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其三、缘 ...
-
其三、缘
昆仑北山脚下有个村,百来的人口,男耕女织,安分守己,江湖血腥离这甚远甚远。
所以张铁挺是无奈,他是个铁匠,也拜过个小有名气的铸造师。可惜他本人没什么志向,离了师成了家就窝在家乡做个打铁的。
很偶尔时他会幻想着江湖,幻想自己能成名,但那终究是幻想,他只是个小铁匠天天与锄耙打交道。但有时他也会即兴打几把刀剑,都是很简陋,偶尔会有路过的江湖小卒买上一把。
每那时他就会多瞧瞧江湖人一眼,然后撇开眼睛。要说张铁这人,实在简单的没话说,唯一不简单或者说他自觉不简单的吧,大概就是藏在他床底下的一把未完成的刀。
那刀是自他师父那继承而来,刀无价值,有价值的是造它的铁。据师父说是块纯铁,是他救了某位大侠一命后人家赠送的,据说此铁排行第三。
但这些都是据说而已,张铁掂着很久也看不出个所以然。他的师父花了毕生时间也没能把刀完成,临终前将它传给他,师父说:看来我与此铁无缘,若你能遇上此铁有缘之人,就打来送给他吧。于是断了气。
张铁是个老实人,他惦记着师父说的事,他惦记着要找个人把刀送走。可他不明白什么是缘,缘从何来。
廿一岁时张铁抱着这块铁回了村子,取了老婆开了铺子。
廿四岁时张铁有了两个孩子,觉的够了,再多也不好养。
廿七岁时张铁摸出那把刀,手痒着要不要打完,想起师父的遗愿,还是塞了回去。
三十岁他第一次碰到缘但他没明了。
那是秋末接近冬的时候,天飘起雨,不大但和着冷风,阴寒的可以。张铁只穿件粗布衣,在炉旁打铁一点也不觉的冷。
直到背后有阵风吹过,有血腥味传至他鼻下,他才猛然转身看到身后竟站了个人。他被惊恐到了,那人全身都湿透但这不是惊到他的,让他恐惧的是那人身上的血腥,被雨洗刷过的明黄白衣上染下一条有一条绵延的血线,甚至连那人白色头发上都有洗不去的血色。
张铁见过江湖人,但从未见过这样沾染血腥的人,他的恐惧是本能的。
那人似乎察觉到他的恐惧,开了口,声音清冷淡漠,“莫怕,我只是路过。”说着,径自运功没片刻身上的水气全被蒸发而去,可那些血色仍然留在了身上。
张铁观他面色不像极恶又生的好看,再见他的功夫了得——像这种小村他连一般的高手都见不到,不觉有了点好感,“请问有事吗?”
“买剑。”白发的客人略向他一施礼,简单答道。
张铁这下苦了,“我这里是小店,打出来的武器都很平庸,很快就会坏。”
“无关系。”
看他坚持,张铁只得在少少的几把里精挑了把好点的,他仍是过意不去,好似给这位高手这么破的剑是侮辱了人家。
他将剑递上,又看了那人几眼,那人神情冷淡目中透着股自傲,接过时不为粗糙的剑所扰,连眉头都不动一下。接过那人递过的钱,那人将剑挂于腰际后就要走。
在那人走出门口再次踏入雨幕时,他不知怎的就抄了旁边的伞追上几步递给他。那人脸上终于显出惊讶之色,疑惑之后的犹豫再是接过了伞,轻声道,“多谢。”
张铁想说“不用谢”张口却成了,“你可用刀。”
“不,我用剑。”便往村里头走去。
三十岁的秋末冬初的雨天,张铁站在雨里默默望着缘远去。
三四岁时张铁第一次很精心地打造了一把剑,虽然剑的材料不咋样,可剑的做工很细。他也不知为何自己会这么做。
三五岁时张铁突然发现五年前送出去的伞出现在他铺里,他问起孩子他妈,她说是位老人拿来的,他疑惑。
三八岁时张铁的那把剑被他套上布袋和师父的刀一起塞在了床下。
三九岁时张铁的儿子去了大城镇闯荡,他在路口送他,想着没人继承他的铺子了。
四十岁时张铁的女儿在年初时嫁了人,年中时妻子病死,年末前他一个人呆在铺子里。
这天的天气很好,阳光照的厉害使得寒冷的冬天也晒的温暖起来。他搬了张椅子坐着晒太阳,渐渐的眯上眼打盹。直到有阴影罩住他,有股淡淡的清香吸入鼻间,他睁开眼,抬头望向来人。
愣住。那人仍是明黄白衣只是没了血腥清爽无比,那人一头银发整齐伏帖垂下,那人仍是冷淡的表情静静看他。
张铁猛的站起,感觉自己舌头在打结。张铁今年四十岁,虽然因为打铁关系身体很结实可脸上已起了皱纹,可眼前人的面容仍于十年前一模一样。
张铁想到江湖里的高人都是不老的。
“啊…你……要、要…什么?”
那人轻甩拂尘一施礼,张铁这才注意到眼前人多了把拂尘,他心底想着眼前人莫非是修道人?但十年前未见他带。
“仍是买剑。”
张铁心里是有点感动的,至少那人还记得曾来这里买过剑,“请等下,马上拿来!”张铁冲进房间里把床下的那柄剑拖了出来,他双手捧给那人。
那人惊愣地望一眼那包住剑的布袋,布袋上有灰尘盘结,可见堆积许久。
张铁这才注意到,红了脸嗫嚅道,“我马上换个。”他指的是布袋。
“不用。”那人轻挥拂尘,布袋上的积尘马上消失无踪,他接过剑,仍是那句,“多谢。”
见那人又要走,张铁又开了口,“你使刀吗?”
重闻此问题,那人仍是回答,“不,我用剑。”
“你可学过刀。”
“曾。”
“那你为何不用刀?”
那人思索片刻,很认真地回答他,“我使剑非使刀。”
张铁再此望着他的背影,他不明白他的意思,为什么使剑却不使剑?
四十岁张铁在年末前的太阳天,困惑。
四一岁张铁有了孙子,他很开心。
四四岁张铁的儿子回来想接他去城镇里他拒绝了,他想呆在这。
四五岁张铁铺子里来了个不曾见过的老人,从村里头走到他门前买了个榔头,说这下敲核桃方便了。
四七岁张铁再次摸出那把刀,沉默看了许久,继续想着师父的遗愿。
四九岁张铁的体力已大不如前,他仍然守着铁铺但已挺少打造,某天他突然想到,如果那人又来了可他没剑再卖给他怎么办?
五十岁张铁因为打剑累了身体,在床上躺了许久。清明前身体才好转,他就马上守回了铺子,他怕那人也许已经错过……亦或根本不会再来。
立夏的某天热的难当,张铁坐在店铺里最阴凉的地方吃着西瓜。这回不在是猛然,他亲眼看着那人步入他的铺子,却仍是一下错愕吐了一地西瓜子。
那人换了套衣装,原本的明黄白衣换成明黄玄蓝,他问,“还是买剑?”
“不。”
张铁失望了记,后注意到那人背后的剑,那个布袋还是那个布袋,他狂喜,“那是?”
那人没细想他的问题所指,“我买榔头。”
“啊?哦。”张铁递了榔头过去收了钱,看着那人仍是忍不住地问,“你真不使刀?”
“你为何拘泥这个问题呢?”
张铁结舌,他总不能回答说他想卖刀吧。
那人叹口气说,“刀如何,剑如何,终究都是杀器。”说完,转身而去。
五十岁时张贴抓了缘的一角,可还是没能抓住。
五一岁时张铁将刀搬了出来,成天对着他冥想。他想起当年初拜师时师父说铸刀比铸剑简单,剑中灵气太难造。可后来师父造刀疯狂时对自己说,原来他错了,造什么都是需要灵的。
五二岁时张铁在心底对师父道着歉,融了那把刀,他说他要造柄剑。
五三岁时张铁又融了造到一半的剑,他哭了。
五四岁时张铁在半夜被吵醒,看到十年前来买过榔头的老人说他要买几个钉子,他盯着老人无语不过还是送了钉子给他,那人抱歉笑着说今天月色很漂亮,偶尔欣赏一下也好。
五五岁时张铁喜欢坐在月下独自喝酒,酒是劣很淡的酒,可他喝的很有味道。
五六岁时张铁重新开始铸剑,但他身体不配合他,总是打打停停。
五七岁时张铁的儿子强迫他停止铸剑,女儿哭红了眼,可他仍是笑着。
五八岁时张铁花了毕生积蓄买了上好的布料请了镇里最好的裁缝绣娘做了个剑套。
五九岁时张铁铸剑近尾声,他开始打造剑鞘,可惜铁已不够他只得搀了杂铁,倍感惋惜。
六十岁时张铁眼睛开始花,但他仍然捧着剑鞘努力刻上面的花纹,在立春刚过的时候他终于完成了整把剑。他细心的封剑入鞘,套上布袋。
之后一直坐在铺里等,等那人。
从立春到立夏再到立秋最后立冬。
那人没有出现。张铁病倦的脸上满是失望,他白天仍在等,晚上继续对着月喝酒。
六一岁时张铁在大年初一那年哭了一整天,然后病倒。
春分时,他拖着病体仍然守着铺子,他的眼睛不是很睁的开,但永远对着门外的路。后来他的视线中出现一个人,空气中也传来一股香气,可那不是他记忆中的。
那人穿着白底紫莲,头顶莲冠,缓缓向他走来。张铁很是失望,他没等到他希望的人……也许已经没机会了。
他强打精神问来人,“需要什么吗?”
那人谦和笑着,“吾需要些钉子,老人家放哪了?吾自己拿便是。”
张铁指了个方向,看着那人手持拂尘,背剑,白色长发……竟有说不出的陌生熟悉。他看那人向他施礼道别,想到等不到的某人。
突然开了口,“我有个遗愿,高人你愿意帮我完成吗?”张铁觉的毕生没这么不要脸过。
那人顿了顿后问他,“是如何的遗愿?”
“我有一柄剑,想送给某特定的人,可我也许碰不上他了。”
“是怎样的人?”
“清冽如月的人。”
“嗯……”那人思虑半刻再问,“还有其他线索吗?”
“一个与你有同样气场的人……大概是这样吧。”张铁闭上眼睛,努力回忆那人,“我和他的缘已经尽了。”
“此剑可有名?”
“洌月。”
之后再不说话,像是疲惫地睡着了。
那人叹口气,从他手中拿出那把剑走了。
六一岁时张铁死,他对儿孙说,有些缘注定了只有三次,上天就不会给你第四次。
张铁不知道的是昆仑山上的老人与他也有三次缘,琉璃仙境的某人与他只有一次缘可连接了另一个缘,而他的剑将承袭这份缘。只是人都是贪婪的而已。
张铁去逝一年后,有一白发青年路过曾经的铺子,望着空旷的铁铺驻足片刻后继续往前。他手持拂尘,白发飘飞,明黄与玄蓝在阳光下显眼美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