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6、三年 ...
-
自王后故去已有三年,东越国歌舞升平,国泰民安。妃夫人诞下一女,圆润可爱,冰雪聪明,圣人疼宠异常。不久前宫中传出喜讯,妃夫人又有身孕,圣人极为高兴。圣人已年至天命,妃夫人亦年岁不小,还能再孕育一个孩子,自然是很高兴的事情。
这三年,圣人对妃夫人极尽宠爱,去年就想封其为王后,妃夫人婉拒,为了大王子,妃夫人愿意永居夫人位份,圣人怜惜妃夫人的体谅,此事就未曾再提。妃夫人未能封后,圣人下旨,妃夫人的一应吃穿用度比照王后。
后宫之中,圣人独宠妃夫人一人。
前朝之上,三年来格局亦有变化。位居首位的再不是御史大夫,而是新晋太尉。太尉陆大人深得圣心,但凡所奏,王无不应允。一半的官员见陆大人得势,争相攀附,遂朝中已形成一派新的势力,陆党。
相比较陆大人的左右逢源,撄大人就格外的沉寂。朝堂之上,他依然最近王位,居左手位,然除了御史府的固定事宜,撄大人再没奏过其他事。圣人有所问,他自有所答,除此,他只是沉默的来,沉默的退。对于撄大人的表现,圣人无一丝不满。
朝中之人皆知,王后崩前令大王子拜撄大人为老师,撄大人每隔三日进宫一次,教授大王子读书知礼。大王子所学,圣人未曾过问。按祖制,圣人应立储君,然无论圣人还是朝臣,无人提起此事。
这日,不过是三年里的一日,陆大人照例于朝堂上高谈阔论,陆党的其余官员见机应和,长篇大论中多数辞藻只是为了称颂圣人的贤明,这样的辞藻,常常被重复,更新。圣人听不腻这些华而不实的空洞言论,偶有特别符合他心思的说辞,他还会赏赐一番。见此,便不是陆党中的官员,也多会想方设法的表现一番。
撄宁沉默的立在御史之位上,日复一日的沉默着。他读过史书,历史之上这样的事情层出不穷,但凡帝王,儿时起一定读过许多史书,然而,极少数的帝王能读而鉴之,大部分的帝王,皆是史书所书之模样。一个王朝若是入了盛世,便意味着衰败将至。
可东越真的已到极盛之时了吗?
撄宁环顾朝野,三年中有些官员被外调,有些官员被调任,调离的都是衷心做事的良臣,调任的都入了陆党一派。
有一官员出列,撄宁不识其人,只知是陆党派系的一员。
“臣,有本奏。”
“准奏。”
“句吴城令上书,为感念圣人恩德,情愿在句吴太湖边建一高塔,建成后将圣人功绩刻入塔中,待有德高僧日夜诵念,圣人功绩必可抵达天庭。”
圣人颔首,显然对官员请奏之事颇为满意。
“众卿以为如何?”
陆兴随即出列:“臣以为极好,圣人自继位以来,东越国风调雨顺,百姓的生活富足喜乐,圣人乃是千百年来少有的明君,圣人的功绩理应上呈天庭。”
“寡人只是担心此举过于劳民伤财?”
“圣人心系百姓,乃百姓之福。臣以为,请愿乃百姓所提,不存劳民伤财之意。若是圣人仍心有不安,可由朝廷拨些款项。”
“陆爱卿所言在理,既是百姓请愿,寡人不好驳其诚意,准奏。”
下朝经余杭大道,撄宁瞧着马车外的繁华景象,不得不承认,若是初来之人,必会被其繁华盛世所迷醉,只愿长居在此间。
这几年,搬来余杭城的人多了许多,人一多,打架闹事的事情多有滋生,他掌着御史府,这类事情每年增长了多少,最清楚不过。他上奏的本子中写的很清楚,但是圣人一次没有过问于他。
有些事情,他无力干预,只能任凭时光的流去。
“爷,您回来了?”
候在门外的自是小六,这两年基本是朱平、鲁石头、邓江轮着来。前年鲁石头替陈阿三求到他的面前,说是阿三想去管夫人的院子。撄宁为此见了陈阿三,陈阿三说受了御史府大恩,想要报答一二。他从鲁石头处得知,夫人是陆家的表亲,和撄宁有些嫌隙,想去那里替大人看着。撄宁虽觉无此必要,但阿三意愿坚决,便应允。
“说了许多回,天气冷,不必候在门外。”
“哪里冷了,小的愿意在门前候着爷。”说着便迎了上来,又对陪行的朱平言道:“爷的大裘呢?出门是叮嘱你带上的。”
“有的,有的,在车里,小的马上拿。”
这些年府里的人看的很明白,大人在大管事眼中是如珠如玉的存在,见不得下人们一点点的疏忽。曾有几个不服管教的下人,大管事的做法很是简单粗暴,直接发卖。
“我来吧。”对于伺候爷的事情,小六向来看不上别人的活计,“行了,你们各去各的,我陪着爷回书房。”
“是,大人,小的们告退。”
“你啊……”撄宁不由的叹了一口气,“他们伺候的挺好,你应该多夸夸他们才对。”
“爷,您觉得好,小的不能同意。”
“比起你来,那肯定要差上一些。费的心思不同,不必过于苛责。”
“是是是,小的错。”
边说边走就到了书房。御史的工作说来就是阅读大量的卷宗,各地呈上的许多大事小事,好在撄宁向来喜欢读书,不觉烦。
书桌上的卷宗还未看完,下一拨已经送来,书案上堆着的卷宗总不觉的少。到底是老了,眼睛没有以前好,读的速度慢了许多。
撄宁坐下不久,一册卷宗未读完,小六端着一盅药膳进来。撄宁抬头一瞧,长叹一口气。
“又是夫人送来的?”
小六点头:“嗯,参汤。”
撄宁瞧了一眼窗台上摆着的几盆花,养的极好。别人家的花喝的是清水,他书房里的花喝的是参汤。
“放着吧。”
“爷,不是小的说,这些年夫人也算是有心,您不如去——”
“去什么?我可记得大婚的那天,有人哭了鼻子。”
“爷——”
御史大夫大人大婚的那日,几乎全余杭城的百姓都跑到街上观礼。圣人赐婚,婚事由王庭操办,办的极为奢华。
迎亲队伍还算正常,都只御史大人清平,产业不丰,若非圣人打点,便是这点风光也撑不起来。行至太尉府,接了新嫁娘,这队伍就长了许许多多。新娘是陆家的表亲,多数嫁妆都是陆府添至。太尉府和御史府隔得不远,如何能容下十里红妆,迎亲的队伍只能反向而行,绕余杭城一圈后再入御史府。百姓们皆在议论,圣人对御史大夫大人的无限恩宠。
撄宁未骑马,按理他应骑着高马去迎娶新娘,然腿疾之症越发的严重,根本不能骑马。圣人知撄宁情况后特准其坐轿子迎娶新娘,轿子是命人特制的,镂空状,围观人群可见御史真颜。撄宁人长的不高,姿容普通,就是长的极为干净。后来他做了御史大夫,过于干净显得人少无威严,他便蓄上胡须。御史大夫大人的脸上平波无澜,未见喜色。
观礼的百姓见御史大夫大人脸上只神情,很能意会。陆家的表姑娘是什么身份?商户,二嫁,若不是搭上太尉陆大人,以及宠妃陆夫人,嫁给御史大夫大人,简直是个笑话!
可偏偏人家命好,求得圣人赐婚,便是重臣御史大夫也不能违抗圣令!
御史府中照灯结彩,满院子的红绸红灯,酒席早已上台,看排场,大约整个王城的官员都来见礼。也是,这场婚礼,一方是御史大夫,一方是太尉,三公中的两位结成亲家,所有朝臣能不来观礼吗?
撄宁对婚礼之事毫不关心,一应事宜全交由宫人打点,他像是一个局外人,看着满府的人来人往。这是一场不受期待的婚礼,并不是他不想成婚,对于婚事,他秉持的随缘,能结当然好,不能亦无所谓。
迎到新娘,拜完天地,送入洞房。新娘随礼等在房中,新郎前院喝酒吃席。酒过三轮,又是三轮,喝了许多许多,奈何他是千杯不醉。宫人们见情形不对,便上来规劝,春宵一刻值千金,如何不能醉了。于是只得作罢,被人哄抬着进了洞房。
新娘端坐在床前,鲜红的嫁衣,盖头遮面。房中铺满了红色,案台上红烛正旺,宫人领着撄宁往里走,靠着床榻坐在新娘身旁。
还有尚未行完的礼。
喝完合卺酒后,宫人、下人一一褪去,锁门前人人都说上一句:“百年好合,早生贵子。”门关上,撄宁听到门外落锁的声音。
这混乱而嘈杂的一天终于将尽。或者,才开始?
他坐了许久,一动不动。不知过了多久,新娘微微咳了两声,意在提醒他。他仿若未觉。
“老爷,请揭盖头。”
是个柔情似水的声音。撄宁没什么和女人相处的经验,风月场所更是从未涉足,他见过的女人大约只有两位,一位是已故的王后,一位是正得宠的妃夫人。王后是个端庄而严肃的人,但是和其相处却不难,妃夫人他只见过一次,是个温柔而美丽的人。极北之地的高山上长有一种花,花瓣晶莹剔透如冰,美的动人心魄。曾经外来人别其美丽吸引,试图采摘下来养回家中,谁知手刚一碰触,人就没了知觉。山中的老人说,世间之物,若是过分美丽,多半有毒。
认识撄宁的人都知道,他是个软性子,很会顾念别人。他按着新人的意思,揭了盖头。盖头下的女人,是个美人,虽比不得妃夫人国色天香,但也是一个难得一见的大美人,可见陆家的底子好。
“老爷,怎么没用秤砣?”
撄宁瞟了一旁的托盘,盘上有一根红色的秤。
“见谅。”
“妾没有怪老爷的意思。”
“无妨。”
撄宁自站起后再没有坐下,他走到桌边,看了眼桌上的花生红枣和糕点,觉得肚子有些饥饿,便开始吃。
“老爷可是饿了?”
“嗯,酒席上只喝了酒。”
“妾自早晨亦未进食。”
“糕点味道不错,你可以吃几块。”
“谢老爷。”
两人坐着吃了许多糕点,撄宁一不小心吃撑了,他起身在房中踱步,消食。
“老爷,天色已晚,可歇息了?”
“你若是累就先歇息吧,我吃的有些多,再走一会儿。”
撄宁一人继续走,新娘坐在窗边看着来回走动的撄宁。直至半夜,新娘忍不住睡意倒在窗边睡着了,撄宁停下脚步,坐在桌边,看着燃烧的红烛。
差不多寅时,撄宁听见有人走来,开了房门的锁,再退去。脱下红色的喜服,换上平常贯穿的青色衣服,撄宁出了卧房。他从未在这个时辰走在御史府中,白日的喧闹早已退去,除了高挂的红绸,其余已撤的差不多。夜间风冷,他未披裘衣,但也不想回去取,就这么游荡在无人的廊道上。
小路上摆着不少小灯,不亮,刚好够看清路面。撄宁也不知自己为何要在此时离开卧房,明明外面什么都没有。
不远处的凉亭中透出火光,竟有人还在凉亭中。
是谁?
撄宁缓缓走近,凉亭中的人,是小六。
他很少见小六饮酒,他是一个极度自律的人,很难想象,这样的小六,会在深夜的凉亭里,独自饮酒。他应该喝了不少,脸红的厉害,靠的近些能听到些许啜泣之声,显然是想到了什么特别伤心的事。
认真说起来,撄宁不懂小六,尽管他自少年期便陪伴他,困苦时,富裕时,不离不弃。这个少年有过怎么的过去,他从未追问?似乎小六也未曾问过他的过去?明明彼此之间的了解不够的深,为何能相伴着走过那么多年?
“小六?”撄宁轻问。
小六执着酒杯,也不知瞧见他,还是未瞧见。眼中隐约泛着泪光,烛火之中,他的脸看起来,很美。用美丽去形容一个男人显然是极为的不合适,但之于小六,撄宁不知还有其他更合适的辞藻。
小六看着他,露出一个惨淡的笑容,“爷?呵呵……我大概是喝的太多,竟出现幻觉……”他又喝了一杯酒,“今夜是爷的洞房花烛夜,此时的爷相比欢愉的很!”
“欢愉?”撄宁有些莫名,他走上前去,拿走小六手中的杯子,“再喝该醉了。”
小六抢回杯子:“醉了才好呢,一醉解千愁。”
对于小六的行为,撄宁还觉着听新奇的,他面前的小六,永远是最最规矩的,哪里是今晚的模样。
“你家爷我早试过一醉解千愁的法子,没用!”
小六终于反应过来,面前的人并非梦意,而是真人。
“爷赎罪,小的失态。”
“你失态的样子还挺可爱的。”撄宁笑了起来。
小六有些窘迫:“爷,您不在房中,怎么跑院子里来了?外面冷的很,您怎么不知加件衣服!”说着将自己身上的披风脱下,搭在他的肩上。
撄宁刚想拒绝,小六却说:“爷别嫌弃。”
他只能作罢:“不嫌弃,只担心你着凉。”
“小的身子骨比起您要强上许多。”
撄宁只能苦笑点头。
“您还没说怎么跑院子里了?”
“屋中闷的很,出来松松。”
“闷?”小六一时摸不着头脑,哪有人将洞房形容成闷的?
小六的表情取悦了撄宁,这个晚上他满心的沉重,终于能大笑两声。
“这些年我极少去想成婚的事情,偶尔想之,她应该是个温婉而温暖的人,无须美艳,但求贴心。”
“爷是嫌新夫人不贴心?”
“非也,我连她是什么样的人都不知道,如何做评价?”
“那怎么——?”
“她是圣人强塞给我的,若不是王后,我大概怎么都不能同意的。我呢,对许多事情不在意,但其实很厌烦这种强人所难。她说对我一见倾心,那么我的心情呢?没有人在意。圣人说她对我有深情,我虽不懂深情,但亦知道,绝不是这样的!”
“爷,您,您不会,连洞房都没——”小六问的极为艰难。
“嗯,没有。”
撄宁的回答,不知为何令小六如释重负,他明明比任何人都希望撄宁幸福。
“爷,婚是圣人赐下的,夫人是太尉家的表小姐,若是夫人向宫中的妃夫人诉苦,您不担心——”
“小六,你以为圣人让我娶她是为了给她幸福吗?”
小六沉默。
“我不喜欢做表面功夫,本就没有意义,何必呢?”
“小的只是担心爷。”
“还不至于到那个境地。”撄宁笑了笑,“再喝两杯?”
“爷之愿,就是小的之愿。”
御史府,御史大夫的洞房夜,御史大夫撄大人,于凌晨和自家小厮,月下对酌。
参汤凉罢,小六到入花盆中。
“爷,有些话小的一直想说。”
“你说。”
“三年了,夫人日日来送参汤,您却很少去后院。长此以往,只怕对您不利。您如今的处境,若是能得夫人芳心,说不定会好上一些。”
“取悦夫人,夫人便会去宫中递些好话?”
“是。”
“然后呢?”
“……”
“我近日总在想一个问题,当初为何想当官?”
“爷可有答案?”
撄宁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