，特留在边疆等候。”

　　隋琛似笑非笑，“这倒是同他们禀报给孤的信一致。”

　　想到汪越岁遇害的头几日，有不少人称其实是她谋害害命演了这出戏，隋琛若有所思，“六扇门可是害你背了好几日污名。”

　　沈昭元垂眸，“先帝同汪家关系匪浅，圣上又对夫君情同兄弟，六扇门的人也是秉公办案，细细想来，民女嫌疑的确是最大。”

　　隋琛若有所思，“这么说来，汪夫人是不怨六扇门的人了？”

　　沈昭元默了默，“民女不怨，六扇门受圣上派遣，若非是他们，恐怕夫君的案子还不会这么快告破。”

　　隋琛点了点头，“汪夫人能怎么说，孤深感欣慰。”

　　他说完，又故作苦恼似的揉了揉额角，另一手在案桌上轻敲两下，“方才爱将说孤的皇弟是主谋，孤想不明白，他一个远在边疆的闲散王爷，犯得着害越岁？还是说，越岁知晓了什么秘密？”

　　沈昭元轻轻皱了下眉，她听得出来眼前的人在试探，望湖阁中的秘密太多了，若是传出去对他也有影响。

　　霍衍青拱手，“汪越岁持有空白诏书，臣斗胆猜测，许是他想得到此物，但汪越岁不从，这才在返回途中遇害。”

　　隋琛闻言，抬眼看向霍衍青，他眼里虽没有杀意，但却流露出淡淡审视。他沉默一阵，才缓缓开口，“这么说来，孤的好皇弟是想借诏书让孤下位，这样一来，他也不会背个谋逆罪名。但害越岁的事情告破，他才不得不起兵造反。”

　　霍衍青并未犹豫，他颔首道，“回圣上，正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