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错刀行》飞鸿照影

7、峰回路转巧遇妙手 落花飞絮情痴少年 见

　　见贼人远去，那身影急忙扶起以剑柱地的庄允文，伸手一探，但见他双目紧闭，面上没有半点血色，肩头的衣裳早已被弯刀撕裂，伤口不住留血，自脖子以下瘀黑一片，不禁惊慌失措，忙拿出随身携带的疮棒药给他止血。这解围之人自然是陈图南，他见庄允文策马追赶，恐怕他有闪失便立刻也追了上去，但人脚力终不及马，落后一步。也幸得这一步，使他并未中毒烟，在危难关头救了庄允文。
　　他唯恐另有伏兵，并不立刻出林，抱着庄允文伏在树下芦草之中，听得乱蹄声离开去，四周静谧，方才出来。只见新月在天，四无人迹，虫鸣唧唧，夜寒沁人。他不通医毒，只有紧紧的握着庄允文双手，但觉脉如抽丝，虽然微弱之极，好在还未完全断绝。
　　陈图南悲痛至极，他虽然生性勇猛，但是毕竟年少，没有江湖阅历，一时竟慌了手脚。却见庄允文勉力撑开眼睛，声音微弱：“快去观音庙。”便又晕厥过去。陈图南见他醒转，心下大喜，暗想谢千里看上去学问颇好，也许精懂医术，忙爬了起来，将他小心抱在怀中。又恐骑马过于颠簸，便大步向观音庙奔去。
　　那仆人被声响惊醒，在门缝中瞧见庄允文与一众黑衣人打杀起来，惊恐至极，忙报于主人。谢千里正担心之际，见一蒙面人抱着奄奄一息的庄允文回来，且见他举止轻柔，惊魂稍定，悲痛继之而来，道：“我等可是遇上了响马？劳壮士搭救。但不知我这贤侄是怎么了？”
　　陈图南一听便已知这谢千里恐怕完全不通医术，呆立半晌，见庄允文面如金纸，心中难受已极，想道：“荒郊野外不知哪里又能寻得良医”又模模糊糊想着，“若是庄哥哥有个不好，我必要杀光那群黑衣人给他报仇的。”谢千里猛然醒悟庄允文此前提出陪他回乡，正是害怕朝中有人加害于他，感动之余忽然说道：“此前欧阳兄算过一卦，庄贤侄是个鹏程万里之人，断不会夭折于此。我们不若尽快前往县上，必有医生坐馆。”
　　陈图南悚然一震，蓦然醒起，心中想道：“庄哥哥如此侠义之人，福气定然远胜常人，我可不要耽误了救治时间。”顾不上气力衰竭，忙背起庄允文便向吉水县上奔去。然而寻了几位大夫，皆言中毒颇深，无法医治。陈图南怀着一丝希望敲开最后一家医馆，见是一位八十余岁的老者，鹤发童颜，纳头便拜，说道：“求老人家救救我哥哥。”那老人为庄允文探了探脉，道：“我观病人好似中了奇毒，但我不过是个县里的寻常大夫，他身上刀伤可以治疗一二，却不会解这毒。”
　　陈图南听得他与前头几位大夫一样的好，好生失望，一时竟欲落下泪来。听得那老者又说道：“瞧你兄弟情深，罢，罢，我且为你指点一条明路。”陈图南大喜：“请老神仙指教。”老人道：“我虽然不能救你哥哥，但离此不远不远，便有一位妙手回春的奇人，他若求得此人搭救，或可解了这毒。”陈图南道：“这位奇人姓甚名谁？住在何处？求老神仙指点才是。”
　　那老者道：“你从此地动身，自桃花村往东方走约八九里，有一处峡谷，再行便可见到一片竹林，还有许多兰花香草，那个地方叫‘幽兰谷’。竹林后面有一座小屋子，那圣手从住在里面。但是这位奇人最爱舞文弄墨，讨厌你们这些佩剑带刀的武人，怕是不肯施救。” 陈图南听了，笑道：“我这哥哥可不就是文曲星下凡，那奇人定会全力施救的。”老者狐疑满腹，但只眨眼之间，二人已走得无影无踪。
　　陈图南不敢稍作休息，背着庄允文连夜赶路。东行数里，进得峡谷，已经是残星明灭，曙色隐现，再行一二里路，天边已现出乳白色，忽闻扑鼻清香，精神为之一爽，前面果然有一片竹林，林中夹杂着许多异香扑鼻的兰草，青白二色映衬在一处，清新雅致。
　　林外一小僮正在早起采药，陈图南忙上前询问，那小僮看了看他二人道：“我家老爷可从来不救你们这些武夫。”陈图南急道：“我哥哥可是南梁文状元，若你家老爷当真爱慕名士，自然更应该救他了。”
　　小僮嘲笑道：“来求医的个个都自吹自擂是名士，你若是个名士，也作首诗来给我听一听？”陈图南向来是个喜武轻文的任侠性子，且眼下心急如焚，哪里做的出诗来。只是被这小僮强逼着，生怕不吟两句见不到主人，他寻思良久，见东方天色由朦胧转红，一轮红日突然从雾中露了出来，林旁两只公鸡正高啼报晓，勉强道：“鸡叫一声撅一撅……鸡叫两声撅两撅。”
　　那小僮捂着肚皮大笑，正想要出言讥讽，让这两个无耻之徒知难而退之时，忽听得有人轻声接道：“三声唤出扶桑日，扫尽残星与晓月。”（1）此言一出，似神来之笔，将前两句小儿说话一样的诗句逆转成奇蜂之势。吟出奇句的，不是旁人，乃是渐渐醒转的庄允文。
　　陈图南嫩脸一红，不管不顾的扯着小僮道：“现在知道我哥哥的文采了，快去报与你主人。”那小僮入内通报，不一会，一位杏黄衫子的中年人兴冲冲的跑了出来。不想一见，居然是位故人。
　　众位猜猜这奇人是谁？正是元祐三年与庄允文同场考试的许叔微。有道是人生何处不相逢，这许叔微科举屡次不第，被庄允文一番言语所感，改儒从医。他本就基础深厚，只是不是考试之才罢了，回乡之后潜心研究各家医典，终成一代圣手。但因他此前科举艰难，为人所讥，居然养成个怪癖，立下规矩，非有才之人不医。
　　那许叔微大笑道：“云孙兄真不愧是文魁，这‘三声唤出扶桑日，扫尽残星与晓月’，真乃化腐朽为神奇。”说罢，也不管陈图南这“腐朽”有何想法，指使二人将庄允文安置在草庐内，细心医治。
　　许叔微医术确实高明，不过几日，庄允文便能起身行走。几日里，陈图南寸步不离贴身照料，一直担心庄允文会质问他为何隐藏身份。庄允文依然待他如旧，见他甚是紧张，便玩笑道：“洪远怕也不是你的真名了，不知义士高姓大名？”
　　陈图南苦笑道：“庄哥哥不认得我了，可还记得许多年前，在金陵茶楼下搭救的一个小乞儿？”
　　庄允文既惊且喜：“你是阿九？不想这些年来，竟学得一身好武艺，应该有一番奇遇了？”
　　陈图南不想他竟还记得自己，心下微喜。但是他师傅张柔，本是南梁叛将，这些年来攻打故国一向为南梁人所不耻。他担心庄允文瞧他不起，便隐瞒下这段，只道当时有一位高人路过，见他根骨俱佳，便收他为弟子，这些年来一直在山中修武习文云云。
　　庄允文听罢打趣道：“阿九武艺自然高强，但是文才嘛，还需要好好撅一撅，哈哈。”两人一边谈笑一边步入屋外。
　　不知不觉之间，已是红日西沉，余霞散绕的黄昏时分了，庄允文大病初愈，渐渐感到了疲倦，陈图南扶着他坐于谷底的一块大石之上，石旁一道瀑布倾泻而下，在谷底汇成了一块小潭，水石互激，混淆淙淙，水花四溅，有如珠玉纷飞。小谭旁，是无数幽兰及无名花树盛开，晚风吹来，花香扑鼻。
　　陈图南道：“庄大哥你饿了吧？我出门前带了几块糕点，我再替你回去取些食物。”庄允文缓缓抬起头来，漆黑的双眸平添了几分光彩，说道：“数年之前我便将你视为弟弟，现在你既然叫我一声庄大哥，不如便结为异姓兄弟如何？”
　　陈图南满脸通红，一时间不知如何回答才好。庄允文忽地叹了口气，说道：“我当年年少轻狂，没有实现承诺照顾好你，乃至于你受了许多苦。这次见面，本来便来得突然，我知你这些年来必有许多委屈，方不愿与我相认。但是天南地北，有缘自会重聚。不过，咱们可得商量好了，你若认我为兄，今后可得听我教导，好好研习诗文。”
　　陈图南只觉得每一个字都好似从他的肺腑中掏出，一抬头，只见庄允文含笑望着自己，似乎是在说道：“你可愿做我兄弟？”心中释然，忽然微微一笑，低声说道：大哥，我生平最开心的事，便是幼时在金陵城认识了你。”
　　庄允文脸色舒展，现出无限欣悦之情：“阿九，我必不让你再零落江湖了。”随即大声唱道：“不惜歌者苦，但伤知音稀。愿为双鸿鹄，奋翅起高飞。”（2）
　　一阵清风袭来，几瓣落花飘落在庄允文肩上，陈图南虽是一介武夫，也觉得此情此景真是美得神怡目夺。

作者有话说

　　（1）明代.朱元璋《无题》鸡叫一声撅一撅，鸡叫两声撅两撅。三声唤出扶桑日，扫尽残星与晓月
（2）《古诗十九首》之五：不惜歌者苦，但伤知音稀。愿为双鸿鹄，奋翅起高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