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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碧粳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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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宝璋睁眼的时候便瞧见了这顶青色的帷帐,一时之间以为尚在北直隶,张口便唤道:“宝春,为我更衣。”
话音刚落,便见一只细白幼嫩的手伸进帷帐,颤着将青帐挂在床尾的挂钩上,岑宝璋微一蹙眉,方想起一件事:父亲到地方走马上任,此时已经不在北直隶了。而这名侍奉的侍女也怯怯说道:“玉春姐姐在府中没有跟来,奴婢是回雪。”
回雪尚是十一二岁的年纪,她这般大的姑娘原是应该先学规矩,或是先在各个少爷小姐的院中做一些扫洒之类无关紧要的小事,待年岁大些方能到小主子跟前端茶侍奉,而伺候主子起床这等事情,在奴婢中算是顶有面儿的了。这事儿在岑宝璋十岁之前一直是玉春来做的,可谁料世事呢?岑宝璋的父亲一朝升官,却被皇帝外放至杭州府做杭州知府,皇恩浩荡,自然只有领旨谢恩的道理,便带着几位子女还有两名妻妾走马上任了,而原来侍奉的人也裁了一半,身旁贴身侍奉的侍女更是被岑宝璋的母亲——岑柳氏全换成了和岑宝璋年岁相仿的女孩儿。
岑宝璋心念转得极快,她舒展开眉头,一面起身一面笑说道:“你不必这么紧张,我又不会吃人。”她下床坦然张开双臂,回雪为她穿上衣和裳,蹲身为其整理禁步底下垂落的流苏:“主子又说笑了。”
如此穿衣、洗漱过去,已经过了小半个时辰,岑宝璋带着回雪、流风穿过走廊,向岑柳氏的屋子走去,岑柳氏适时业已起身,坐在厅中,见岑宝璋入内,不待她行礼便亲昵搂过:“昨夜睡得好么?”
岑宝璋稍一瘪嘴:“不好,娘,我想和你一块睡。”
岑柳氏轻轻一点岑宝璋的额头:“你已经是个十岁的大姑娘了,以后可不能再说这种话了。”侍奉在岑柳氏跟前的是采兰,自岑柳氏出嫁时便做陪嫁一直侍奉在岑柳氏跟前,她笑着说道:“主母别怪奴婢多嘴,这正是大娘子亲近您呢。”
岑柳氏如何不知?可采兰此话实在是说在了岑柳氏心坎上,她笑笑答:“我知道宝儿这份孝心便好,先去坐着罢,啊?”岑宝璋见状便也乖巧自岑柳氏膝上下来,坐在岑柳氏下首,不待岑宝璋坐定,便见采薇打帘入内:“主母,吴姨娘前来请安。”
请安一事在府中时一向是给老夫人的,如今岑大人一家迁来杭州府,便都向岑柳氏这位当家主母来请安。
听见采薇此句,岑柳氏的笑意淡了两分:“不必了,让她早些回去歇着罢。”采薇得了这句准话,一墩身便出去向吴姨娘回禀了,而岑柳氏也对岑宝璋问道:“宝儿早膳用过了么?”
岑宝璋有些委屈:“哪儿有还没向娘请安,便用膳的道理,娘把我当作那些个不识礼数的人了么?”
岑柳氏见状不禁失笑:“我们宝儿哪里来的那么大脾性,我不过问一句,如何被你想的那么多的。”她侧首吩咐采兰:“告诉厨房,大娘子今日在我这儿用,再多上一例碧粳粥。”
……
岑宝璋用完膳后便回自个的屋中了,而岑柳氏则被采兰扶着在院中散了两步,二人时有私语:“宝儿不来时,也不见吴氏来给我请安。”
采兰小心翼翼地扶着岑柳氏:“不过是见大娘子年幼,觉得您不会在她面前说那些腌臜事儿罢了。”岑柳氏冷笑一声:“她算哪个牌面上的人物,我将玉春换成回雪还不够让她醒过来的么?”此时的采兰却没有了屋内的平和,话里话外都有一丝藏不住的不屑:“不过是……”
后半句话却不曾说出口,而是掩了下来。可岑柳氏与采兰都知道余下的半句是什么:不过是丫鬟秧子出身的奴才,一朝抬成了姨娘赐回本姓,却忘了自个在主子跟前服侍、伺候的日子了。
岑柳氏此时已经绕着院子走了两圈,回到了屋中预备处理府中庶务,采兰则扶着岑柳氏走过门槛,轻轻一笑:“做人还是不能忘本呀。”岑柳氏听得此言,不由微笑颔首。
这边主仆二人有私语,那边的岑宝璋与回雪也算得上有来有往:“在船上时便是你服侍我的罢?”
“是,方出府时奴婢便跟在您身侧了。”
岑宝璋奇道:“在府中时我竟对你一丝印象都没有。”
“奴婢是家生子,自幼在家中便学过规矩的,还没入府做过事。奴婢的爹娘原是想待奴婢再大些再来侍奉大娘子的,不曾想岑二爷外放,主母便让奴婢一道跟着来了。”回雪虽说年纪不大,可说起话来条理分明,即便岑宝璋年纪尚小,也听明白了其中的条条道道。
岑宝璋抿出两个酒窝:“你原是姓什么的?”
“奴婢姓李。”
岑宝璋心念一转,便知晓了是哪个李婆子,她并非岑府的婆子,而是岑柳氏自柳家带来的,李婆子自幼便在柳家长大,李婆子的母亲正是岑柳氏的乳娘,岑宝璋合掌一笑:“我知道的,我还见过你的祖母呢,她确实说过她有一个聪明伶俐的外孙女,原来是你。”
回雪脸上一红:“奴婢哪里担得上‘聪明伶俐’这几字呢。”岑宝璋却不理会这句,她想到昨日自个睡得不好,更觉回雪也睡得不好,因对回雪说道:“我屋中尚有北直隶中时兴的香饼,你也拿个去,不当值的时候晚上放炉子里,保管你睡得香甜。”
回雪还未开口推辞,便被一道声音夺去了话头:“大姐姐,什么香那么好,怎么不分给妹妹点儿?”
迎面走来一个鹅黄色衣衫的女孩儿,鹅蛋脸,柳梢眉,虽说没有长开,但仍旧能看出日后姿色之盛,岑宝璋见来者何人,不禁眉山一拢,而鹅黄色衣衫的女孩儿则潦潦行了一礼:“大姐姐夏安。”岑宝璋收敛起神色,对她一颔首:“宝璐妹妹。”
“大姐姐方才说的什么香,若是有多能不能匀妹妹一些?”岑宝璐向来不客气,见着什么直截开口,这回也不例外。
岑宝璋一口拒绝了她:“那是我自北直隶带来的,只有三块香饼,匀不了给宝璐妹妹了。”岑宝璐听了心里不禁怨怼:嫡女、庶女的份例不同,单单提一点,路上行礼能带多少也不同,岑柳氏对岑宝璐算不上苛待,可在这些细微之处岑宝璐却拍马比不上岑宝璋,例如此次南下上任,岑宝璋光衣物就装了四个箱子,不提其余零碎了,而岑宝璐的箱笼拢共不过五个,再多却连岑二爷也不允她带了,说是路途遥远,还是轻装上阵为好,不然水路船吃水太深,须三艘船方能启程了。
见岑宝璋拒绝她,岑宝璐面皮涨红,岑宝璋见怪不怪,抬脚预备回屋,可岑宝璐下一句话却惹恼了岑宝璋:“大姐姐和主母一样,好大的做派!”
岑宝璋正与岑宝璐擦身而过,听到此句,一把抓住岑宝璐的手腕:“宝璐妹妹,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岑宝璐被吓了一跳,用另只手推拒岑宝璋的手,可岑宝璋年长她几岁,却不是岑宝璐如此能够推开的,而跟在二人身后的侍女也纷纷出手,回雪急急劝道:“主子别动气。”岑宝璐身侧的侍女则是大吃一惊,对岑宝璐说道:“二娘子快向大娘子道个歉!”
岑宝璐甩了两回没甩开岑宝璋,又想起岑宝璋平日的优待,不禁大声嚷道:“我为什么要道歉、赔罪?我又没说错!大姐姐就是和主母一样!好大的做派!我姨娘今日求见主母,主母却让姨娘在屋外站了一盏茶的功夫也不给姨娘个答复,大姐姐分明有香饼,却宁愿给个小丫鬟也不愿意给我!”她越说越是委屈,话到最后甚至带了一丝哭腔:“主母和大姐姐一样,都没把我和姨娘当一家人!”
岑宝璐最后一句话说完,她身侧的侍女急忙跪了下来:“奴婢等人今日惹恼了二娘子,二娘子心里不痛快才说出这些话,大娘子千万不要往心里去,都是奴婢的错!”说罢,对岑宝璋重重磕了个头,再抬起脸时额上已有了个淡淡的红印。
岑宝璋却不曾理会丫鬟请罪的言语,怒极了反而轻轻冷笑了一声:“我屋中的香饼,爱匀给谁便给谁,宝璐妹妹是要代谁插手我房中的内务?”她的眼风轻轻扫过激动的岑宝璐、忐忑的侍女,还有一脸不安的回雪,“至于母亲房里的事情,便更轮不到宝璐妹妹来指教了。”
她一甩袖子,丢下一句“这回我先记着,若是下回还听见宝璐妹妹说这些话,便等着母亲再给你寻两个婆子,教导一下为人子女的规矩罢”边走了,徒留下岑宝璐与侍女二人,岑宝璐含泪捂着被手腕,埋怨侍女:“青月,你何必向她求情。”青月撑着手起身,见岑宝璐手腕上一抹红印,何尝不心疼,轻轻说道:“二娘子,明日早课时向大娘子赔个罪罢?”岑宝璐撅着嘴:“你也觉得我说错了么?分明就……”话未说完,便被青月打断了,她语气严肃地唤了声:“二娘子!”岑宝璐被她的语气吓了一跳,泪珠子一下掉了下来,扭身跑开:“青月你也凶我!”
而那头岑宝璋回了屋,原是打算练琴的,可如今她看屋里摆着的琴也不想练,字也不想写,满脑子都是岑宝璐说的“都没把我和姨娘当一家人”,她想着今日岑宝璐堪称大逆不道的言语,一时间竟有一丝茫然:此事我要说出去么?
甲、说
甲甲:向母亲说,甲乙:向女先生说,甲丙:向丫鬟婆子说。
乙、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