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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翠缕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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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一早,岑宝璋照旧与岑柳氏一道用餐,身侧除了两个侍奉的婢女并无旁人伺候。实则按照规矩,吴姨娘也很应当立在左右、侍奉主母的,不过近日岑柳氏很不给吴姨娘脸面,请安一事也是走个过场,更不愿吴姨娘留下来了。
今早用的是翠缕面并几碟小菜。翠缕面听着虽有堂皇之象,实则用料极贱,槐叶是其中点睛之笔,将面粉加槐叶汁揉成劲道的面团,再擀得极细,煮熟后浇上卤汁一道面便算做成了,《居家必用事类全集》曾评价过翠缕面:加蘑尤妙,味甘色翠。
岑宝璋年岁还小,平日里非常喜爱这种颜色鲜艳的菜品,不用侍女哄便可以吃下小一碗,可今日却心神不属,用了没两口便放下筷子不用了,岑家没有食不言的规矩,岑宝璋如此反常自然被岑柳氏看在眼中,她姿态娴雅地用帕子擦拭嘴角,红木镶银箸“啪嗒”落在桌上的声音使岑宝璋一惊,目光不由自主地看向岑柳氏,岑柳氏微微一笑:“连翠缕面都不爱用,可是心底有事?”
知女莫若母,岑宝璋不过流露出一丝反常,岑柳氏便发觉了,岑宝璋被母亲戳中心底有事,不由唉唉叹了口气。岑柳氏见她这副眉头紧蹙的小大人,一时忍俊不禁,只能用帕子掩住笑意,不但不催促,反而静待她讲。
岑宝璋说道:“昨日我见到宝璐妹妹了,她说母亲与我都不曾将她当过家里人,我心中一时郁结,因而才用不下面的。”
“缘何这么讲?”岑柳氏若有所思。
岑宝璋在岑柳氏面前一向坦然:“先说母亲故意罚站吴姨娘,后又因我不给她香饼而怨怼……”虽说坦然,可总有搬弄长辈是非之嫌,故而岑宝璋面上有几分羞愧,她急急又补,“那香饼我才带来三块,便是不舍得分她,我其实也是有理的。”
岑柳氏静静听完,嗯了声,心底虽有怒气,却不好在岑宝璋面前说出,而是笑说:“不过小事儿,你宝璐妹妹年纪还小,容易受人挑拨,定不是真心这么说的。这事儿先交给母亲,你去上早课,万不能在先生面前透出这事儿,否则被他人知晓,怕会传出岑府家宅不宁的消息。”岑宝璋虽只有十岁,可正常闺秀及笄便要嫁人,岑柳氏如今已经为她相看人家了,有些事情岑宝璋不必去做,但是得知晓,因而其中事由,岑柳氏都会一一讲与她听。
侍女在岑柳氏发问时便收拾残羹退下了,如今屋内只有母女并采兰二人,岑宝璋听后虽不明白其中是否还有更深的缘由,可仍蹙眉点头,岑柳氏满意一笑,向采兰说道:“让回雪送大娘子去上早课罢。”
……
岑府的女学请的是女才子卢徽祯,她出身范阳卢氏,后嫁与岑柳氏的表兄为妻,二人也曾有一段煮茶泼墨的时光,可好景不长,岑柳氏的表兄突发急病,不过半年便撒手人寰,而卢徽祯经年在闺阁与柳窥荷(岑柳氏)同上府学,有一段缘分所在,故而守寡三年后便投奔岑柳氏。
如今世家门阀虽经皇权打压,名声大不如前,可仍旧是贵族求娶的首选目标,其中缘由不过几点:一则世家门阀规矩顶好,一言一行自有风仪所在;二则历史源远流长,很可以为自家贴金。在这其中,范阳卢氏便是其中佼佼者,卢徽祯更是个中翘楚,前朝有一则传说更显范阳卢氏的规矩:钱塘君想下嫁龙女于柳毅,却遭柳毅拒绝,龙女便转世于卢氏家中,再嫁与他。其中固有神话想象的成分在,可仍能窥视世家风范的一角。
岑宝璋到女学时卢徽祯已经坐好了,她见岑宝璋请安,将手中的书册放下,微微一笑:“大娘子。”话音未落,岑宝璐也携人到了女学,卢徽祯温和的笑容不便,照旧打了招呼:“二娘子。”岑宝璐见到岑宝璋,暗自咬牙哼了一声,回了卢徽祯的礼后便坐下了。
二人坐下以后,陆陆续续尚有人到来,都是杭州府中官员的女儿或是岑家在杭州府旁系亲戚的女儿,能得范阳卢氏的教导,日后嫁人大可以将架子摆的高些,故而有些根基尚浅的官员即使族中也有府学,仍旧选择将女儿送至岑家女学中读书。
今日习得是书法,前几回卢徽祯已经教过了如何握笔,因而今日学的是简单汉字的临摹,例如大、人、天等,卢徽祯也不时下场去看稚女的握笔,见有女童握笔不对,拿着戒尺便打了一回她身侧侍女的手,才严肃对女童说道:“孙小姐字虽尚可,姿势不佳,下回再犯便不止一戒尺了。”孙小姐,正是府中通判的女儿,她怯怯一点头,细声应道:“多谢卢先生教诲。”尔后又观察同伴如何握笔,方颤着又写了“人”字,卢徽祯见其姿势已经纠正过来,方满意点头,重新踱步至其余人的身侧,若有错误,便是毫不留情的打手心。
两个时辰以后,每个女童都大约练了十张大字,卢徽祯方说下学,女童及侍女连忙起身,纷纷行礼道:“多谢卢先生教诲。”之后便是各自收拾东西,大部分人向府门去,而岑宝璋岑宝璐二人居于府中,自然是同路而归。
二人沉默地走在抄手游廊中,待穿过堂屋快至自个屋中时,岑宝璋方开口道:“宝璐妹妹……”
“大姐姐……”
二人一惊,又几乎同时道:“宝璐妹妹先说……”“大姐姐先说……”
岑宝璋又抿唇一笑,想到早膳时岑柳氏所说:容易受人挑拨,定不是真心这么说的,心底的芥蒂消了一些,岑宝璐也笑了,只听岑宝璋说道:“宝璐妹妹年幼,我应当谦让的,宝璐妹妹先说吧。”
岑宝璐收敛了点笑意,两只手拧着衣角,扭捏着不知如何说出口,青月见状轻轻咳嗽了一声,提醒岑宝璐:忘了昨晚我们怎么说的么?这时岑宝璐方鼓足了勇气道:“大姐姐,昨天真对不住,我不是有意这么说的……”她脸上红极了,“我昨天是太难过了……”
待岑宝璐道歉的话说出口,青月才松了一口气,昨天她二人起了争端,岑宝璐还说出几乎是忤逆主母的话,青月实在担心极了,她与岑宝璋接触不多,不知岑宝璋会不会说出口,可若是能够得到岑宝璋的谅解,即使岑宝璋对主母说了,此事也可以轻轻揭过。
想到此处,青月的目光更幽深了些:可问题是,谁向二娘子说了这些话呢?
在青月思索的同时,岑宝璋与岑宝璐已经聊上了,二人你一句我一句地道歉:“也是我对宝璐妹妹关注太少了,昨天不该凶宝璐妹妹的。”
“大姐姐很不要这么说,昨天青月都和我讲过了,大姐姐一向都疼我,我不应当因为一时气愤说出这样的话来戳大姐姐的心。”
二人经此吵架又和好,关系也亲近了不少,岑宝璐也悄悄揽上岑宝璋的手臂,见她没甩开,才揽得紧了些,略有娇痴地说道:“大姐姐,我前些日子见你案上摆着的小屏风极好……”
“改明儿我让人给你送去罢。”
这样一路谈一路走,片刻不到就回到了屋中。
……
而岑柳氏那边则在岑宝璋去上早课后便让人请来了吴姨娘,岑柳氏的姿态极好,便是斜斜倚在榻上也自有一段风流,她的脚极为闲适的搭在脚踏上,见吴姨娘请安入内,半晌不开口,吴姨娘低头墩身半日也不听岑柳氏说免礼等话,不禁抬头看岑柳氏,却叫岑柳氏一双明眸含笑看她,教她心中一怕:“主母请妾来,是有要事么?”
“要事不敢当,我只问吴姨娘一句:我教你这样朝我行半日礼,你可会再说给璐姐儿听?”岑柳氏闲闲开口。
吴姨娘吓得膝盖一软,急急跪下:“妾不是有意的!”
岑柳氏冷笑一声,轻轻开口:“我待璐姐儿不好么?但凡璋姐儿有的,璐姐儿哪样没有,只提女学,以你的出身,不说范阳卢氏的教导,璐姐儿便是见卢先生一眼,就是积了福了,经年在族中你当老太太的眼线,妄图让玉春挑拨我与璋姐儿的关系,可我怜你出身卑微、目光短浅,不去计较,只是将玉春换作回雪,难道还不够你明白么?”岑柳氏高高在上地看着跪在青砖上的吴姨娘,“吴氏,事不过三,这回是第二次,我不逼你,只问你一句,我若是罚你,你心甘情愿么?”
吴姨娘哪里甘愿,可她膝下只有宝璐一个儿女,已经拿捏在岑柳氏手中,自从宝璐年满七岁便搬出了吴姨娘的屋中,只有逢五的日子才能见到宝璐一眼,吴姨娘为人虽然糊涂,可一旦事关儿女,便清明了不少,她将额头抵在青砖上:“全凭主母处置。”
岑柳氏听得这句,方满意一笑……
甲、和宝璋道歉乙、和宝璐道歉丙、罚跪丁、抄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