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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叶落花红共影徘徊 天寒雨意孤身陷落 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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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中岁月不知数,一晃便至七月盛夏,因许知微的屋子不大,陈图南为方便照顾庄允文,便在不久处,就地取才用竹子茅草搭了两间小房子。房子并不稀奇,他二人一人一间。但稀奇的他居然妙手从庄允文的屋子右角上圈进一棵奇大无比的老槐树,浓郁又密实的树冠好比一把撑开的巨伞,不单将他的屋子,还连带外边小院统统罩在了下边。只要有这巨树护着,雨浇不着,风吹不着,便是盛夏的太阳也晒不着,冬暖夏凉,无忧无患,安稳踏实。最妙的是,这槐树还在开着花,满屋满院具是槐花特有的香味儿,一到傍晚,这槐香便与远处城里鼓楼上敲出的悠长的钟声融为一体。
又因着许知微说杨梅有养血生津理气之效,他便去城里寻了新鲜杨梅,将其中几枝剥给庄允文吃了,剩下的,便一层白糖一层杨梅铺好,与高粱酒一同入坛,埋入屋外的槐树下。更有甚者,还跑与镇中厨娘学了几下手艺,今日里是将那溪中鲜鱼并着谷中桃花作了桃花醉鱼,明日里便打了野兔,并着养生滋补的药材炖成兔羹,小心熨帖的将庄允文当做个宝贝疙瘩伺候着。庄允文便日日教他读书习文,因着陈图南并不喜读孔门儒学,便只专挑些诗词兵法,细细教读。闲暇之时,二人时而饮酒醉卧槐树下,时而外出踏青赏花。
庄允文还想了个风雅之招,二人坐于小院之中,将两个空茶碗敞着盖子,放在院里的竹桌上,碗里边只斟上热水,别的什么也不放,稍过会儿,便会有些槐花不声不响地飘落碗中,热水一泡,一点点伸开瓣儿,一碗清香沁人的槐花茶便随时可以端起来喝。盛夏的阳光从树间的缝隙照下来,斑驳地照在脸上,直叫二人舍不得起身来,怕一起来就丢掉了这些阳光。引得许知微心生羡慕,说道:“你们兄弟倒知道风花雪月,我数年经营此地,不如你二人方来几日过得舒适快活哩。”
庄允文大笑道:“知微兄若是有意,自然可以日日来此处。”许知微倒也并不推辞,每日一到傍晚,闻到小院有菜香升腾,便来蹭饭蹭酒。陈图南感他救命之恩做了几顿美食,却见他脸皮甚厚,吃过饭后,仍要坐于院中,与庄允文畅谈诗词,颇有不甚其扰之意。
数月转眼即逝,眼见到了初秋。庄允文已大好,他两人离家日久,且虽已与谢千里报过平安,却仍恐有人加害于他。这一日庄允文吃完午饭,正启唇想说些什么,陈图南却已料到了他的心思,取出此前酿的那坛杨梅酒,用只空碗敲掉封坛的泥块,掀开红布时,一阵香甜芬芳便飘了出来。他倾着坛身倒出了两小碗来,酒『色』清澈透明,散发着淡淡杨梅的甜味。
陈图南道:“大哥该回去家啦……”
庄允文打断他道:“不是我,而是我们。既然你是我的弟弟,我的家自然也是你的家。是我们该回家了。”
陈图南眼眶一热,他自幼失怙,终于在庄允文身上重新找回了家庭的温暖。但他自恃是个大好男儿,不愿庄允文看出来儿女情态,忙一边斟酒一边岔开话题聊起出去之后的安排。此次庄允文特意护送谢千里归乡,自然是料到朝中有人暗下毒手相害,却不知是哪一派人马。庄允文守孝之期已过,只怕不日便要回京赴任,却不知所任何职。千头万绪,大多是与朝廷之事离不开,总之扯来扯去的最后还是要扯回国事上来,大多是陈图南徐徐而述,庄允文则在一旁听他分析,时而赞同似的轻眨两下眼。
第二日,两人收拾行囊,与许知微道了别。临走时陈图南拱手笑道:“许神医,搭救之恩无以为报,我在那槐树下留了薄礼于你呢。”待二人走后,许知微让小童挖开泥土,果然是一坛沁心爽脾的杨梅美酒。
却说二人回到桃花镇中寻了谢千里,谢千里心中自然早已明白,当初庄允文随行之意,心中暗自感激小友护佑之情。他虽向来铁骨铮铮,并不惧怕他人报复,庄允文却不能不担心,他若仍留于家乡,朝中势力必然如跗骨之蛆。忽然想起自己有一好友,在岳阳隐居,却是一方江湖豪强,不若将谢千里托付于他,必定保得一时平安。几人合计后,便往岳阳去了。
一路上,陈图南自然仍是鞍前马后小心照顾,前日里路过闹市,更是一眼相中了一条天青色发带,今日清晨便要嚷着为庄允文束发戴冠。庄允文不知怎的,原先二人在谷中休养之时安之若素,如今到了谢千里面前却有些不自在,忙道:“阿九你且先歇歇,我自己来便好。”他是大家公子出身,原先孤身一人也并不是未出过远门,只是他并不擅长家事,自然远不如陈图南照料的熨贴。
陈图南笑道:“大哥怎么不好意思起来,有道是术业有专攻。我虽在文武之术上不如你,自然只好在日常琐事上胜胜你了。”
两人正说笑间,忽而见到路边芦苇丛中围着一群人,大声哄笑嘲骂。陈图南一时好奇上前张望,只见芦苇丛里,躺着一个浑身赤裸的青年男子,全身被绳索捆着,手脚并用的挣扎,口口声声叫着救命。他心下道这光天化日之下,怎会有强人当众抢劫,正欲上前解救,却被一个村妇拦下。那村妇满脸鄙夷,道:“这种下贱之人,都是自作自受罢了,我看小哥你是个外乡人,还是不要沾惹是非的好。”
庄允文听罢,在旁躬身行礼道:“便是有罪之人,也最多交给官府定罪罢了。敢问大娘,这小哥所犯何事被绑在此处呢?”那妇人见他玉树临风,彬彬有礼,面上一红,还了个礼道:“郎君有所不知,这兔儿爷名叫李梦炎,本是隔壁李家村人,论理也是个读书人家出身,不知道为何恬不知耻竟勾搭上张知州的衙内,整日里搔头弄姿,不顾羞耻,极意骚浪。这张知州是何等清贵人家,张衙内不过是与他逢场做戏,前些日子厌弃了他便与同知家的小女儿结了亲。哪知这骚蹄子不知悔改,反倒跑去纠缠。这便叫张家下人绑了,剥去衣服帽子,扔在这地上。”二人相好本就是一个巴掌拍不响,只是张家是官宦人家,村人畏惧便将脏水尽数波到李梦炎头上,左一个浪蹄子,右一个小贱人的叫骂。
那李梦炎被张家家丁一顿好打,手足难挣,昏昏沉沉,捱到天明,心里还只想着张衙内,心道:“张樊定不会负我,他现在还不知我在哪里受苦,心里一定焦急难受。”待到天亮一看,发现自己赤身裸体的被众人围观,心中羞愧难当,只得眼中掉泪道:“烦请各位大叔大婶帮帮忙,我昨夜不幸遇着歹人,将一身衣服尽剥去了。”又见许多乡老对他冷嘲热讽,唯独无人上前搭救,只得垂头不语。
庄允文听罢,望了望李梦炎,见他披头散发看不清面容,但是身形孱弱,在秋风中瑟瑟发抖,甚为可怜。心下叹气,与陈图南上前为他解了绑,拾起一旁的破衣替他穿了,又将外衣脱下披于他身上。
李梦炎拾起旁边的破帽子戴了,低着头跟着两人离开人群,待到僻静处,他抬起头来,几人才看清他的面容,大概十八九岁的模样,真是肌肤粉嫩,眉目娇媚,还未至变声期,说起话来比画眉、黄鹂还要清脆几分。同样是容貌出众,但庄允文是俊如松柏,李梦炎则是艳若海棠。他对着众人轻声道了谢,踟蹰半晌,对着数人告了别仍然下定决心要进城去找那张樊。
谢千里道:“这张东昌原不过是个小小安惟县主薄,如今平步青云乃是因着一桩公案。先皇去世后由本朝高太后垂帘听政,当时的宰相曹冯光因与太后政见相左被贬出朝廷,至安惟县任县令。在安惟县中与友人外出时,写下了绝句《夏日游平心亭》,不料此诗竟被张东昌所得。这张东昌将其视作进身之阶,立刻将此诗上呈上时任大理寺少卿的顾显宗,说曹冯光是将高太后比做武则天。顾显宗立加以发挥,上报朝廷,说曹冯光有意谋反,引得高太后大怒,将其抄家流放,不过三月便病死途中。”
陈图南在旁听了,愣了一愣:“那张东昌是否就是张知州?他既然如此狠毒,恐怕有的是手段拆散一对有情人。”
庄允文答道:“李梦炎被绑至此处已近两日,且张家并未派人看守,可见并不怕张衙内知道闹起来。只怕此前那村妇说的未必是假,神女有情,襄王无梦罢了。”因本朝严禁士大夫狎妓,故而文人多有好男风者。士大夫狎妓有辱斯文,而在公众场与有绝代姿色的男倌作陪,便不会辱没斯文而且很显自己身份。他早年在欢场中混迹,也曾见过此道。只是世人多逢高踩低,对上位者狎优轶事津津乐道,对下位者却冷嘲热讽,尤其是李梦炎这种出身平民却甘于下贱的,自然为人耻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