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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   静儿的伤终于好起来,一道道沟壑,终于开始变浅,变淡。其实他甚至比她还要期望那些伤好起来,他怕每次看到,都会触到他心底的痛楚。可是这伤,痊愈了又能怎样,纵然这身体是再美丽不过的象牙白,也绝不会是他裴东来的。有一天她特别高兴,早晨特地叫裴东来打了几两果酒。卖米酒的地方明明很近,她偏要得走十几里才买得到的果酒。裴东来实在不能拒绝她充满期待的盈盈笑脸,跑了十几里地,买来了她要的东西。回来的时候,却是诱人的香气。原来是她做了满桌的野味。裴东来疑惑地将果酒放下,他问静儿,今天是什么日子啊,静儿将手擦了擦,她笑道,裴东来,今天是你生辰,我特意打了野味,你看你看,这是兔肉,这是狍子肉,我还打了只野山鸡。还有这一盘花花绿绿的,是蘑菇。静儿说了许多话,像是喝醉了。裴东来看着她的脸,有红润的霞光。裴东来的脸色铁青下来,二话不说一把扯过静儿,撸起袖管儿,原来的血痕已成了一条淡淡的粉红色疤痕。静儿只是笑。或许真是高兴过了头,那天他们喝了好多好多酒,满桌的肉竟只动了几筷子。米酒、果酒却都喝得一滴不剩。仍然不够,就又出去买。他真的是喝高了。用轻功哗哗飞了十几里地,引得行人都像看怪物似的。他抱着一大缸酒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小屋里一盏灯光细小如豆。半梦半醒间,她趴在窗口凝望。深渊般的夜色中,像极了一缕寂寞的幽魂。“殷其雷,在南山之侧。何斯违斯,莫敢莫遑?振振君子,归哉归哉!”他看见她,脑海中出现这些句子,后来才想起,这是静儿在无极观与狄仁杰厮杀前也不知是唱给谁的歌谣。眼前静儿的模样,像极了诗中的那个思妇,守着遥遥的归期。他只想用最快的速度冲到她身旁。
      静儿打着盹儿,听见他来了,猛地醒过来,是笑着的:“裴东来,你回来了。”
      最后那一坛酒也被喝得见了底。两人的酒量真不小。深夜,万籁俱寂的时候,裴东来轻晃着杯子,晶莹的酒映出静儿美丽的脸庞。静儿轻笑道:“裴东来,你真可怜,虽说是寿星,可是一件寿礼都没收到。”裴东来笑道:“难道你给我准备了?”
      “你想要什么?”
      静儿的脸庞在昏黄的灯光中显得安宁,柔美得不可思议。他借着酒劲儿,轻笑道:“上官静儿,我要你。”
      静儿的笑容渐渐收敛了,裴东来心下一紧。
      孰料静儿竟走过来,狠狠地吻上他。
      “静儿……我不是这个意……”他苍皇地解释,静儿只是不管不顾地吻着他。他开始回应她。每一个亲吻拥抱都带着迟疑的惊宠和爱怜。灯光下两人的影子在墙上慢慢地合成一个,很久都不分开。第二天黎明的时候,静儿便听见枕边的人有响动。这一夜他们相拥而眠,他炽热的肌肤贴着她身体的每一个角落,都热烈地灼着她。裴东来每天早上都是这个时候起的身,以前分床睡时,她并不觉得什么,直到现在,感觉他身体的温度一寸一寸离开自己的肌肤,才觉得心如刀绞,就在那一刻,她不知哪儿来的勇气,拼尽了全力伸手挽住他,她突然说:“东来,对不起。”
      两行清泪划过脸颊。东来,对不起,一切一切,都不过是一个圈套。根本没有什么国师陆离,不过是我假扮的而已,赤焰金龟,焚尸案,都不过是天后为了铲除异已假借国师之手而已。狄仁杰不过是发现了这一切,天后便要……便要…不,天后要我放了他,放了他,查出更多她的异己,一个个铲除。一个个地都铲除……至于我入狱,也是天后早就安排好的,就为了利用你,来找到狄仁杰及其党羽的下落,可是你竟然真的那么傻,你傻呀,真的来劫狱了……东来,东来?你还是快跑吧,天后给我的最后期限,就快要到了……
      静儿呜咽着,早已泣不成声。黑暗的那一端在悉悉的响动。静儿不出声,安静地等侯发落,孰料脸颊一片温热的气息,原来是他的吻,原来刚才一切的坦白,不过是一场梦。她很想像梦中一样抓住他,却再也鼓不起那个勇气。
      裴东来正准备起身,只感觉床在抖动,原来是她在梦中哭泣,肩膀瑟缩着,像一只受惊的小兽。昨晚她落了红,估计是疼的。他的脸上有过淡淡的微笑,轻轻地掖好她的被角,吻净她脸上的泪花,如同任何一个平凡而静谧的清晨,轻轻反手带上了门。
      “吱--”沉闷而再熟悉不过的声音,却是最后一次听见。只有她知道,他永远也回不来了。
      他的背影在晨雾中渐行渐远,当他的背影再也看不见,她终于号啕大哭。
      梨花林,又是梨花林。
      几个羽林军,等在梨花林。静儿终于出现在这里。
      “御史大人。”那个为首的,虽是毕恭毕敬,但语气有明显的不屑与轻蔑。虽然态度截然不同,但认得出,他就是当日那个被裴东来斩了手臂的黑衣人。
      “御史大人,小人可是奉天后之命前来缉拿叛贼的,叛贼呢?”
      “跑了。”她或轻或重,或杀或剐,她只有这一句话。
      “御史大人,这怕说不过去吧?大人,臣可是牺牲了自己的一只手。”
      “那好,”静儿突然笑起来,在这冷漠的晨风中,如同怒放的毒罂粟,她伸出一只手来,依然是笑着:“我懂你的意思,你来吧。” 现在离日出还有一个时辰。
      赤焰金龟的毒,已丝丝渗入骨髓。裴东来知道,太阳出来之时,便是他的死期。
      “你还有什么心愿没有?”那个被他斩落一只手的人冷笑地看着他。
      “我只想知道,上官大人……”
      “呵呵,你是说那个小妞啊,她啊,我让她赔我一只手,她竟然就真的把手伸出来让我砍……”
      “你把她怎么样了?!!”裴东来的声音因惊怒而变形,大汉冷笑:“一刀,就一刀,便……”
      “你!!”裴东来奋力相挣扎将他绑在门上的铁链子,可却只能是越挣越紧,生生磨出了殷殷的鲜血。大汉苦笑,两只伸出,竟然都是断的。
      裴东来笑,她终于会保护自己。他的心平静下来,准备在下一刻接受死亡。只要她好,生,抑或是死,都不是那么重要。
      “裴兄。”
      听着声音,竟然是狄仁杰。
      是那个让他嫉妒得几乎发狂的人。
      裴东来深深吸了一口气。
      “狄仁杰,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嗯。”
      “你爱静儿吗?”
      狄仁杰不否认。
      “那,”他声音哽咽,“替我照顾她。”
      狄仁杰摇头,有铁链的声响,原来黄泉在前,他俩得结伴而行。
      “狄仁杰,那晚在无极观,你和静儿,到底是怎么回事?”
      “呵,原来当时你在。”狄仁杰笑,“你都看见了,怎么不出来帮我?”
      “我?我被发现了赤焰金龟的秘密,天后娘娘怎么会让我活下去?她派人抓住了我,幸好我又逃了出来。”裴东来苦笑。狄仁杰道:“是啊,天后做事真是滴水不漏啊,她骗静……不,上官大人,她说你死了。我到无极观查案,差点被上官大人杀死。”
      “可她还是放掉你了。”
      “那不过是天后,放长线钓大鱼,通过我的行踪找到并铲除更多异已。”狄仁杰冷笑,已被牢牢地固定在门上,
      “若不是天后让她放了我,你以为我活到现在?你知道上官静儿放我走时说什么吗?她竟然说(
      ‘是你杀了东来,我永远都不会放过你’!呵!”
      “是你杀了东来,我永远也不会放过你!”
      裴东来脚下有如闷雷滚过。
      是你杀了东来,我永远也不会放过你。
      呵呵,原来她最后对狄仁杰说的,竟是这样的一句话。
      呵呵,东来。
      原来她竟曾这样亲昵地唤过他的乳名,原来她竟曾这样为他癫狂过,原来他们竟都在彼此失落的年华里如此痴疯地爱着。
      曙光乍现,他的身体里开始出现灼痛的火苗,却只是,无限贪恋地望着那雪白的梨花,开得那样好,是如此的淡漠清冷。他只是痴疯地望着,他分明知道,再不会有一个袅袅婷婷的身影出现,再不会有一个姑娘,为他挡一天的阳光。一把崭新的琴,累了似的,静静地斜倚在树下。一只蝴蝶在弦上翩翩盘旋。其实昨天,也是静儿的生辰呢……他收了静儿如此贵重的寿礼,却不能将为她准备的寿礼亲自交给她。那只小憩的蝴蝶已经飞出了很远。他望向天边---剩下那般漫长的天涯,她一个人,会不会寂寞?
      一张小小的纸片,静静地躺在他掌心。静儿在走之前,已向他坦白了一切。难道这堂堂大理寺少卿,连天后的打的算盘,都需要别人告诉?只是如珍宝般,紧攥那纸片。
      火舌疯狂地舞动着。
      东来。
      多想听她亲口叫一声。
      他的人已被火舔食着。只能安静地等待,等待被火吞没。
      原来这一切,只怕今生已来不及。
      第四章:幽槛静来渔唱远(尾声)
      “奉天承运,皇帝召曰:狄仁杰党羽、罪臣上官静儿,深思悔改,深入贼窝,擒得叛臣,功不可没,特迎回朝廷,官复原职,赏黄金百两,丝绸百匹……”
      面前那个太监阴阳怪气地念着,我在这里跪着,毕敬毕恭。
      深入贼窝,擒得叛臣。我不禁冷笑。
      这不过是一场戏。只是看的人,早已散尽。
      只是我一个人,孤独地唱着。梨花树下的那个人,已成为我心中永远的伤疤。明明已经结了痂,可是只要稍稍一触,还是会生生的疼。
      “上官静儿……接旨。”我嗫嚅着回答,跪在冰凉的青石地上,寒气直透骨髓。不知何时,泪珠已给这地上,洇了一地黑花。
      他出殡的那日,我没有让任何人参加,我只是抱着他的骨灰匣,到了无极观后山上的悬崖。
      我的手指轻抚过这小小的匣子,缀满珠玉———纵然我知道,你不喜欢。
      可这毕竟是你最后的归宿。
      一方矮矮的衣冠豕,一把喑哑的古琴。
      天后告诉我,你死了,我便为你立了一方小小的坟,埋葬你的衣裳佩刀,顺便也埋葬我簌簌的泪珠。
      那时,无论天后说什么,我竟然都信。————不,现在已是皇上。
      她说你死了,我便为你立坟,她说放了狄仁杰,我便真的放掉狄仁杰。
      直到真的我放过,我以为的那个杀死你的人,直到天后以窝藏逃犯的罪名将我逮捕入狱。直到你一身黑衣将我从狱中劫走,一切都已明朗。
      东来,你怎么到现在才来?
      你不知道那个夜晚多可怕。
      我在你的衣冠豕前,弹一把古琴,唱一支歌谣。
      “殷其雷,在南山之阳。何斯违斯?莫敢莫遑?振振君子,归哉归哉!”
      说的是听到打雷,便想起远方的亲人。我轻轻地唱着,仿佛看见一个女人,望穿秋水,盼着天涯的归航。
      我知道狄仁杰一定会来。我等着,我会等到他来的,和他决一死战,若我杀死了他,便能为你报仇,若杀不了他,便随你一同你归去。
      我已经做好了一切的准备。
      就如同现在这样。初春的霞光淡漠而疏离。我将你的骨灰匣小心翼翼放在衣冠豕的一头,没想到当初我亲手搭建起来的地方,竟真的成了你的归宿。
      我将原先的古筝挪开,小心翼翼将你给我的琴放好--这是你送我的,一定要听我弹一曲的。
      我不知道你如何得知我会弹琴,只是知道,我要为你奏一曲挽歌。--你还没有听过呢。
      手指轻抚过琴身,弦丝微颤,我嘶哑着嗓子,轻声唱道:“殷其雷,在南山之阳。何斯违斯?莫敢莫遑?振振君子,归哉归哉!”
      听那隆隆的雷声,在南山的阳坡震撼。怎么这时候离家远游?实在不敢有少许悠闲。   勤奋有为的君子,归来吧,归来吧!
      嘴角渗出丝丝笑意,我的衣袂随风轻扬,我知道,你一定是听见了。
      听那隆隆的雷声,在南山的边上响起。怎么这时候离家远游实在不敢有片刻休息。勤奋有为的君子.归来吧,归来吧!
      风经过大片大片的梨花林,飒飒,飒飒---我仿佛听见你在那里和,低吟浅唱。
      听那隆隆的雷声,在南山的脚下轰鸣。怎么这时候离家远游?实在不敢有一会暂停。勤奋有为的君子,归来吧,归来吧!
      勤奋有为的君子,归来吧,归来吧!
      我弹完最后一个音符,白皙的手指按琴身上,骨节的力量骤然收紧,十只水葱似的指甲齐齐折断。却一点也不觉得疼痛。轻微的感觉自指尖传来,我感觉到有浓稠的液体汩汩流出,我只是痴痴地望着远方。暮色初临天边那一抹残阳鲜红如血,我紧紧地抱着你送我的琴,突然向那孤独的墓碑狠狠撞去。
      我的头斜靠在你的墓碑上,轻扬起薄凉的笑意。
      东来,东来,你看见了吗?
      看那大片大片的梨花林,看那漫山遍野的雪白多美。只是我们当年一同见过的,比这还要美--只可惜再也看不到了。
      有什么东西顺着我的发丝流下,我看见地上映出我的影子,海藻般的长发狂乱地飞舞,我静静地倚着你的墓碑,如同依偎在你坚实的胸膛。这样,我们谁也不会孤独。
      一片梨花落在我颈中,如同你的吻滑过脸颊。你的容颜在我脑海里出现。我的辱角最后的血丝早已消失殆尽,只是悠悠那一抹微笑,犹是绚烂。我仿佛看见记忆中那个风度翩翩的黑衣白子正笑盈盈地向我走来我。终于等到这一天,这一次,终于可以,牵着你的手,驰向我们说好的天涯。
      天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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