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啊》尘星与小喏

2、第 2 章 无聊的第二

　　但想这件事之前，先要想我刚进高中发生的一些事。
　　我想改变自己的，我想变得友好和健谈，我也想学会交朋友，但这件事就像一条毒蛇，咬了我一口，中了毒，却不致死，慢慢地，一直让我痛苦着。
　　那个开学的夏天，黑板上已经分好了小组和位置，找到我该坐的那片位置，就安静地坐下了。那时候还没有买手机，翻着一本语文教材，装作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进门地时候悄悄看过大家一眼，还没来太多人，老师也不在，有三两个认识的就坐在一起聊天，其他各做各事。特别是有三个男生坐在桌子上大声讨论着什么，是城里长大的，我觉得他们一看就像城里长大的，就算是在我们这样一个中部地区的县城。
　　一会来了两个女生，像极了两个王熙凤，笑声“咯咯咯”地传遍整个教室。
　　这些都与我无关了，只等时间到了，班主任讲完话就可以回宿舍了。
　　时间慢慢过去，我们小组只剩我前排和我旁边剩下两个位置了。一个女孩子停在了一、二排的中间，犹豫了一会，坐在了我旁边。
　　我把眼睛偷偷向右侧了一下，好奇心让我想看看她长什么样子，她还没坐下，在书包里找着什么东西。她挺可爱的。但好像被她发现了，她朝我笑了一下，我赶紧瞥过头。
　　她是对我笑吧？那我不该这样，我应该回应她，她好像在找什么东西，应该是纸巾吧，这个桌子那么脏，那我......
　　你要纸巾吗？
　　我转过头，微笑着对她说。
　　啊？对啊，我记得我带了的。
　　我递给她一湿纸巾和两张面巾纸。
　　给你。
　　啊，谢谢你啊。
　　我轻轻地对她笑了一下，瞥回了头。转回来之前看到她好看的笑容，我觉得她真是一个可爱的女孩子，看起来是有气质的，不知道是不是学过跳舞之类的艺术类项目。
　　她擦完之后坐了下来。
　　我叫莫小愁，你呢？
　　她在跟我说话吗？我悄悄瞥一眼右侧，她往左边侧着身子对着我。
　　我，我叫张晓。
　　我们现在就是同桌了吧，你要帮助我学习哦。
　　以后应该，会换位置的吧。
　　我扶了扶眼镜说道。
　　没事，以后的事以后再说。我成绩很差的。
　　你，是不是学跳舞什么的艺术生啊？
　　是啊，我学画画的。
　　哦......
　　不学这个也考不上一中。你肯定成绩很好。
　　初中的不作数。
　　她为什么会觉得我成绩好呢？是不是我一看就像农村来的。
　　一中在农村学校招生少，能上的都是一个学校的前几名，不像在县城，一个学校可以招到两百人。
　　她好像看出我在想什么一样，摇着手说道：
　　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我看过成绩单，是我们班上倒数第二名。你看过你的成绩吗？
　　我对莫小愁又多了些好感，她好像能看懂我心里的尴尬一样。
　　看过，第二名。
　　哇，你这么厉害，以后就要靠你啦，不要谦虚哦。
　　嗯......我觉得你有气质。
　　我突然蹦出这样一句话，但其实我想说我觉得你挺漂亮的，说不出口。
　　啊？
　　莫小愁有些惊讶。
　　谢谢啊，很少有人说我好看的。
　　说完她从拿出包子拿出一把小镜子，照了照。
　　我忍不住想笑，她怎么随身带着镜子。
　　但你的名字有些奇怪。我悄悄在心里说了一句话。
　　然后到这一天就过去的时候，我觉得我好像认识了一个新朋友。
　　第二天就开始了军训。这中间我认识了方明彻，也见识了莫小愁这个城里的女孩子的富有。
　　她用防晒霜、用我看不懂的润肤乳，她早上吃看起来很高级的三明治和水果。她也会问我用不用防晒霜，吃不吃她的东西，我心里挺想试试防晒霜的，但觉得那是女孩子才用的东西，作为男孩子不该用这个，终究还是没有用。但我们好像关系也越来越好了。
　　这是一种交到了朋友的新鲜感，加上她又能理解我，我们有话可聊的舒适感。
　　过了几天，我们中午在教室午休，教室的风扇只有四把，燥热会让人睡不着。莫小愁额头贴着湿纸巾，吹着电动小风扇，撇过头小声对我讲：
　　跟你说哦。
　　什么？
　　你知道“攻”“受”吗？
　　那是什么？不知道。
　　你小点声。
　　她悄悄环视四周，要我小点声讲话。
　　你知道有的男生会喜欢男生，女生会喜欢女生吗？你能接受这样的事吗？
　　我不知道诶，但我觉得没什么吧。我初中就和两个男同学关系特别好。
　　哦哦，我喜欢看男生和男生在一起，但我不能接受女生和女生。
　　为什么能接受男生却不能接受女生呢？
　　我也不知道，觉得女生和女生有点恶心的。
　　记得有一次我和初中好朋友牵着手，我们觉得好玩嘛，然后女生就笑我们好恶心，我们反问她们女生可以牵手，男生怎么不可以了？感觉还蛮好玩的。
　　你知道吗，我看你第一眼就觉得你是“受”。
　　为什么啊？
　　我有些莫名其妙。
　　“受”是什么？
　　诶呀，我也不好解释，反正“攻受”都是喜欢男孩子的。
　　可是我喜欢女孩子啊。
　　你看你，脸都红了。你看起来就像是“受”。你自己再想想，是不是对男生有那种感觉呀？
　　什么感觉啊？没有啊，你自己这么说我才脸红啊。不说这个了，我要睡觉了。
　　莫小愁自顾自地捂嘴笑着，我把脸埋进交叉的双手，伏在桌子上，心思都乱了。
　　日子还是过着，很快军训就结束了。
　　有一天和同是班干部的几个女生一起打扫卫生，听到她们在谈论“腐女”之类的话，我一个人打扫着，心里是想和她们一起说说话的，又听不懂她们在说什么，只能算了。我是只能一个人做自己的事的，可能永远都是这样。
　　学校里树有些多，夏天的时候鸟儿也多。听说最热的时候，也是整个学校里鸟屎最多的时候，空气中的味道是一场暴雨都冲刷不掉的，深深印刻在学校每个角落的味道。现在倒是过了那段时间，但地上的排泄物依旧不可小觑。
　　我一边也偷听一下女生们讲话，突然惊住了。
　　听说张晓就喜欢男生啊......
　　听说我喜欢男生？我一下懵了，为什么别人会这么说我？我连她们是谁都认不清，我每天除了和方明彻讲话多点，好像都没怎么和别人讲话，他们也没人喜欢跟我讲话，可是为什么会议论我，我什么都没做......
　　我没法看见我的脸色是什么样子，但我能想象到它是苍白无力的。我站在原地打着楞，不知道楞了多久，都忘记了空气中难以言明的味道。
　　她们议论我怎么可以当着我的面？她们怎么这么喜欢乱嚼舌根子......
　　她们围在一起，我鬼迷心窍地走过去，开口道：
　　你们在说什么呀，我听到“腐女”什么的，那是什么？
　　女生们有的惊讶地看着我，可能是在想我怎么会主动跟她们搭讪吧。
　　团支书陶婷婷是看起来最沉稳的女孩子，大家看着我一会没说话，她回答我：
　　就是喜欢看男生和男生在一起的女孩子。
　　那你们？
　　我们差不多都是吧。
　　其他女生也附和着说是。
　　你们真开放呢。
　　这有什么的。
　　这很正常啊。
　　女生和女生也可以的。
　　那我可不能接受......
　　女生们像是打开了话匣子，七嘴八舌起来，好像已经不关心我的存在了，我还以为我是她们话题里的主角，结果好像是顺带一提的花瓶，女生们似乎总喜欢聊些八卦的事情，是流言传播的主力军，连打扫卫生都是扎成一堆聊天。
　　可是，既然她们都这么说了，那肯定都这么看我，都觉得我不喜欢女生......
　　我心里还是担心极了。跟她们小声地讲了句我搞完了先回教室了，就自己走了。
　　接下来的几天我都心里有点不舒服，担心发生什么不好的事，但事实是一切都很平静，我永远是一个透明人物——起码我认为是这样。
　　转眼十月快过一半了，天气开始有些凉快，教学楼前的桂花树，开得更香了，入眼是一片金黄。每次经过，都大口大口地吮吸着空气，好像这样能让香气分子进入身体每一个细胞似的。
　　体育课因为扭了脚暂时没法打球，坐在球场旁的草地上看方明彻他们打球。说来他还是在我的怂恿下才一起打篮球的。我们的战友是我几个室友、和几个女孩子——一猜就是一个低水平的团队。隔壁寝室和厉害些的走读生，在另外的场，大家一般没有交流。
　　不远处坐着几个我知道了名字的“腐女”，还有班上一个叫余佳佳的男生。不知道他们在聊什么，有说有笑的。余佳佳这个人跟我不是一个寝室，不太熟，但是他走起路来、说起话来身体一扭一扭的，对他倒是有些印象。
　　突然她们在叫我，让我过去聊天。我仔细看了看那边，陶婷婷也在，犹豫了一下，慢慢走了过去。
　　你还不知道他也是弯的吧？
　　我刚坐下来，一个女生急着说道。
　　什么？
　　余佳佳啊。
　　不是，你说也？
　　你不是吗？我们早想和你一起玩了，只是看你平时又不太理会大家。
　　我看着大家的表情，都是一副赞同的样子。
　　你是不是还没有谈过恋爱啊？
　　其实你也还算可爱的，有虎牙。
　　让余佳佳跟你讲讲他的故事，他发生的事可多了。
　　......
　　我突然像是被人拧着头，硬塞进了水里一样，呼吸不到充足而新鲜的空气。
　　我想要辩解。
　　但是我不是啊，虽然我能接受这些事情。
　　别说啦，大家都知道，都懂的，我们都支持这些的。
　　另一个女生说道，还朝其他人表现出“我说的是对的”的表情。
　　可是我真的不是啊，请你们不要再说了好吗？
　　可是全班都知道啊。
　　女生不放弃说道。
　　啊？
　　我惊讶着，为什么会全班都这么看我？现在突然想起来，有些人看我不对劲的眼神，室友陈杰几次开玩笑说“睡了你”，还有莫名其妙掉在地上的书和书上画的乱七八糟的图案，这些不是很严重的事，我只以为是小恶作剧、是开玩笑......原来，别人那是异样的眼光，陈杰是在嘲笑我，还有其他人，他们是觉得我恶心？恶心......
　　我突然感觉到恶心了，只是不知道到底是我恶心了别人，还是别人恶心了我。
　　已经没法和她们呆在一起了，我看向球场那边的方明彻，想寻求帮助。
　　我先走了。
　　我真的不是。
　　说完我起身走掉。已经管不得她们了，但还是听到几句话：
　　我看过寝室里好多人洗澡。
　　那你觉得他怎么样？
　　他脱光了我都不会看啊。
　　......
　　话语如毒蛇一般咬在了我的脖子上，我不知道是哪个不认识的女生说的，只想逃离这几个人，不想再听她们讲话。
　　把方明彻拉出来散步，一节体育课就这么过去了，但我的心里却越来越不好受。
　　你平时在班上听到过什么讲我的话吗？就是，一些不好的话。
　　我不安地问他。
　　方明彻瞪着他的大眼睛看着我。
　　有啊。
　　什么啊？
　　你要听啊？
　　要啊，我好想知道。
　　就是说你喜欢的是男生吧，大家一般还能接受，有一些男生觉得恶心，大概就是这样吧。
　　还说别的吗？
　　哈哈哈，没了啊，就说这个呗。
　　那你相信我吗？
　　相信啥？
　　我不喜欢男生啊。
　　我无所谓啊。
　　啊，连你都已经这么认为吗，到底是怎么了，我什么都没做，就变成了这个样子。
　　我已经不知道要说什么了，我听到过好多一个人被流言蜚语击败的故事，总有那些无聊的人，巴不得每时每刻看别人出丑，别人的难受和痛苦，仿佛是他们快乐的源泉。
　　肯定是有人在班上传啊。
　　我念叨着方明彻说的这句话，猛地想起什么。
　　莫小愁。
　　除了她还能有谁？这个每天坐在我旁边，每天跟我讲话最多，我觉得很好看的一个女孩子？
　　是她最先说我是所谓“弯”的，然后慢慢班上就有了流言。
　　我笃定主意要问她一下。
　　莫小愁。
　　怎么啦？
　　放学你晚点走呗，有点事情跟你讲。
　　什么事啊，可是我要跟我的小姐妹一起回去呀。
　　有点重要的事情，答应我呗。
　　那行吧，我只能一个人回去了。
　　没事没事，反正你也是坐车回家。
　　看着她的样子，我勉强笑了笑。呵呵，已经对她笑都有些勉强自己了吗，已经到这种底部了吗。
　　一整个下午，胸口堵得慌。身边是一个让自己感觉到有点不舒服，甚至说有点恶心的人，却不得不坐在她旁边。就像是两个不相爱的人，却要结婚，要睡在一起，那样难受。虽然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但这两种感觉应该是类似的。
　　莫小愁问了我几次是不是不舒服，看起来脸色不太好。
　　我没说什么。终于放学了。
　　等了七八分钟，大家总算走得差不多了，教室剩下我们两个和两三个还在看书的人，看起来他们是不会走那么快了。
　　我们去走廊上说吧。我对莫小愁说。
　　走廊上。
　　我先想想怎么说哦。
　　要说什么就说呗，看你难受的样子，不会是想跟我表白又不敢吧？哈哈哈。
　　诶呀，你矜持点，我虽然觉得你挺好看的，但只是把你当朋友，我朋友不多，你知道的，你不要乱讲话，不过我是有点不舒服......
　　好啦，别说废话了，直接说吧，什么事啊。
　　好吧，我心里难受。你是不是跟别人说我喜欢男生啊。
　　说完我低下头，期待的事她否定的回答，假如她说是她说的，我怕我会跟她做不成朋友了。
　　是啊。
　　啊？
　　我说我是跟班上其他女生讲了。
　　还是听到了我不想听到的答案。
　　我抬头盯着她的眼睛：为什么啊。
　　她们都是腐女，都能接受这个的。
　　可是你也不能传别人隐私啊。而且重点是我根本不喜欢男生，这都是你说的，但你传出去就把这个事变成了事实一样。
　　我觉得又没关系，只是我们几个聊这些事。
　　可是现在全班都在传这个事。
　　我不自觉抬高了一些声调。
　　啊？
　　难道你不知道吗？
　　我不知道啊。
　　我低下头不说话了。
　　对不起嘛，我也不知道会这样。不过也没事啊，我们班这个氛围挺好的，大家知道了也没什么事。
　　你怎么知道没什么事？你又不知道我发生了什么。你不知道我有一个室友亲了我，他说这不是你喜欢的吗；你不知道我的语文书被人涂鸦，画一些难看的、像是诅咒的图画；你不知道全班都在议论我、嘲笑我，你还以为什么事情都没有。
　　我一口气宣泄了几乎所有的情绪。这些平时发生了却不怎么会在意，或者说不敢去在意，其实一直压抑在心里的事情，一股脑说了一些出来。我又低下头沉默着。
　　对不起啊，你是不是很生气啊。真的没事的，这不是也没什么大事嘛。
　　难道你希望我发生点什么大事吗？
　　我语气不由变得不善起来。
　　当然不是啊......我只是觉得这些事情没什么的嘛。你记得我在多媒体上放那个MV吗，大家都在看，虽然议论着，但大家又不是不能接受......
　　好了，别说这个了。重点你还是要觉得我就是喜欢男生，你不觉得有些莫名其妙吗这都是你自认为的，我没有承认过，我也没有这样的取向，你偏要说我有，还到处告诉别人。你这样做好吗？
　　你说那么大声干嘛啊，就算是我的不是，你跟我讲啊，我就不说了。
　　我怎么没跟你说，跟你说了好多次你不要乱讲这些话，可你又不听。
　　诶呀，我这也不是随口跟她们讲到，就聊起来了嘛。我们也只是聊聊天呀。
　　你还要觉得你可以这么做，你怎么不想想它对我伤害有多大呢？
　　我终于像是耗尽了最后一丝大声说话的力气，不想再说话了。抬头看到教室里的几个人看着我，呵呵，是不是说话有些大声了，活着可真累，要担心别人的眼光、看法。没想到我也有这么大的脾气，还朝一个女生吼了。仿佛自己第一次这么大声说话，第一次像是发脾气，可是，这感觉真好啊。这段时间积压在心里的一些事情，全都出来了，就像是一个痘痘，看着它很难受，但挤出它之后就舒坦了。还有好多好多的事情压在心里。
　　莫小愁也不说话了，不知道在想什么。倒是我是想清楚了。
　　好啦，对不起，我应该好好跟你说的。你帮我澄清一下这个事吧，就跟她们说这事都是你自己说的就好了，快点回去吧，我也去吃饭了。对了，我们明天换换位置吧。
　　换个同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