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撄宁传》冥山鱼客

55、婚事

　　赏赐宴照例举行。圣人登位以来，例年的赏赐宴皆是王后准备，帝后共同出席，今年因王后病重，妃夫人为圣人解忧，请命做准备工作，圣人怜惜妃夫人有孕本不允，但妃夫人坚持，圣人终允，派高阶宫人十二人辅助，赏赐宴的一切事宜准备妥当，圣人对妃夫人大加赞赏。
　　晨间撄宁得空见了陈阿三，许多年未见，竟有些陌生之感。当年他再见朱平和鲁石头时，只觉平常。他和陈阿三之间，是有过患难的情谊的。出入宣城的半年，他们虽然交流不多，却是彼此离的最近的两人。朱平和鲁石头的背信弃义，差一点让他走投无路，他永远不能忘怀，那个清晨，与雨露之中走来的陈阿三。
　　“小的，陈阿三，拜见御史大夫大人。”
　　“免礼，小六，给阿三搬个凳子。”
　　“小的不敢，站着，站着就好。”
　　看着陈阿三诚惶诚恐的神色，撄宁并未勉强。他们二人曾经并无二致，岁月的机遇最终使得彼此之间的距离成了千差万别。他愿意让陈阿三坐下，而陈阿三却不敢坐下。
　　“也罢。在御史府可还习惯？”
　　“习惯，习惯。”
　　陈阿三甚至不敢抬头去看撄宁，尽管鲁石头一遍遍的和他说，御史大夫大人是个好人。他知道撄宁是个好人，可他也知道撄宁是个冷漠的人。相比较朱平和鲁石头，他陪伴撄宁更长久。他亲眼看着和自己一样一无所有的少年被神眷顾，成了高不可攀的人。撄宁离开斧头县的草屋时，他以为只要努力就可以缩小他们之间的差距，却不想多少年之后再见，撄宁已经成了真正不可攀的人，已经远不止一个“高”字可以囊括的。
　　反观自己，他无声的笑了。最初的两年凭着小小的心机，他曾经有过银子，若是他肯守着那点银子脚踏实地的活着，过一点顺心的日子不是很难。可偏偏人心不足，他渴望更多更多，于是一夜之间，他负债累累，卖了自己也未能偿还。此后的多年，他过的是牲畜不如的日子，颠沛流离中不断的煎熬。
　　“御史府的规矩不大，你若是有什么不习惯的地方，只管和朱平说。”
　　“谢大人，小的真的很习惯。”
　　“本想和你多聊聊，奈何本官还有许多事情没处理。”
　　“大人，大人只管去忙，小的告退。”
　　从头至尾，撄宁没能瞧清陈阿三的脸。明明当初他还算的上一个自信之人，究竟是遭过怎样的罪才成了如今的这副畏缩样？

　　撄宁出门时太阳已西落，每年有很多大臣就是早早的出门，他情愿在府中坐着。圣人刚登位时费力的重整宫中秩序，宫人们诸事小心。撄宁不大习惯那种氛围，周围的人都是紧张的模样，连带着他都紧张起来。这两天圣人变了不少，不再板着脸，宫人们就不再战战兢兢，有了几分散漫。有些宫人不小心犯了事，圣人很少生气，不过小惩。
　　朝臣们赞美圣人的虚怀若谷，撄宁却是无心一笑。尽管宫中的氛围再不见紧张，撄宁却还是不愿早早的去宫中。
　　之前就听人称颂妃夫人的能干，今年的赏赐宴未设在花园中，妃夫人提议，冬夜的花园过于冷寂，和赏赐宴和乐的氛围不符，圣人深以为同，遂改在室内举行，圣人亲选一旧宫，定名为庆礼殿。
　　宫门外停了许多马车，撄宁大约是最后到的，宫门的守卫迎上来，为撄宁引路。宫中的路撄宁自然很熟，守卫的引路不过是为了显示他对你的尊重。
　　“撄大人，今年的赏赐宴不同往日，无宫人引路，您顺着宫道的指示，可顺利抵达。”
　　“听起来今年的赏赐宴颇有些趣味。”
　　“大人说的是，都是妃夫人的妙招。”
　　“是嘛？”
　　“大人请。”
　　撄宁点头，便往里而去。果真入守卫言，独一条宫道上飘扬了五彩缎带，宫道两侧摆了许多盏宫灯，撄宁想，若是是雪夜，怕是还要美上三分。
　　宫道很长，寒风凛冽，然宫道的美丽竟令人流连止步。
　　宫道上尚且如此，庆礼宫中又当如何？
　　撄宁进去的时候，诸大臣皆已就坐，丝竹声声，歌舞载载，好一番太平盛世！官员们盛装打扮，今年因妃夫人建议，大臣家中的亲眷也能一同入宫，同庆新年。庆礼殿中置一巨幅屏风，将庆礼殿一分为二，主殿上臣子们列坐期间，屏风隔开的右侧是诸位夫人们享筵席的地方。
　　撄宁的位置一如既往的在最前的左侧处，他刚坐下，抬头便见对面而坐的陆兴。往年陆兴是坐在他的下首，而对面的位置，是太尉大人的专坐。今年，太尉大人缠绵病榻，撄宁本以为这个位置会空置，显示对太尉大人的敬意。
　　他自句吴回来的几日，朝议结束后，许多官员在议论太尉大人的辞呈，圣人收而未发，只怕已有定论。陆兴赈灾有大功，按理圣人会大赏，赏一个臣子最好的方法只有一个，便是加官进爵。九卿之上，只有三公。撄宁占了一公，丞相之位永远悬空，太尉之位即将空出，答案呼之欲出。
　　丝竹曲奏了一曲又一曲，舞姬上了一轮又一轮，圣人迟迟未来。
　　句吴归来后撄宁第一次见陆兴，陆兴和往日一般，先向他敬酒。陆兴的脸色上有难掩的兴奋之意，就和撄宁初次遇到陆兴时一样，那是一种高高在上的得意洋洋。
　　撄宁能喝酒，尽管他很少喝酒，圣人未至，大人们放肆欢愉，酒一杯杯的喝，甚至有官员跟着丝竹唱起歌来。
　　屏风后的夫人们似乎也是热闹非凡，撄宁能听见许多调笑之声。
　　“圣人，妃夫人到——朝臣跪拜——”
　　丝竹声骤停，舞姬如潮水褪去，官员们瞬间收敛张狂，跪拜行大礼。
　　“臣等，拜见圣人，妃夫人。”
　　“臣妇，拜见圣人，妃夫人。”
　　圣人扶着妃夫人，缓缓往王座而去。妃夫人有孕在身，两人走的极慢，庆礼殿的地上铺着厚厚的褥毡，然跪的久了依然觉得膝盖疼。
　　这一次去句吴，撄宁沾了太多水汽，好了多年的腿疾似乎又开始疼，这几晚他睡的很差，总是被疼痛惊醒，再难安眠。
　　圣人和妃夫人终于走到王座，宫人高喊：“免礼——入座——”
　　丝竹声再起，歌舞复跳。撄宁抬头瞧了一眼王座之上，圣人殷勤的为妃夫人布菜，而往年，总是王后殷勤的为圣人布菜。
　　今年，还是有许多使臣前来，他们带来许多厚礼，赠与圣人。圣人自然是很高兴，回了更好的礼物回去。
　　见完使臣，臣子们轮番敬圣人酒，宴会乐至中后段。东越的赏赐宴，之所以名为赏赐宴，正是因为王习惯于年终对朝臣们进行赏赐，以表示对他们这一年的表彰，同时希望未能有贡献的朝臣能以有功绩的人为楷模。
　　“宣治粟内史，陆兴——”
　　陆兴起立，跪于大殿之上，王座之下。
　　“臣，陆兴，拜见圣人，妃夫人。”
　　“陆兴，句吴水患之时，朝野之上无人敢请命，只尔一人，此为勇，当赏。而后尔独赴句吴解救句吴于水火之中，此为智，当赏。尔一完成圣令便即可赶回余杭，此为忠，当赏。有勇有谋且衷心，当是国之栋梁。”
　　“臣只是遵圣令，当不得圣人如此赞誉。”
　　“赞而不骄，看来寡人还少赞了。太尉年事已高，几次和寡人请辞，寡人始终未准，皆因朝中无人可代之，今国有陆兴，寡人终可允太尉颐养天年，国之大幸。自今日起，寡人准太尉归老，陆兴接掌太尉府。”
　　“陆兴不才，恐不能担此大任。朝中能人众多，有比陆兴更适合之人。”
　　“哦？那寡人来问一问，陆兴掌太尉，你们可反对？”
　　官员们皆从座位起，行礼后言：“圣人圣明。”
　　“臣有一言。”
　　赏赐宴最末处有一官员出列，正是奉令刚调入王城的句吴城令。
　　出列的官员圣人自然认得，句吴城令算的上是个清廉正直的官员，此番因句吴水患之功绩被特特招来王城，他要说的事只怕和句吴水患有关。
　　“城令，余杭城如何？”
　　“回圣人，恢弘庄严。”
　　“可有舍不得句吴？”
　　“回圣人，没有。”
　　“哦，刚才你说有一言，说吧。”
　　浸淫官场数十年，句吴城令自然听懂了圣人言，他原本以为圣人不知治灾真相，想在赏赐宴之上说明事实原委，可圣人的意思竟是不想他说出，只怕是心中有数。也是，整个余杭城中的百姓都在议论句吴的事情，几乎到了人人都知治粟内史大人无能，全靠御史大夫大人才脱困。
　　“句吴灾缓，陆大人急忙赶回余杭复命，臣一直未有机会对陆大人致谢，今日，于赏赐宴上，臣代句吴百姓，谢陆大人。”
　　“如此，陆兴，看来句吴的百姓很爱戴你。”
　　“臣受之有愧，臣不过是奉圣令而行。”
　　至此，再无人敢言。陆兴接掌太尉。
　　“宣御史大夫，撄宁——”
　　“臣在，拜见圣人，妃夫人。”
　　“撄宁，你奉令押送赈灾银两前往句吴，且协助陆兴治灾，亦有大功，当赏。”
　　“臣之功绩不足为提，当不得大人赏。”
　　“寡人思来想去，你已位列东越三公，寡人不知还能赏你什么。倒是妃夫人提醒了寡人，寡人的御史大夫，受寡人所累至今未有婚配，寡人深感不安。陆家有一表亲，当日随妃夫人一同入王城，对你一见倾心，寡人亦见过，是个清秀佳人，配卿刚刚好。”
　　“回圣人，臣已年过三十，并非一般姑娘良配，只怕配不上。”
　　“那位姑娘芳龄二十有五，有过一次婚配，她怕你嫌弃。寡人了解你，知道你不似常人迂腐，陆家的表姑娘对你一往情深，寡人深受感动，遂想赐婚于你们二人，成全一桩美事。你可回去考虑一二，再答复寡人不迟。”
　　“臣遵令，谢圣人恩。”
　　“今年的东越亦是平安喜乐的一年，句吴水患得解，并未遭受大损失，寡人的妃夫人有孕，可谓喜事连连。今夜，众卿畅饮，众卿的家眷亦无需拘束。”
　　“谢圣人。”
　　“妃夫人有孕在身，寡人先陪她回宫，尔等继续。”
　　圣人退后，又一轮敬酒，不是恭祝陆兴接掌太尉，便是恭贺撄宁即将大婚。喝到后来，撄宁觉得脸上热的快烧起来，胸中却冷的快结冰。

　　“爷，您怎么喝这么多？”
　　“别人一直敬，不好推拒。”
　　“朱平，扶着点，先把爷扶进马车。”
　　小六和朱平费力将喝高的撄宁扶进马车。
　　“爷，您平日里就算再高兴也不会喝许多？今日这是怎么了？”
　　“小六啊……”撄宁笑了起来，笑着笑着却仿佛要哭了，“圣人赐婚于我，你大约是要夫人了……”
　　小六的面色变了几变，口中的言辞转了三圈又咽回去，“是哪家的小姐？”
　　“小姐？圣人纳了妃夫人，你家爷如何还能娶上姑娘？”
　　“不是姑娘？！爷，什么意思？”
　　酒到底是喝的多了，撄宁没能说完就失去意识，回到府中一睡睡到第二天正午。
　　“小六，水。”
　　“爷，水，您慢些喝。”
　　一连喝了三杯水，撄宁才觉好些。
　　“昨夜你受累了。”
　　“爷说的哪里话，小的本就是伺候爷的。”小六放下茶壶，转念又说，“以后只怕小的想受累也不成了。”
　　“这是什么话？”
　　“昨夜爷可还记得说过些什么？”
　　“宴上的事倒是记得，出了宫门就不太记得了，我说什么了？”
　　“您说，圣人要赐婚。”
　　撄宁才算想起，喝了那么多的酒，前人都说一醉解千愁，不过是个谎子。
　　“是啊，圣人要赐婚，对方是陆家的表亲。”
　　“陆家？”
　　“今日起，陆兴便是新上任的太尉大人，陆家的表亲，怕是难拒了。”
　　“爷，若您不愿，只管和圣人说去，您才是东越国的能臣，他陆兴算什么，句吴的事若非您，他怕是——”
　　“小六，闭嘴！”
　　小六沉默。
　　“陆兴的名字，以后便是我也不能直呼了。圣人喜爱妃夫人，王后不知还能撑多久，要不了多久，陆大人将真正成为一人之上万人之下。”
　　“可，可爷，您跟着圣人长久，为圣人办了太多的事，圣人如何能——？”
　　“小六，不要忘了，故去的夏老。”
　　“……”
　　“不过你说的也对，这些年我从未求过圣人，便是去求一次，圣人不至于那我怎样。更衣吧。”

　　撄宁进宫，求见圣人。圣人在妃辰小筑中，回话的是常喜公公。
　　“撄大人，圣人还未起，您若无急事，不防明日再来？”
　　“不是什么急事，本想来回复赐婚一事。”
　　“撄大人，若是赐婚的事情，圣人倒是有一言让奴转告。”
　　“公公请说。”
　　“圣人说，请撄大人慎重考虑赐婚一事，陆家表姑娘人美心善，是良配。”
　　“既然圣人未起，我明日再来。”
　　次日中午，撄宁再次求见圣人，传话的仍是常喜公公。
　　“撄大人。”
　　“常喜公公，今日圣人可起了？”
　　“回大人，尚未，大人可是来回复赐婚一事的？”
　　“正是。”
　　“圣人说，若是大人应允，可直接回府等待赐婚旨意，若是不允，不防先去见一见王后。”
　　“王后？”
　　“昨日王后派人来求圣人，想见一见撄大人。”
　　既然王后召见，圣人应允，撄宁便奉令前去见王后。
　　圣人出巡时，撄宁来过凤鸾殿，和那时相比，凤鸾殿无甚变化。凤鸾殿很大，园中具是一些奇花异草，但不知为何，撄宁总觉着有些死气沉沉。反倒是召王府的后院，撄宁印象颇深，草木不多，意趣不减。
　　“臣，撄宁奉令求见王后。”
　　前来回话的是凝霜，早年撄宁见她还是一副天真烂漫样，如今已是成熟稳重样。
　　“撄大人，王后已恭候多时，请里面走。”
　　“凝霜，王后的身子如何？”
　　“还能如何？过一日算一日罢了。”话语中三分哽咽。
　　王后坐于凤鸾殿偏殿，候在一旁的正是大王子。
　　“臣，撄宁，拜见王后。”
　　“撄大人免礼，坐吧。”
　　凝霜搬了一个脚凳给撄宁。殿中无其他人随侍。
　　“撄大人，许久未见，别来无恙。”
　　王后穿着素衣，裹得极为严实，看情形神色不错。
　　“是有多年未见，臣瞧着，大王子长大了。”
　　“是啊，是不小了。本宫想见撄大人，实则有事相托。”
　　“王后请直言。”
　　“本宫一直想给大王子寻个老师，思来想去，只撄大人最合适，不是大人可愿代为管教？”
　　“这……圣人怎么说？”
　　“撄大人不必在意圣人的看法，本宫只问大人可愿意？”
　　“臣受王后许多恩惠，一直未能回报，若能有幸教导大王子，自当尽心尽力。”
　　“极好。”得撄宁首肯，王后才对大王子言：“吾儿，母亲选撄大人为你的老师，从此以后，你定要跟着他好好学习，一生敬他。”
　　“母亲放心，儿子知道。”
　　“沈御拜见老师。”
　　撄宁受了大王子一礼。
　　“吾儿，你先退下，母亲有话对撄大人说。”
　　“是，母亲。”
　　“凝霜，你去门边站着，不要让人靠近。”
　　“是，王后。”
　　“王后？”撄宁对王后的举动有些莫名。
　　“撄大人觉得奇怪？”
　　撄宁点头。
　　“这些年，圣人变了许多，本宫亦变了许多，唯有撄大人，还是当初的模样。听说，圣人要给撄大人赐婚？”
　　“回王后，正是。”
　　“本宫打听多，陆家的表小姐对撄大人一见倾心，难以忘怀，才求到妃夫人处。圣人感动她对大人的深情，有意成全。”
　　“……”
　　“撄大人昨日和今日进宫求见圣人，可是不想接受这桩婚约？”
　　撄宁点头。
　　“你可知为何圣人不见你？”
　　撄宁再点头。
　　“陆家，已如日中天，圣人听不得你的拒绝。”
　　撄宁没有想到王后会把话说得如此直接。
　　“本宫命不久矣，活着或许还能护着御儿，死了就再也护不住了。”
　　“王后，大王子是嫡子，圣人一直很疼爱他，——”
　　“撄宁，圣人变了，你还没察觉吗？”
　　“……”
　　“看来你亦察觉了。本宫原想，妃夫人若是生的女儿，便无事。后来又想，妃夫人能生到女儿，就能生到儿子。便是不能，也会有王夫人，张夫人的。”
　　“臣以为，圣人就算变了些，也不至于——”
　　“谁能保证？”
　　“……”
　　“本宫生在富贵人家，从小见过太多的不堪之事，撄宁，你的高官之位来的太容易，所以你还保留着位高权重之人早已泯灭的良善。这是你的优点，亦是缺陷。本宫现在说的话你大概一时不能明白，本宫也希望你不会明白。”
　　对于王后的隐忧，撄宁不知如何接话。
　　“你方才说，承了本宫大恩情，想要报答一二？”
　　“是。”
　　“既如此，你可能答应本宫去了陆家表亲？”
　　撄宁很想说不，看着王后已显死气的脸，他无法说出口。
　　于是，他颔首，道：“臣，遵王后令。”
　　王后释怀而笑，撄宁退去。

　　当夜，王临凤鸾殿。
　　撄宁离去后，王后觉精神尚可，没有上塌歇息。午后，王后端坐于梳妆台前，凝玉为王后画眉点妆。这是她病后第一次点妆，腮红，唇笔，已点不出曾经的清丽。圣人曾以赞美过她的清丽，说她虽不是绝色美人，却反能入他心，他就喜欢她的这份刚刚好。
　　王入凤鸾殿时，王后已梳妆完毕。
　　看到盛装的王后，王一时有些晃神。他有些记不起王后上一次盛装是什么时候？东越国最尊贵的女人，一点不爱上妆，年轻的时候因为青春，不上妆还是美丽的。可她老了，不上妆能清晰的看见她脸上的褶皱，他其实有些不能接受。他爱的女人，应该是个清丽的年轻女人，并不是眼前这个盛装也不能掩盖苍老的妇人。
　　“妾，拜见圣人，圣人万安。”
　　“免礼。瞧王后的起色，似乎身子大好。”
　　“也不知怎么的，妾今日起身后就觉的身子好了许多。”
　　圣人忽然忆起故去的母亲，一直缠绵病榻，故去前忽然精神奕奕，难道说她的王后也？
　　“王后的身子若能大好，寡人必然大赏御医。”
　　王后笑了笑：“王上今日来可是有事？”
　　“今日，你让御儿认撄宁为老师？”
　　“妾早晨才让御儿认了老师，这会儿圣人便来问妾？”王后说着话，看了眼随侍在侧的凝霜。许多事情，她只与凝霜言，凝霜说不怨，到底还是怨的。
　　“寡人的母亲临去前让寡人忍了夏维明为老师，因为寡人的父亲一点不顾念寡人，而今，寡人的王后，你又是为何让御儿认撄宁为老师？”
　　“妾曾说与圣人，撄宁是妾命中的贵人，妾将远行，御儿尚未成人，妾希望撄宁也能是御儿的贵人。”
　　“荒谬！御儿乃寡人最疼爱的儿子，本就贵不可言！”
　　“就当是妾的遗愿，请圣人宽恕妾。”王后跪下，向圣人行三跪九叩大礼。
　　圣人看着几乎五体投地的王后，未再言。他能体谅一个母亲的不安，也罢，撄宁的学识极好，给御儿做老师还算合适。
　　“罢了，就让御儿跟着撄宁好好学吧。”
　　“谢圣人。”
　　“你身子稍有起色，许多事情不必操心，将养身子最重要。”
　　“妾很快就有足够的时间休息。临行前能再见圣人一面，妾心满意足。”王后并未起身，垂首言，“妾唯愿圣人福寿康健，东越国泰民安。”
　　纪江六年新年，东越王后，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