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色空间》蓁玑

3、003号 此刻的韩总

　　此刻的韩总舰长正站在巨型资料室里，跟和洁白的墙体融为一体的AI进行场单方面不太友好的对话。

　　“我的权限最高能够查询到什么信息？”韩云霖坐在桌子上，漫不经心地调整手腕上的表。他对于古代人类的遗留物是没什么兴趣的，但唯独精致古朴的小玩意很是喜欢。古代人类还有人以打造超机械人类根本不需要的器具为生，想想就觉得很向往。

　　“您好，尊敬的韩云霖总舰长，很高兴我们终于见面了。”一个甜美的声音响起，在这个整洁的纯白空间里格外空灵。

　　韩云霖点了点头：“嗯，你好。现在回答问题。”

　　“我是人工智能LC003号为您服务。我奉委员会指令在这里等您很久了。”女声没有丝毫的不愉快，他们ＡＩ已经超越了地球母星的古代人类对于人工智能的概念。随着相应应用等级的需求，例如LC数据管理库的等级增加，被赋予的指令处理速度和指令就越流畅。同样附加的感觉是和真的超机械人类聊天——只是不知道古代人类会怎么感觉。

　　LC数据库的数据正在以上千亿次的整理归位速度细分，耳边有丝丝电流流动的声音。韩云霖有种自己是古代人类的感觉，总之婆婆妈妈的让他感到十分不愉快：“嗯，003号。回答问题。”

　　003号的等级算是非常高了，委员会的面子也给足了。

　　“好的。”女声声音里带有笑意，“您在LC数据库获得的最高查询权限是，联盟自主（不含被动)销毁记录汇总单(简化版）。”

　　“哼，”韩舰长心情有点复杂，感觉有点辜负自己曾经强烈的求知欲和好奇心，“那联盟内部人员具体资料呢？”

　　女声很有兴致的样子，如果不知道对话的是一个AI,韩云霖会以为自己在和一个还未成年嚷着要吃棉花糖的小女孩对话：“您需要吗？如果需要,003号随时帮您查找。”

　　韩云霖：“嗯。”

　　一会儿后韩云霖被指示引导进入另外一个纯白的空间里，整个墙体在舰长踏入第一步后霎时启动，发出机器运转的轰鸣声——这是在这个时代非常少见的，有点像古代人类的车子发动引擎坏掉了。

　　通常在查询者进入小房间之后，同行的人工智能的服务器终端会被切断，联盟以这样的方式确保信息的流动唯一性。今天的AI声音在一阵电流杂音之后从甜美女声突然变了：“尊敬的韩云霖总舰长，003号服务终止，期待我们的下一次见面。”

　　“您可闭嘴吧。”韩云霖仍不住吐槽道，“不期待。”

　　接下来是正事的时间。

　　“陆洧。”

　　输入，然后确认。

　　正面对着韩云霖的白色屏分辨率级瞬间提高，但相比办公室那张沙发还不算让他头晕眼花。然后它像水波开始流动起来，尽力想要把人引领进某种场景。但这对于韩舰长来说基本免疫，他挺拔地站在屏幕面前，有种似曾相识的漠然。

　　韩云霖想：“它想让我认同什么。”

　　画面开始自顾自的动态起来，让韩云霖意想不到的这是一段超现实影像。很快他辨认出这是教科书上描述的地球母星的景色，阳光比这里要弱一些。不过联盟星球的强辐射的问题很早就在提案中被解决了，现在的技术把星球包裹进能反射和透气的超薄“被子”中，对于超机械人类来说，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可羡慕的。

　　韩云霖继续聚精会神地看下去。

　　民间流传的消息不赖，映入眼帘的就是一个北欧式的庄园建筑，在广阔的大西洋岸边，有私家的土地和海滩，韩舰长甚至闻到了教科书里只有描述的海风的香甜气息。

　　“我一定把我那个沙发明天就扔出我的蓝色空间。”他心里暗暗想。

　　画面聚焦到一个女人身上，穿着一身色调温和的流苏长裙，长着西方女人独有的锋利五官。给人以一种不华贵但非常得体的视觉感受。

　　一个混血的小男孩从韩云霖的身后跑来进入了画面，迫不及待地向女人奔去。

　　“妈妈！”小男孩炫耀似的举起从海边捡来的奇形怪状的树枝。随后女人一把抱起小男孩，轻轻蹭蹭男孩的脸颊，笑得像个孩子一样，她温声道：“我的宝贝啊，回家啦。”整个流动的屏幕旋转起来，聚焦在两个人身上。柔和的阳光给女人镀上一层暖色调的流光。

　　韩云霖不知不觉温柔地笑了。那感觉像什么东西轻轻地扣动了韩云霖心中那根不知道系在何处的弦。

　　画面转换，到了庄园的内部。韩云霖仔细地观察了一下，装潢得并不是很奢华，和庄园外看起来格格不入。韩云霖想伸手触摸画面里温暖干燥的壁炉，他抬头看眼窗外，海上升腾起白茫茫的雾气，古老的雕塑长久地注视远方布满白雪的山脉，木窗外是一个迷人美丽的旧世界。

　　“真冷啊。”韩云霖心想。

　　画面中出现了穿流苏长裙的女人。和之前装束不同的就是多了一条棕色的羊毛毯，她披散着湿漉漉的浅黄色长发坐在颜色暗淡的贵妃椅上沉思着。

　　“夫人，”一个苍老的声音像画外音一样的响起，“他又疯了。”

　　女人的眼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崩塌，拉扯着她深陷某种不可名状的痛苦中。

　　很快一个摇摇晃晃硕大的阴影挤开了那个苍老萎缩的老妇人，女人的双足像创世纪的光明女神那样洁白无瑕，而当那双美丽的足一接触到冰凉的地面时，那个硕大的影子“噗通”一声跪下了，如令人作呕的蠕虫一样爬行着到女人的身边。

　　他的金丝眼镜掉到地上，穿在上边的珍珠轱辘轱辘散了一地。

　　他啜泣着像一个虔诚的信徒般去吻女人的双足，嘴里嘟哝着韩云霖听不懂的话。

　　女人眼里一瞬间盈满了泪水，马上让韩云霖想起了母星上的一个词“恶性循环”。

　　“是药物的副作用吗？”女人半蹲下去，颤抖地用手抬起男人的下巴，眼神里充满了混沌和狠戾，“你告诉我！”像保护稀世珍宝般的守护者孤注一掷的嘶喊，那些韩云霖不曾见到的肌肉严重痉挛起来，力气大到可以直接把男人的下颧骨捏得粉碎。

　　男人嘴里吃满了自己湿漉漉的长发，目光涣散：“我…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男人让她想起了夜莺与玫瑰里那个带着厚重眼镜、只敢在矮小阁楼里专研哲学的年轻人，不懂得人与人之间爱的珍贵。她出离愤怒了，恶狠狠地指着男人破口大骂道：“主啊，他这个可恶的懦夫！”

　　接下来发生的一幕让韩云霖疑惑不解、更加难以置信。

　　他只能匆匆地记下存放在超机械人类的大脑里让终端处理，因为这个白色空间轰鸣声越来越吵闹，把他的思绪直接从强烈的视觉冲击中生扯出来了。韩云霖觉得外部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逼近，军人的直觉让他隐隐不安起来。这个白色空间是大劫难时期造出来的，这是韩云霖进入后的第一判断。

　　“运气真好啊。”韩云霖笑不出来，“伙计，进行环境智能判断。”

　　马上终端的消息传来：“韩总舰长，智能终端判断结果是：发生意外事故的概率为百万分之一。”

　　外部出现一阵频率奇怪的声波。超机械人类的超高级系统感应到了。

　　“初步判断，声波为探测声波，不对生命体造成任何伤害。”

　　“这是更加安全的一种方法。”

　　他听到了回忆中那个苍老的声音。韩云霖猛然抬起头，动作干净利落地抽出腰间的枪退到墙边，孤身一人的他被自己这个想法吓出一身冷汗。

　　不能再犹豫了，必须马上离开这个白色空间！

　　韩云霖反手拿比古代人类更新十几代的舰长专用枪支，毫不犹豫地、连续多次撞击白色空间的墙体，拼接起来的墙体霎时散发出幽幽的蓝光，开始渐渐的像病毒瓦解程序一样破碎开来。他没想到，这个白色空间的运作壳如此不堪一击；当然也有可能是以超机械人类的力量，对抗这个古代人类研发的白色空间简直是小菜一碟。

　　“不吹，还真的蛮费力。”陆云霖微微喘了口气，坐在缺口上一手扶着没有消散的白色墙体，努力记下这个女人的样貌。画面里的女人的面部开始扭曲，但韩云霖却不觉得违和——好像她本来就应该是这样的。

　　“杀死这个白色空间里的一切宏观生命。”老者用竹枝敲黑板的声音从记忆的遥远深处传来。

　　“得得得，知道了。小场面。”他闭上眼睛咧嘴笑了笑，毫无顾忌地往后一倒。他像一条鱼一样后翻出白色空间上的那个破碎的缺口。

　　超机械人类不会在乎强烈的失重感。

　　意料之中的，马上超机械系统生命系统制造出了一个崭新坚固的泡泡把韩云霖融了进去，他停止了坠落。生命系统的自动调节在这个无害的泡泡里马上恢复正常的状态，只带给了他一瞬间的强烈不适——毕竟机器控制你的血马上从脚流上头并不是件什么好受的事情。

　　这个泡泡相当于系统自动判断的发出的紧急救生舱，光滑而美丽地流动着。

　　“好样的，伙计。至少比那个落后的什么003好多了。”韩云霖在这个悬浮着的泡泡里站稳了，摸黑整理着自己军装，低头朝袖口的纽扣上吹了口气。

　　“韩总舰长，我还是有很多地方需要向您学习的。”

　　然后他在的黑暗里仔细观察着白色空间的外部，一股浓重的机油味扑面而来的年代感和逐渐逼近的通体散发着蓝光的类似小型探测器带来的超现代感混合在一起，他终于在黑暗里看清楚了光明的地方。

　　逼近探测器尾部的光芒及速度像宇宙里的一闪而过的威斯特彗星。威斯特彗星于1976年2月25日通过母星的近日点，最大亮度达到了-3等。在逼近白色空间时以极快的制动速度停下。

　　韩云霖心想：“没有角度，非常漂亮。”

　　人们都说未知最恐惧，而此刻韩云霖却丝毫感觉不到半点颤栗。

　　他听到了动态画面里女人最后的那一声轻蔑地笑声，然后分不清楚是白色空间外部的两个不明物体发射出的超强共振超声波，它引起的白色空间炸裂开来的爆炸声，还是影像里的记录的爆炸声。由强烈的共振爆炸引起的白色空间外、古代人类的庞大机器的零件在外部空间散开，有无比耀眼的火光。

　　韩云霖在生命系统的干涉下马上痛苦地闭上了双眼。

　　———他不需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