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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   “天后,静儿想问您一个问题。”
      “您这一生,有没有……真正爱过一个人?”
      --“……有。”
      “值得吗?”
      “值得吗?”
      --“值得。”
      值得。
      01※长安四月,梨花携雨
      静儿醒来的时候,是黎明时分。看不出颜色的帷幔,粗得砂人的被子,她一睁了眼,便准备起身。岂料身上的几处箭伤猛地绷紧,一阵阵剧烈的刺痛传来,重新倒了下去。后肩某处肌肤迸裂了,温热的液体溢出来,一丝甜腥的气息。静儿倚在枕上,忽而听见一阵稳健而轻捷的脚步声。她安静地闭上眼睛。木门一声嘶叫--“吱--”
      熹微的晨光薄凉的雾气,都透过蛛丝的窗棂,在这破落的茅草屋里,寸下弥漫开来。她的脸恰好在映这光芒中,如同熟睡的婴孩般安详。
      裴东来的目光在某处蓦然停驻。
      “裴东来!”她突然睁眼嘶哑着嗓子唤道。而他只是将手中一只盛着茶饭的托盘轻放在桌上,却只有沉默。眼角余光悄然瞄了瞄她,是的,的确是她,唇色苍白,面如白纸。恰好迎上她的目光,眼底有殷红的血丝,本是清亮眸光却因为残存的倦怠而变得浑浊。肋下某处微微抽痛着,已不忍再瞧第二眼。于是低下头去,搅那碗深棕色的汤药。
      “你拿走,我不喝。”静儿把头偏向一边。
      “静儿……听话,快喝了,这对你的伤…”
      “听话?我可是御史大人,我听…”她突然不说了,喉咙像有什么东西堵住了,再也说不出话来。终于嗤笑似的呢喃“我可是……御史大人呢…”
      裴东来不语,只是眉心,疼痛地纠成一团。将那药汁的雾气和着一只温热的枣木勺递到她唇边,那苦涩的药汁,悄然渗下去。静儿沙哑着嗓子,苦涩而无力地笑道:“真是没想到,连我上官静儿这样的人,竟也有被当作乱党追杀的一天……裴东来,你说,这是不是很可笑?”
      的确是可笑。
      十天前。
      “自焚案一事,始作佣者狄仁杰及其党羽畏罪潜逃,上官静儿奉天后之命缉拿,故意放走狄仁杰,查明乃是其同僚,杀无赦……”
      空旷而肃穆的殿堂之上,一个太监阴阳怪气。一个字一个字,如针刺向她心头。唇边只是淡淡地泛起一个苍白的微笑。
      “遵旨。”
      两个字从齿间冒出。只是轻描淡写。
      静儿的命是天后给的,天后想要,拿走便是,她别无话说。
      只是疲倦而安宁地闭上眼睛。一切都在眼里迷离的水气中晕散开来。她已经做好了准备。
      可是。
      “裴东来。你凭什么救我?”
      “就凭我想。”那个黑衣白子又将一勺药轻轻送到她嘴边,是淡然,是坦然,是理所当然。
      “你救了我,又能逃哪儿去?”
      “逃到没有人找得到我们的地方去。”
      “要是逃不到呢?”
      “不会的。一个月不行,那就一年,如果一年不行,那就……”他突然笑了起来,冷戾的唇角,轻扬灿烂的弧度。
      “如果永远逃不到,那就---一辈子。”
      一辈子。
      晨曦微露,已是满地的日光。日光中的他,微微眯了眼,却灿烂如斯。
      裴东来说,等你身上的剑伤好一些,再好一些,我们便可以出发了。这个茅草屋,迟早会被羽林军找到的。说这话的时候,静儿在窗前坐着,神情惘然地看着窗外,目光只是落在某个飘渺苍茫的虚空。他的语气中没有一丝温度,永远是淡然而冷戾的。她置若罔闻。只是坐在那里,一袭缟白的衣裳,没有一丝血迹,裴东来洗得真是勤。他在一旁静静地望着她,久不曾离开。静儿只是望着窗外。天地苍茫,连空气都是清冷的。
      她道:“裴东来,你带我去看梨花。”
      搀着她到了山上,漫山遍野的雪白,踏上去柔软无声。日光浅薄下,黑衣白子不自觉地眯了眼睛,雪白的睫毛似乎都镀了璀璨的金辉,只是那一双炽热的手臂将她搀着更紧。那天他们在山上待了很久很久,草地柔软得像是能让人陷下去。静儿依然是望着远处,裴东来躺在她身后的阴影中,清风携着梨花狂乱地吹过她的头发,看得他几乎贪婪地看着她。静儿却从来不曾回过头。他不知道前面有什么好看的,不过是望不尽的大地,不过是逃不到的远方。那是自己永远也到达不了世界。
      第二章:复静女,不期其以子肣和
      夜色浓郁得令人窒息。
      淹没在古树的阴影中,无极观内,有飒飒的风声。一把很旧很嘶哑的琴,伴着一曲很久很古老的歌。
      “殷其雷,在南山之阳。何斯违斯?莫敢或遑。振振君子,归哉归哉。殷其雷,在南山之侧……”
      “吱--”古老的木门发出沉重的嘶叫,歌声戛然而止。一头小鹿悄然跳过他身边,竟然是那只神鹿。裴东来一下子认出来,前方就是无极观,却有厮杀的声音。
      “狄仁杰!”
      突然一声吼叫划过夜空。是狄仁杰?还是那个声音?
      裴东来浑身都颤了一下,迅速跳上墙头,映入眼帘是一袭绚烂的红色道袍,那是--国师?
      不!分明是静儿那再熟悉不过的容颜!
      “啊……”一声哭号般的嘶号,分明有两滚珠子自眼角滑落,她已是泪流满面。奋力抓起长剑向狄仁杰冲去---
      “狄仁杰!这是你欠我的!!”她已经失了理智,声音因愤怒而扭曲成近乎疯狂的凌厉一双眼清澈如初,却分明带了绝望的凄凉,分明惊痛的绝决……这目光如千万利刀向他心上狠狠地扎去,他却什么都不能做,什么都不敢去做,只是看见漆黑的院落,白刃与黑色的亢龙锏交锋的刀光。静儿一次次拼尽全力向狄仁杰刺去,却一次次被漆黑的亢龙锏挡了下来。静儿身上的红衣宽大无比,裹着她娇小的身躯在夜风中翻飞,像一只垂死的枯蝶……她明明不是狄仁杰的对手……那凌厉的白光,却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一次次被挡回来,一次次进攻,一次次更微弱下来……裴东来从未见过这样的静儿--眼睛里全是血丝,就像沙漠中绝望的孤狼,白如死灰般的嘴唇颤抖着,眼角的泪珠水一般流淌,滴答滴答,他的心上,也有血一般的液体淌出,一滴,一滴……静儿已经杀红了眼,一身红袍已在狂乱的夜里舞成一滴血,在狂乱的夜里翻腾…… 他已不能再去想那一夜,一刻也不能去想,怕生生揭开的伤疤,会疼成一条腥甜的大河。
      ---可是那终究是躲不过的
      ---他终于猝然忆起。
      最后她似乎是累了,曙光乍现的时候,她将剑恨恨地插进地上,扶着剑柄,像被蛛丝缚死的飞蛾。又一滴泪珠滴落,在地上开出一朵颓败的花儿。
      静儿嘴唇翕张,用只有她自己和狄仁杰才听得见的声音说了些什么,狄仁杰叹惜似的摇摇头,木门又是“吱”地叫。
      那天她哭了很久,嘤嘤地,像迷路的孩子。望着狄仁杰离去的背影,静儿倔强地仰起脸庞,一双眸子里竟全是凄楚。他的肩膀是紧实的,他的胸膛是炽热的,可是却不能给予她任何温度。只是在高高的墙头上,默默地陪着她。他不知道,静儿和狄仁杰,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不能去想,甚至都没有那个勇气。他怕。裴东来终于睁开眼睛,长吁了一口气,从那噩梦般夜晚的回忆中解脱。睁眼仍是一树炫白色梨花,仍是望不尽的大地。可是裴东来只想看着现在的她,唯有现在这个,坐在梨树下老实发呆的这个静儿,才是他的,才是真实的。
      太阳又偏离了一点,他这才发现原来不是升高,是已经偏西,他已经睡了一天了。这些日子照顾静儿,太过尽心尽力,竟然累得在这里睡着了。静儿似乎觉察到了什么,转过头瞄他,裴东来赶紧眯上眼。他感到静儿的目光淡然在自己脸上扫过,那清瘦的身体稍挪了一点,这样东来就又待在了自己身后的影子里。东来一向睡相不好,这才发现,她竟然就这样跟着他满山坡到处挪,为他挡了一天的太阳。
      夕阳西下,金辉映着她飘动的青丝,瘦削的身影,寂寞而凄凉。她真是美。裴东来心念一动,猛地将她揽入怀中。静儿猝不及防,一下子倒在他的臂弯里。裴东来扳过她的脸来,吻她。静儿的嘴唇柔软,他感到她身体抽动了一下,这才想起她身上还有伤。终于迟疑地放开她。裴东来不敢看怀中那姣好明晰的容颜,只是怅然望见遥远的天涯,尽是鎏金的晚霞。第三章:秋水凉,烟花烫,梦醒在他乡
      突然起了一阵怪异的阴风,刹那间整个梨花林的树都摇晃起来,狂风大作,无数雪白花瓣漫天纷扬。他觉察到了异样,敏捷地抱着静儿往旁边一滚,“小心!”静儿下意识地喊道,一支漆黑的箭嗖地从他耳畔飞过。竟是被静儿抛出的钗生生打落。裴东来拔出佩刀,将余下的箭软落。密密实实的树林,不知从哪儿飞出如此多的箭,裴东来斩落了一支又一□□些人都躲在林中,根本看不到。裴东来挥刀,一只箭深深插进入树干,箭羽没入。裴东来冷笑道:“背后放箭,算什么英雄,不妨现身一搏。若是强盗土匪,中了你们的,我裴东来也别无话说。”静儿亦是笑着,裴东来这招激将法,用得果真是妙。果然几个黑衣的形彪大汉从梨树上窜下来,并不说话,只是围成一个圆圈,将东来和静儿困在了中央。每个黑衣人都握着弓箭,生冷的铁箭头闪着寒光一齐对向他们,只听见弓弦绷紧咯吱作响。裴东来握紧了静儿的手,低头,在她耳畔轻声道一句,不怕,我在这儿呢。
      她一向沉着冷静,偏偏这个时候,她的手是如此的冰凉,出了层腻腻的冷汗。不知道为什么,裴东来突然想起有人说过的一句话---如果有人在烈日底下站了几个时辰手还是冰冷,那么那个一定是有心事。
      不知道为什么,他竟然会在这个时候,想起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情来。真是奇怪。念头一闪而过,他重新对着那圈黑衣人,声音惯有的冷戾:你们若是冲着我来的,我跟你们走,放过她。领头的黑衣人干笑两声,你知道我们是来找你的?谁稀罕你,我们要的是这位。那个领头的黑衣人旋即将一双糙似树皮般的手伸向静儿。裴东来眼里杀气乍现,红光一闪,有什么东西应声落下,竟然是一截手臂,那黑衣人惨叫一声,拾起那截断臂。裴东来只听见背后无数张弓弦拉紧的声音,他只是付之一哂。想象中的剧痛并没有来临,却只听见静儿婉然而又刚毅的声音:“要头领还是要人质,你们自己选。”裴东来循声望去,原来她早已趁自己不备拔下佩刀,雪亮的刀刃在黑衣人颈间闪着光。她本来身子娇小,却拿那样大的一把刀横在比她高出一个头的大汉颈间,裴东来心里有异样的感觉,说不清是好笑还是感动。原来如此娇小的静儿,竟有这般胆气,是这般利落。对面其中一个黑衣人叫道,放人!快放人!静儿冷冷道,我数一二三,我放人,你们收箭。一,二。那静儿还未数到三,黑衣人包括那个头领,已悉数不见。他笑着向静儿走去,一触到她身子,竟是冰凉。裴东来一惊,旋即将静儿揽入怀中。她身体瘫软,已没有了一丝力气,这才发现她身上几处伤口已迸裂。毫不犹豫地解开外衣为她披上,将静儿打横抱起。才发现她额头上有晶莹的汗珠。静儿身体底子好,不可能是吓的。裴东来亦从未见静儿怕过什么人。那么刚才那一伙黑衣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静儿的伤势一天天好了起来。谁都没有再提起过那天的事情,谁都不愿意再提。只是自从那天以后,他们之间隐隐隔着的那一层屏障似乎已开始消融。静儿不再在屋子里一待就是一整天。望着窗外的世界,她偶尔还会笑一笑。不知为什么,她总是格外吝惜自己的笑颜,让这偶尔的嫣然显得弥足珍贵。她开始盼望伤好得快一点,再快一点。恨不得立马痊愈了好飞出这儿。有时裴东来也会望望天空,他突然觉得累,若是他们的天,就在这里为涯,那该多好。念头转过,继续低头为她换药。他见过她的胴体,是美丽的象牙白,而那扎眼的血痕,是一道道深深的红色沟渠,嵌在雪白的肌肤中,格外醒目。那些狱卒下手真是狠。如果可以的话,他一定会一鞭子一鞭子地讨回来。可是他不敢--他实在是不敢,不是害怕酷刑与死亡,而是一想到,静儿宁愿坐牢也要放掉那个人,一想到静儿为谁坐的牢,为谁受的伤,他嫉妒得就快要发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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