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色空间》蓁玑

4、Treacherous 韩云霖坐在

　　韩云霖坐在总舰长指挥司处理完文件，将整个身子完全摊在软椅上。在他面前的是指挥司最大的屏幕，透过它可以俯瞰整个星球和军事基地要塞。“超机械人类也有感到困倦的时候。”他勾了勾嘴角，满眼的疲惫。

　　他把手伸向前去，触摸那片遥远耀目的星海，像最后一位魔法师死时火烧剩下璨若星河的长发，是一把遗失在深海的不断下沉的珍珠。韩云霖收回手来指尖轻轻滑过心脏的部位，他相信这位女子一定曾弯下她柔美的腰线，垂怜地在他一个渺小的超机械人类耳边说过什么，让那个还未成熟的少年心动。

　　稍微调息了一个小时后，准备演习的军机沿着指定的航线出发，马上制动抛下安全预防备件，统一进入战斗状态。备件在剧烈摩擦下立刻自燃，在天空中划下几百道壮丽的残余光晕的弧线。韩云霖的困倦一扫而空，饶有兴味地眯着眼睛看着即将发生的一切。

　　“总舰长。”来人一直在黑暗中窥视着，此刻才现身。他的声音被刻意压得很低。

　　“我就知道你会来，”韩云霖怔了怔而后站起来，有些艰难地吐出后面的两个字，“老师。”

　　那人从黑暗中踱步出来，有模有样地头戴着一顶古代人类流行的棕色羊毛帽。韩云霖马上闻到了一股刺鼻的烟味，他向后摸去摸到了细长条状的烟斗，将它拿到跟前抚摸着玛瑙制作的烟杆，一会儿又还了回去，不冷不热地评价道：“烟斗不错，烟草掉价了。”

　　“太久没碰这玩意了。”那人用手撑在韩云霖的软椅上，口齿不清地埋怨道，“现在哪里还找得到，要不改天寄点给我你的珍藏家底？”

　　韩云霖沉着脸撑坐在指挥控制台上，抬眼看着眼前的中年人。他的脸满是久未清理野草般的络腮胡，此刻一半在光亮里，一半在黑暗里。他像是回忆家里的烟草放在哪里、还剩多少、能分出去多少一样认真考虑到：“行，正好我早就戒烟了。”

　　很快羽毛掉在地上，对话就此陷入了大海里。剩下的是控制司里不断发来的参数评定报告的提示声，和轻微的信息传输计算声，还有外部战舰飞过空气震动声。韩云霖鼻腔里充斥着一股下劣烟油味，混合着有机溶剂燃烧味儿。那人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吐出一个烟圈，白色的烟雾掩盖了他整张脸。中年男子像一个上瘾者已经神智不清，摇头晃脑地带着暧昧的口吻叫了他一个字：“韩。”

　　韩云霖站在屏幕前指挥着演习，暂时无兴趣去回答他的叫唤。等到太空演习进入了预计的稳定流程时，他才轻轻地睨了他一眼：“你习惯叫这个名字啊。”

　　“老师是喜欢。”中年男子转了个圈，一屁股坐在韩云霖的软椅上，用力地吸了一口烟斗，脸上露出沉醉的表情并且粗重地喘着气，“哎我记得，之前学院······是不是有一次组织你们来看太空演习啊？啧·····想不到啊。”

　　韩云霖垂下手，不去看他：“你太久没抽烟了，不怕醉烟？”韩云霖知道醉烟大多属意外事故，但包括投毒、误服或有意吞服。不过其实眼前的这个中年那人身子好不好，已经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了。
　　男人像韩云霖一样伸出手，又收回手，漫无目的地注视着这片灿烂的宇宙：“韩。你担心我。”

　　韩云霖整个人背着光，手攥在一起，歪了歪头说道：“我好像从来不对你费心。”

　　“嗯。”中年男子早已预料到般地点点头——他是个刚从监狱里出来的可怜人，“韩，你要来一口吗？横竖都已经被动吸烟了。”他伸出手，满是灰尘的袖子递给他正在燃烧着的烟枪，对于正在戒烟者来说确实十分诱人。

　　韩云霖一把拍回他的手，看着生命系统的实时调节数据：“你蹲监狱蹲傻了。”这杆烟斗对于他来说并不是饕餮盛宴，或许曾经有食髓知味这一说法。可是他已经把烟戒掉了，没费多大力气。当然他也意识到了这并不是他不可或缺的。

　　“嘿嘿嘿。”他笑着把烟斗收回来——短暂的兴奋，“这片宇宙太耀眼了。这使我想要他。我想知道，他的身体里都还有什么我未曾探索过的。”他把软椅移动到黑暗，他感到里自己的身体出了一片薄汗、心动过速，身体像缺水的鱼一样使得呼吸不断地增快，想要摄取更多的氧气；面子扫地、控制不住地张开嘴流涎。他怕光一样的往椅子上缩，小腿的肌肉间歇性的痉挛起来。

　　在韩云霖的注视下，最终他用全身的力气把自己从软椅里支起来，瞳孔超异常地收缩起来。他那炽热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韩云霖，几乎咬牙切齿的说道：“我想要他。”

　　韩云霖默然地直视着他，没说话。

　　中年男子有些凄凉地笑笑：“韩，我的心脏跳的好快。”

　　“他已经被剥夺了超机械人类的身份，以及一切相应的系统。”韩云霖把玩着已经熄灭的烟斗，心里没有一点波澜。他看见中年男子尽量体面地离开控制司，开始抽搐频繁，摇摇晃晃的苍老身影有些精神错乱；但是呼吸在短暂增快后转为慢，自己的系统终端在他开门离开之后甚至感觉不到他微弱的呼吸。

　　控制司里响起声音马上打断了他的思绪：“韩总舰长，演习军舰集结完毕。”。

　　过了十来分钟韩云霖再注意，看着已经到基地楼下、挤进川流人群的那个虚脱的身影，逐渐变成一个小黑点——已经超过5分钟，他还能活多久？会以什么方式收拾他那具残破不堪的身体。呼吸麻痹，最后那被肢解的灵魂也一起窒息而死。

　　“是啊，死都要一个人。”韩云霖嘲讽似的语气自言自语道。他从指挥台上跳下来，扯过放在软椅上的披风，离开了控制司。

　　——你下地狱去吧。

　　两个沉默的上帝结束了谈话，于是戈时代结束了。

　　————————

　　其实也并没有多大的事情，在韩云霖的准确判断下。

　　充其量就是检查看有没有声波或辐射造成的系统伤害，韩云霖有点意识模糊等待在那个黑暗空间触底后，但是马上他的专用军舰出现了，带他离开了LC数据的运营空间。

　　“舰长？舰长？”韩云霖听清楚了是秦楼月的声音，逐渐把他从深层的沉默中拉起来。她的声音比平时要轻柔得多，“刚刚的超机械人类系统检查已经完成了，在结果出来之前，您先好好睡一觉吧。”

　　韩云霖虚弱地启唇：“麻烦你了，楼月。”大概是从来没有被舰长这样称呼过，大美人脸上不自主地露出欣喜的表情。韩云霖勉强撑起一只眼皮看了她一眼，纯白的病房里秦楼月仍然一身黑衣对比鲜明，脸上真正切切地写着宽慰和心疼，只是这使她脸上的表情有些滑稽。

　　“还真是个可爱的女孩儿。”韩云霖在心里轻轻笑了笑。

　　很快在药物的作用下，韩云霖陷入了更深度的睡眠里。他感到眼前的最后的光束收起来，耳边是某个季节雁南飞时扑腾翅膀的声音，他从未这样真切地听到过。不过不久之后他就会忘记，和人类一样，因为梦让我们学会了忘记了忘记。

　　在被政府特别关照下，韩云霖被很好很不自在地在医院强行扣留了五天。五天里秦楼月代为处理了这起LC数据库意外事件的初步调查，剩下的在委员会的意思下移交给安全部调查。

　　秦楼月把经过重重检查的午餐放到韩云霖面前，旋开盖子把筷子放好，传达命令道：“到时候今天下午办完手续出院，委员会的车会来接您参会议。”

　　韩云霖没动筷子，撇了撇嘴说：“不去。”

　　“委员会说，如果您不想来的话，就老老实实回您家修养。”秦楼月遗憾地摇摇头，“委员会说，今晚的会议非常重要。他们决定提前只依靠第一轮选区投票率和委员会选择率选择执政官，执政官的位置不能再这么空下去了。”

　　——急？
　　——急。

　　得到的回答是肯定的。

　　换来的是纯白空间里一阵长久的沉默。韩云霖看着墙上古代人类精装的钟表。他想起了那个戈时代结束的夜晚，他们最终分道扬镳。——“被剥夺了超机械系统的人算什么？”他终于想起来那个老者的答案“是平衡”。

　　韩云霖终于眯了眯眼睛，遮挡住他富有攻击性的目光。自从戈时代的乱动来的和平年代，他再少这样明目张胆地暴露出猎手的敏锐：“我也察觉到了。”

　　秦楼月已然换了一副面孔似的，肃穆与庄重地说起：“欢迎您加入我们。”虽然这样的目光最终落在了她的身上，从未有过的恐惧使她的身子微微颤抖起来，在她那件黑色连衣裙里显得格外纤瘦。

　　“你是什么角色，秦楼月？”韩云霖面不改色，直截了当地问。

　　秦楼月半蹲下来：“我是您的陪衬，我的舰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