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山洞 ...
-
陈光想了好多次再见顾止会是什么情景，顾止会问什么，会有什么表情，自己怎么回答。
想了很多很多种。
也想过顾止走时那样决绝，此行一定有大凶险。
但是这些真的发生在眼前时，陈光忽然发现这一切已经超出了他能想象的极限。
他已经相信这个世上有妖了，顾止就是一个，阿保是一个，胡益增虽然叫什么帝君，估计也和妖脱不开干系，自从跟着胡益增进了妖界，更是大开眼界。但这些妖好歹都是人形，他从来没想过有朝一日会在同一时间同一地点看到这么多奇形怪状妖怪的存在。
说良心话，这些妖怪基本上还都是人形，但一眼就能看出不一样，有点像那天晚上袭击青白的妖，带着明显的非人特征。顾止说过，凡是化形都化不利索的都是低等小妖，心智未开，本事低微，不足为惧。
就像一头老虎完全不必去害怕蚂蚁一样。
但蚂蚁太多了，实在太多太多了，密密麻麻的简直像潮水一样向一个方向涌过去。妖群洪流的尽头，是一块巨石，巨石上，是顾止。
白袍白发，手持雪白的长刀，整个人仿佛就是一束雪白的光，在巨石上快速的跳跃着，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
这样的顾止，陈光没有见过。顶着胡益增躯壳的顾止动作绝没有这么快，下手也绝没有这么狠，刀光过处，小妖成片地倒下，尸体很快就在他脚下堆积起一座小山。顾止在尸山血海中行走，衣袂飘飘，身上居然没有沾一滴血，以一敌众，却占尽上风。
看起来凶残又带着奇异的美感。
他想起前几天胡益增对他的话：“顾止脱身而出，以魂体行走，又将旱魃的二魂六魄随身携带，旱魃的魔气已经开始侵染他的魂魄本身，若不及时制止，顾止迟早会魔化。”
所以，这就是开始魔化的样子？
陈光有些恍惚。自从来了妖界，一切都不一样了。从小到大的唯物主义世界观被一股脑推翻，连自以为熟悉的顾止和胡益增，也和原先大不相同。
不过，陈光默默攥了攥拳，就算不一样，那也是顾止。此刻顾止看来尚游刃有余，但他总有累的时候，这样无休无止的攻击，他迟早顶不住，必须想法子帮他。
顾止的确已经累了。毕竟是魂体，就算有木根甲护身，在响晴白日底下行走，还是有些为难，又误入木妖化生地，这些未完全化形的木妖感知到他身上来自帝君的木华之气，不要命一样涌上来，被围得死死的，既逃不出去，又讲不清道理，明知杀了这些木妖小崽子定会惹出大祸，却无可奈何。苦苦支撑到现在，他的动作已经不知不觉慢了下来，再不像开始那样行动如电。
难道就这样莫名其妙死在这里？顾止咬了咬牙，绝不，大仇未报，说什么也不能死。他紧紧手中的刀，下手越发狠辣。
一只小妖扑上来，他半侧身，举刀劈下，木液四溅，小妖被一分为二，向两侧倒下，露出的空隙中现出一个灰扑扑的身影，闪了闪，就隐没在不知道什么东西的后面了。
顾止一怔，这个身影？
战斗继续，顾止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不断看向刚才那个方向。
那个身影果然再次出现，又接近了一点。
这回不会再认错，竟真的是陈光！他在利用附近零零碎碎的大石做掩护，逐渐靠近。
顾止怒气上涌，不要命了么！这人没事跑这里干嘛？！他挽了个刀花，逼开身侧几只小妖，纵身跃起，几个纵跳落在那人身边，一把扣住他的手腕，用力回带拉进自己怀中，另一只手密不透风地舞刀护住两个人，咬牙道：“你来干嘛！”
陈光吓一跳，一头撞进顾止怀中，扑鼻便是熟悉的香气。顾止从胡益增躯壳冲出来后，二人身高差产生明显变化，陈光不得不抬头才能看到顾止的面孔。
因怒气勃发而异常生动的面孔。
尽管有雪白的长发，妖异的双瞳，他还是那个顾止啊。陈光仗着他此时不能把自己推开，死皮赖脸一把抱住顾止的腰，抱怨：“你求婚完了一走了之，我还没回答呢。”
顾止险些摔了个跟头。求……求……求婚？我什么时候求婚了？
陈光理直气壮：“你问我喜不喜欢你现在这个样子，这话就是求爱。我的回答是，喜欢。既然咱俩互相喜欢，不奔着婚姻去的恋爱就是耍流氓，咱俩都不是耍流氓的人，自然就要结婚啊，没毛病。”
要不是大敌当前，顾止真想使劲摇摇陈光的脑袋，听听里面装的是不是一包水。
他压住火气，带着陈光且战且走，一路向方才站定的那块巨石移动，到了跟前，纵身而上。上来之后，陈光才发现为什么顾止选中这块石头做战场，原来这块石头太高，小妖们爬起来非常吃力，因此巨石上的小妖密度明显低于平地上的，对付起来要容易一些。
“放我下来吧。”陈光对于自己此刻被硬生生抱得脚尖离地半尺远的状态很不满，“这些小妖伤不到我，你忘了，我不怕任何木系术法，而且这一路靠近，我发现他们对我没有一丁点敌意。”
顾止重重哼一声，“就算之前没有，现在也有了，术法无用，指爪挠一把你一样受不了，别闹，进水镜去。”
陈光看着顾止的动作不对，慌忙摇头：“别别别，等等，我有个东西给你。”他手忙脚乱地反手从背后的背包里掏东西，抠了半天抠出个恒温箱一样的小盒子，打开锁扣掏出一颗不知道是什么的圆球，不由分说怼进顾止的嘴里：“吃。”
顾止没反应过来，莫名其妙被塞了颗仿佛软糖一样的东西进来，轻轻一咬，瞬间满口血气。
他一怔：“这是什么？”旋即明白过来，“是你的血！”
陈光得意地一笑：“是啊，而且是超浓缩的。我这个法子好吧，来之前准备了好多，你感觉一下，看看管不管用？”说到最后，他神色有点紧张，盯着顾止。
顾止表情僵硬，一言不发，劈手抢过盒子，把陈光怼进了腰间的水镜。
陈光坐在水镜中仔细回忆刚才顾止的神情，他这是……生气了吗？
不知道是不是这颗血珠的作用，陈光感觉到顾止的动作明显快了起来，他隔着水镜，已经完全看不清周围的景物，就知道周围的一切一直在旋转，旋转，转得他简直想吐。
过了不知道多久，眩晕感渐渐消散，他勉强睁开眼，对上了火把映照下顾止越发妖异的双瞳。
“暂时安全了。”顾止说，“你休息一会，我去找点吃的给你。”
陈光一把抓住顾止：“等等别走，这是什么地方？”
四周一片幽深，回音绵长，仿佛是个巨大的山洞。
“戒灵石下。”顾止回答，“这里有明华界，其他妖怪进不来。”
“那些妖怪现在在哪里？”陈光追问。
“外头。”顾止的回答言简意赅。
陈光大摇其头：“那你别出去了，好不容易到了安全的地方，你得休息休息，养养力气。”
“趁着此时妖群伤亡比较大，攻势稍缓，我尚能进出自由，等过一阵子，木族大妖闻讯赶来，我也出不去了。”顾止微微蹙眉。
陈光摘下一直背着的背包：“咱这背包就是小叮当的口袋，咱俩足吃足喝，俩礼拜没问题，你不用冒险到外头找吃的。俩礼拜之后你肯定能想出法子突出重围，不然也不会主动跑进这里头。”
顾止没吱声，看来是默认这种说法。
“你怎么进的妖界？”顾止问。
“胡老师带我进来的。”陈光笑笑，“现在还叫他胡老师有点别扭，可我真叫不出口什么帝君。我一路追着他的踪迹进山，然后一不留神就和他走了个面对面，他就把我带进来了。”
“他……有没有……”顾止欲言又止。
“有没有对我说什么？”陈光猜。
“嗯。”
“说了好多，我也不知道真假，有些听着有道理，有些就像是他瞎编的。”陈光有点愤愤不平，“这位帝君大人外表看着温良恭俭让，实际上一肚子坏水。”
顾止忍不住微微一笑：“五界之中，你可是头一个敢这么说他的。”
万没想到冷得如同万载玄冰的面孔竟能绽开如此明艳的笑容，陈光脑子嗡的一声，脱口而出：“你……真是好看。”
顾止一怔，低下头，良久才低声问：“那你为什么准备那么多血珠？”
陈光呆了呆，忽然恍然大悟，心中涌起一些无法形容的情感，只觉一颗心又酸又软，他握住顾止的双手，柔声说：“我只是担心有急用，万一那时我不在你身边，好歹有这些血珠，能借点力。若是我在……”他将顾止的指尖凑在嘴边轻轻一吻，“要担心的是我，怕你用不到我了，再也不肯亲我。”
顾止用力回夺双手，却不知道为什么，竟挣不过这个凡人，被他进一步揽住肩膀，细细吻住眼睛。
吻住他妖异的双瞳。
亲吻细碎又温柔，带着无限的怜爱和珍重，仿佛是一个易碎的水珠，被他小心翼翼捧在手心里。
陈光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知道你心中在意我，哪怕只有一星半点，我已经开心的要爆炸了。”热气喷在顾止的耳朵上，又热又痒，“我只怕你不喜欢我，不愿意我来帮你，如今能助你一点力，我就是死了，也没什么。”
顾止只觉自己已寂静多年的一颗心跳的仿佛要从喉咙口出去，嘴里又干又涩，随着一声轻轻的叹息，陈光已捧住他的脸，吻上了他的口唇。
干涸多年的心忽然涨满，他感觉自己仿佛落入一片柔和的水域，水波荡漾，托着他的身体轻轻摆荡。
他整个人如同一块海绵，无休无止地汲取周遭的水分，缺失上千年的温暖和安逸包裹住他，不再防备，不再猜疑，不再时刻警惕，完全放松。
火把一枝枝灭掉，山洞中变得一片黑暗，顾止却懒洋洋的枕在陈光的大腿上，一动都不想动。陈光有一下没一下地用手指梳理顾止的长发，香气萦绕着他的手指，他忍不住低头轻轻吻了吻顾止的头顶心：“我一定是之前几辈子都做了天大的好事，才能在这辈子遇到你。”
顾止侧过脸，轻轻蹭了蹭陈光的手，低声道：“和我在一起，会有天大危险。”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已几不可闻，“你肯来妖界找我……已经够了，是我不好，只想知道你的心，便没有让他洗去你的记忆，以至你也跟着我落入这样的险境。等我……恢复肉身，便……便送你回去，我们毕竟……人妖殊途。”
陈光轻轻抱起顾止，把他的脸贴在自己胸口：“能听到吗？心跳。我知道，什么人妖殊途都是找借口，你是抱着必死的念头来的，所以不想我跟着你一起死。”他收紧双臂，“你这个妖怪太坏，让这颗心现在已经不是我的了，离开你，我就是行尸走肉。阿止，就算死，也让我陪着你一起死，你去哪里，我去哪里，绝不会再让你一个人。”
顾止心头一颤，回握住陈光的手，轻轻地，又非常坚决地吐出几个字：“好，就是必死，我们也死在一起。”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山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