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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新月0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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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夜夜咳嗽,在床上睡不安稳,后来移到了塌中,头靠着玉枕,过了许久,方才听到呼吸间的均匀。过了丑时,每要端药,陛下睡的很浅,听到脚步声,就转过头,宫人把大迎枕放在塌背,皇帝把药喝了下去。
风萧萧而过,似乎在抗击着密不透风的窗户。寅夜时分,帘子窸窣,有人踩着地下的绒毯,几乎寂静无声,皇帝面向里,眼里微微一动。
那人直直站在塌边,影子斜直的照在墙壁上,正要弯下身子,皇帝突然翻过身,被子里的手一把横握着那个人,那人吓了一跳,叫了声“陛下”,兰贵妃心惊胆战,可陛下却死死攥住她的手,病重的人生出如此般的大力,兰贵妃仓皇的眼神看着皇帝,下意识的往回缩手,手腕捏的愈发紧。
皇帝的呼吸在空气中撩动,她睁大眼睛,喘着呼气,“陛下,您怎么了?臣妾给您送药来。”这才注意她左手端着一碗药,那药有些洒出来,她有些端不稳了。
可皇帝恍如不闻,他的胡髭沾上什么东西,嘴唇发干,枯燥的说出两个字:“你喝。”
“什么?”
“朕让你把它喝下去。”
兰贵妃不解,皇帝却一眨不眨的看着她,她只能顺从,顿了一会儿,吞了大半碗,浓浓的药汁漏出来,滑进手臂。她微呛,皇帝躺回塌中,闭目下,仿佛笑了起来,他的嘴唇因为咧嘴干裂了,嘴角破了,有血溢出来。
外面的宫人听见声音,因贵妃在里面,也不敢进来探探。
在这黑夜里,四处万籁俱寂,唯有烛光散发着昏暗的光芒,她只觉得惊悚,有不好的预感在心中萦绕,手腕处的脉动还在隐隐跳着。
“朕以为你在药里下毒了。”
“怎么会?”
皇帝好似睡着般的把头仰在后面,仰着脸,他唇上的血都干了,说:“今天是什么日子你还记得吗?”
“臣妾不知。”
“装糊涂。”
兰贵妃歪着头,温柔笑道:“陛下顶是在跟臣妾开玩笑。”
皇帝嘴角上扬,随即唇间轻吐道:“今日是上巳节,你应该把它烂在肚子里吧?你怎么会忘了呢?”
兰贵妃收敛笑容,“上巳节不过是个节日,全国人都记着呢,陛下又在胡说什么?”
窗户恍惚漏了风,将帐幔吹起。
“朕与李潭出生单单隔了一日,他恰好生在上巳,朕比他晚了一日,嗯?还没想起来?”
皇帝用了很大力气,把兰贵妃攥到塌边,她的膝盖碰到了木头,使她弯下腰去。她的脸却十分沉静,直看着皇帝,皇帝道:“还以为你在药里下了毒,看来是没有。”她的鬓发散落,皇帝看着那些垂下的碎发,道:“朕想你也没那么蠢,日后让人抓住谋害皇帝的证据。”
兰贵妃依旧沉默。忽然道:“拿住证据又如何?”
她的声音没有半分胆瑟,透出出人意外的镇静,皇帝斜着眼看她:“看来你是准备同归于尽了?”
寅夜的天早就呈现出深蓝色,靛蓝色的暗光隔着窗棂,罩在寝殿里,她的眼眸此时也是深蓝色,仿佛眼中盛满澹澹的湖水,平静无波,又似阴蓝天下着温温细雪,无垠的苍凉,深处空旷的一个孤影。
她仿佛想通了什么,双眼明亮起来,挣脱开他,直起身子,“可笑!”那碗药掷在地上,黑色的药汁污染了毡毯。
她的眼里似乎下着纷纷落落的雪,“二十几年来你一点都没有后悔过吗?陛下,我老了,每每看见镜子里的自己,我只给自己一个荒唐的微笑,因为这二十几年来我什么都没替他做过,我本可以死。就像荒野中费力寻食的动物,明明骨瘦如柴,只要再饿两天,就可以脱离这个人世,”她眼里闪着清辉的光,“可仍然嗅着野地里是不是有食物,你知道我在太常寺都是怎么度过的吗?眺望着山峦,站在寺外的塔顶上,我真想凭空一脚跳下去——可我闭上眼,就是坐在龙椅上的你。这张脸,与先皇真似,你们几个皇子,长得都有几分似先皇之处。”
皇帝瞧着窗棂,他的眼里也装满湖蓝色的水,他道:“当初还以为你会和他一块去死,可是你没有。”
兰贵妃回:“臣妾也以为那个人死了,陛下也活不下去了。可臣妾的如意算盘打错了。”
皇帝回过头:“这么说,当年后宫的事都是你干的?她的死是不是与你有干系?”
“她难道不是你亲手将她悬在半空,然后亲眼放任她去死的吗?”
皇帝不答。幽幽看着窗户。
皇帝忽然从内心发出笑声,回过头:“你心软,又重情,可你偏偏生在礼教之家,骨子里的软弱,当年你本可断然拒绝入宫,你错失了那个机会。”
她苍然一笑:“你不了解自己吗?他的东西你总是想法要抢走。你说对了,我们都是骨子里软弱的人,哪敢和骨头硬碰硬。您是万丈深渊,他只不过是一口潭水,落入山谷里,也会被深渊吞噬。是,当时我可以逃出京城,也许这样,我就不会有如今这般凄惨。朱颜锁宫门,怨身看少年。”
皇帝打破了她的幻想,“你能够顺利逃出去,但他不可以,他是皇子,和一个女人私奔,纵你们走到天涯海角,也会被找出来。”
她忽然问:“如果事情是那样,那时的你会怎么做?”
“杀了你们。”
她的脸平静无波,皇帝转过脸说:“墙壁上有一把剑,你想做什么就来吧。”
“你会这么容易让我杀了你?”
“你以为你还有命活到明日?朕死之后,你家的族戚九族全部斩头,你的尸身也会被扔到乱坟岗。”
“我是怀王的母亲,他不会这么对我。”
“胡扯。他恨你恨到骨子里。”
黎明的天微微茫,光亮打在她的额头上,眉目的暗光照得她的睫毛分明,她的眼睛刺目的眨了几下。后面悬挂的宝剑闪着金色的光芒。
琉璃砖瓦透着玻璃似的珠光,屋檐顶星星点点的亮光如寒冰清辉,在院子的上方,还有未隐的月亮挂在清蓝色的空中。冷飕飕的,总管夹紧外衣,脚步匆匆,在拾阶上慢下来,用手扣门,里面马上有声音,说:“谁?”
总管说:“王爷,您醒了吗?刚才宫里有人来,让您马上进宫。”
里面好久才有回答,只一句:“知道了。”
总管转身回看一圈院子,梨花似雪山,棵棵赏目,池水波光粼粼。方回过头来,里面没有动静,便好奇的趴在门上用耳朵听了一下。忽然门开了,怀王说:“厨房里做什么吃的没有?”
总管火急火燎地说:“王爷,这个时候怎么还想着吃呢……有有有,厨房的人刚刚才把早膳做好,您要不先……先吃点儿?”
怀王走在前面,停下脚步,“不是我。记得吩咐下人给王妃送吃的,她近来胃口不好,不吃也要看着她吃两口。”吹来的风冷冰冰的,他又想起来,“最近要下雪了,让下人把厚实的衾被拿出来两叠放到王妃那里。”
总管在后面边听边记着。外面的轿子早就备好,在大门口候着,总管正要跑上前打起帘子,府里就有一个阿婆跑出来,嘴里喊着:“王爷,王爷——等一下!”
总管觉得她十分没有规矩,打算斥责一番,那阿婆恍惚没看见他,跑到怀王面前,神色焦虑说:“王爷,夫……夫人,她要生了!”
总管说:“什么?产婆来了没有?”
阿婆道:“还没有啊,什么都没准备呢……”
总管俯首听王爷指示,怀王站在轿子前,手已经拨起轿帘,吩咐说:“这事交给你办。”
待轿子走了不远,总管拍拍大腿,指着大门口的侍卫说:“你快去请产婆。”
阿婆急的说:“现在去哪儿找产婆?对了,太医院的那位女医经常来府里给夫人安胎,把她请来,要快!”
天方有一抹朝阳要露出来,皇宫的片道仿佛结霜,凛凛的泛着光,冷幽色的大地,将要被第一缕晨光笼罩。
萧瑀见怀王,惊讶的问:“王爷怎么此时来了?”
怀王没有停下脚步,“父皇传本王进宫。”
萧瑀跟在后头,直到怀王进了皇帝的寝宫,他在外面站了一会儿,侍候陛下的宫人和几个宫女不晓得为何均站在外面,一个宫人悄悄说:“贵妃进去都几个时辰了……眼看天都快亮了,平时端药也不需要这么久啊?”
另一个宫人碰了他的肘臂,示意他前面站着萧瑀,萧瑀装作什么都没听见,安然抬头看着远方。这时皇宫的侍卫兵来叫他,他答应一声,正要大步走开——一声响亮而熟悉的撕裂声震破了平静的大殿。
“父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