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宁不落云》檀摩十三香

5、005 不知过了多

　　不知过了多久，宋容宁在浅眠中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睁开了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原木制的房梁，不是自己闺房里重重叠叠的帷幔，也不是武落衡殿里富丽堂皇的宫纱。
　　她反手撑着床起身，太阳穴的钝痛一如以前每一个昏迷又醒来的清晨。她检查了自己的穿着——好在分毫不乱，一如昨日，方才观察其周围的环境。
　　她身处的这个地方十分简单，甚至有些逼仄，却很干净。
　　从窗户望出去，只见一片清幽的竹林亭亭而立。容宁掀起盖在身上的毯子——这毯子和床，大概是这屋里十分不和谐的东西了，皆是柔软至极、又显露出奢华的物件——推门而出，口鼻间是铺天盖地而来的竹之清香。
　　“有人吗？”宋容宁绕过一棵一棵的青竹，堪堪垂地的深蓝雕花云锦襦裙在这一片青翠中也显得柔和了起来，少了那么一份繁复华丽。
　　她向树林深处走去，越走越深。忽见一棵高大的垂杨柳在一群竹子中间立着，已然亭亭如盖。树周围架起了木制的地台，上面置着小矮桌，桌上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有。
　　柳树下盘坐着一个少年，穿着深红色的短衣，高高束发，背倚着柳树，双目闭着。
　　她见这少年，从侧脸观之，皮肤十分白皙，五官深邃，虽然带着些稚气，但也张开了些。她心中暗想，以后一定是个美人坯子。
　　宋容宁隐约记得昏迷之前，似乎是那个神棍天师在身边，如今看来却是幻觉了。
　　少年听见脚步声，转头看过来，慢慢地起身道：“可好些了？”宋容宁凝神瞧着他，少年也沉默着不言语，见她不答话，他神色愈加窘迫起来，白皙的脸上隐隐升起两团红云。
　　宋容宁轻笑一声，对他扬了扬下巴，道：“公子是？”言语中将世家大小姐的骄矜傲慢展现得淋漓尽致。
　　“我……”少年迟疑了一瞬，“我是云隐道人的徒弟，这是我家。道人归天后，我便独自在此。”他紧紧地盯着她，生怕她露出不相信的眼神。
　　“我一个人在这里，也没什么吃的。我，我去把粥端给你吧。”少年说着从地上捡起一本书，有些狼狈地迈开步子，起先几步从容，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又小跑了几步。
　　宋容宁在原地皱眉，这是什么情况？这少年身量挺高，比她还要高半个头，这深红的衫子似是不太合身，配合着他脚上的一双黑色长靴——唔，不像是长安城里的公子。
　　长安长大的男子，大都是那十分懂礼仪、说话做事面面俱到滴水不漏，反观这孩子，倒是有些不谙世事。
　　等了片刻，少年又小跑着回来，手中的盘子上放着一碗粥，随着他的步子摇摇晃晃，快要洒出来。
　　少年轻轻放在矮桌上，依然低垂着眼眸，静静跪坐着，耳尖红了红，十分乖巧。
　　宋容宁颇有一种当大爷的感觉。好像他才是未出阁的女郎，她则是调戏女郎的恶少。她思及此，抿唇笑了笑——这感觉倒是十分新奇。
　　但是看到这少年比自己还要年少几岁，她又觉得自己有些猥琐。
　　宋容宁放松地靠着身后的树，单手端起了粥，轻轻吹了吹，抿了一口——是毫无滋味和营养的白粥。
　　少年就这么在山里住着，每天吃的怕也是这样的粥饭，他还正是长身体的年纪，怎么能这么将就？她自幼长在王公贵族家，衣食不愁、生活几近奢靡。但她也知道，这世上还有很多很多人，疲于奔命中只是生存而已，连生活也谈不上。
　　“你叫什么？是哪里人？”看她放下了粥碗，少年很有眼力见地递上一块雪白的绢子，宋容宁笑着接过，沾了沾唇角。
　　少年看着那绢子在她唇角掠过，慌忙垂下了他长长的睫毛，道：“云偃。我忘记了。”
　　宋容宁半晌反应过来他是在回答自己的两个问题，他一个字也不多说。料想是不擅长与人交谈，自己这一个外人贸然来了，对他许是极大的困扰了。她又细细端详了他的脸，的确生得好看，不知怎么的透着一点熟悉。她在记忆里搜索无果，才放弃，继续问道：“我为什么在这里？”
　　云偃听到这个问题，仿佛提前便知道她要问，在心里组织了语言，开口道：“昨天黄昏时我砍完柴，想要下山去市上卖，到山脚的岔路口时看到你一人靠在路边的树下，似是昏迷。我唤了你几声，也没有反应。”他抬眼看了看她的神情，宋容宁点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你一介女子，独自在这山上，我不放心就这么走开。”
　　宋容宁挑了挑眉，笑道：“公子真是大丈夫，有侠义情怀。”云偃听出她言语里的打趣，又低下了头，恰好把他红着的耳尖递到宋容宁目光之下。等他害羞了一会儿，突然想起来这是在说正事，容不得他害羞，才又慌忙继续说。
　　“我在原地等了一个时辰，也不见人来寻你。天色已晚，我把两捆柴暂存在附近的农家，便背着你回了家。”说完他深深一揖。“如有冒犯你的地方，还请、请见谅。”
　　起先见他回答问题简洁得可以，多一点他都不肯，听到几句话倒是生动完整，思路清晰，想必是真的怕她责怪他擅作主张。
　　宋容宁轻轻应了一声，又问道：“你见到我时，可有旁人？”云偃低低地说：“并无。”
　　宋容宁看他实在不善与人交谈，这无辜的小模样，再问也问不出什么。于是她扶着树站了起来，说道：“小公子，我归家后必有重谢。这粥，不会让你白请的。”
　　说罢，抬步便要离去。时间紧迫，不知阿襄怎么样了，自己到这山里本就是十分奇怪，叫云偃的少年一看就是秉性纯良、不谙世事的，如若真有什么阴谋诡计，问他也是聊胜于无而已。
　　云偃看着她的背影从小路上渐渐模糊、直至消失，面上的乖巧和害羞都不见了踪影，他抬手扯了扯身上的粗布衫子，将一直垂着的眼帘抬了起来，一双琥珀的眸子耀眼夺目，美不胜收。
　　柳树梢上一阵异动，跳下来一个黑衣的影卫，半跪在云偃面前，恭敬道：“恭喜殿下。”
　　云偃目光微微一闪，将束着的发重新放了下来，道：“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