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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柳上叶别风乍起 ...

  •   一踏进南芜的地界,加涅尔和雪圣鸢一齐不见了身影,两个招呼也急得不打,硬是跟对方憋着一口气。
      雪圣鸢自然想扳回一局,前头去过的地方都无甚么好东西,偏偏加涅尔却找来了灵气旺盛的大把鲜花,公子欢喜的抱了好几天!
      这次来到南芜这样繁华的都市,她定要日日变着花样惹公子开心!
      与雪圣鸢不同,加涅尔是抱着目的性离开的。他是个拥有领地意识的血族,不会舍得再叫女神去住简陋的房子,他打算直接买了就以主人的身份住进去。在公子醒来之前,他会好好装饰一番。
      是的,少年又是在睡梦中徜徉呢,他好像有些无聊,在睡觉上面花了至少有一半的时间。
      混入冰雪之心的籽母太玉打造的玉辂车辇通透浮蓝,辇顶中央有一青碧伞盖,垂落下去的锦绡绣有金涂银叶,起伏之间极似蝶舞蹁跹。
      少年单就肚子盖着薄被一角,短褂样式的里衣使得纤细莹白的小手臂和腿肚以下的部位暴露在空气中。连雕工精细的瓷器也比不得他细腻高华,好在还有锦绡隔绝了外界的窥探,只时不时飘起偶尔露出一丝的光景。
      蓝衣屈腿坐在车辕上,歪头打量着熙攘的人流,眼角的余光却是落在前面没有回过头的雪鸦身上。
      真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不问自招,就是不知道还能被理智牵引多久呐。要知道,不断累计的爆发才最是无可预料的可怕。
      雪鸦躺坐在四尾猞猁背上,毛茸茸的细毛垫得他昏昏欲睡。他竭力不去看那车辇中央的少年,可脑海里像是有根笔在细细描绘,他只能任由猞猁抬脚的空档上下左右摇摆,灵魂都要抛飞了出去。
      此时他们尚不知晓,自打踏进南芜来的行踪已经被人或以书纸或以口相传或以画像报知给了逐渐狂躁的大善人。
      因那与某位姑娘一样的瀑长蓝发一样的海蓝眼瞳,日渐颓废的大善人可谓欣喜若狂,传信的人也是舒了长长的一口气。
      半年时间啊,终于有了好消息,万望大善人得尝所愿,不再糟蹋自己。
      加涅尔询问人不果,明知道是他们瞒着不说,也不强迫,干脆自己搜刮起来,他偏要定了那房子。
      好巧不巧,雪圣鸢刚被请去别院,加涅尔就在半空与她撞了眼,俩人视线一阵噼啦作响,随后各自错开。
      雪圣鸢有人在前面引路,她是一眼相中了这三斜别院,便继续跟着人深入。却见大厅藤雕圆椅上躺了一白纱大红刺边的少年,那姿态弄的好似他才是此处的主人。
      “加涅尔!你是偏要与我作对不成?我才是先来的这里!”
      雪圣鸢差点就没顾忌外人与圆椅上的少年打了起来,她走到另一处坐下,没有发现引路的男子满脸尴尬。
      “不是有人要见我么?他人呢?”
      男子看着少年带笑的脸,嗫嚅着不知怎么开口。上一秒还对着人家敷衍搪塞呢,现在就带着人正面撞上了,他只恨地上没有一条缝叫他钻进去。
      “怎么?你逗我玩的不是!”
      雪圣鸢以为那人因为加涅尔的缘故不肯开口,她的脸马上就阴沉下来,先前说了那么多好话求她,现在见了加涅尔就想反悔吗!
      “不、并不是,只是……只是这里的主人只见姑娘你……这位、这位……”
      男子从小到大没有撒过谎,今天为了洛图大善人去敷衍别人的问询。本就愧对自己的良心,更别说现在撞破了后还要人家离开,他实在是不好意思的很。
      “哦~听见没有?人家不见你呢,加涅尔,你可别赖在这里打搅了我的好事。”
      一听男子是不想要加涅尔留下来,雪圣鸢当即换上笑脸转头瞧着加涅尔,眼神里全是你怎么还不滚的意味。
      加涅尔一点不受雪圣鸢的影响,他慢条斯理从袖子里掏出一卷纸打开放在矮桌上,然后伸腿一脚踩在鞋底下。
      “我可是特意撕了告示来看房的,原来主人家是胡乱贴着玩呢。”
      男子眼见,瞟到告示底下的半行字,脸都要发白了。
      这些告示不是收起来了的吗,怎么还会被这人拿出来!糟了!洛图大善人的名声怕是要被他们搞坏了!外地来的人怕只觉得南芜的洛图说话算不了数了!
      他们、他们净是给大善人办砸了事情!
      任是加涅尔和雪圣鸢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到,一个成年男子好好的跪在地上就嚎哭了起来,眼泪鼻涕一起落下,整张脸简直直视不了。
      加涅尔收回腿不可思议,这是实在没办法了逼他离开么?
      雪圣鸢也有点尴尬,加涅尔和她确实什么都还没做呢,这要不知情的人看了,还以为他们两个欺负人呢。
      怎么办?
      俩人对视一眼,打算不要房子直接走了,不然待会有口说不清啊。
      “两位请留步!”
      糟了!
      讨说法的人来了!
      加涅尔和雪圣鸢正决定要不要跑呢,可实在不是他们叫人哭的如此涕泗横流啊,真跑了可就坐实了。
      轮椅滚动的声音已经到了大厅最里面的角落,俩人还在犹豫,面前哭得脏兮兮的男子用衣袖胡乱抹了把脸,冲上来就往前扑去。
      “大善人啊!我们又把事情搞砸了!你的名声、呜呜……你的呜哇哇……”
      男子再次大哭,声音之大足以止小儿夜啼。
      “杨矜,别哭了,没事的--”
      来人大咳,吓得扑在他腿上的男子一蹦而起,慌慌张张就去拍他的背。
      “是我不聪明,老害的大善人不好。”
      男子垂着脑袋低低哭咽,眼泪都打湿了胸前的衣襟。
      “咳、咳……是我身体不好了,咳嗽都是小毛病,你先回家去,我跟两位客人谈谈事情。”
      男子晓得自己在不在都一样,便听话的离开这里。走之前还自以为严厉的瞪了大厅里两个人一眼,好叫他们不敢欺负大善人,殊不知自己哭的红肿的双眼没一点儿威慑力,倒像可怜兮兮的红眼兔子。
      雪圣鸢和加涅尔满脸黑线,简直无语到凝噎,这到底哪来的小傻子。
      “两位见笑了,杨矜性子太纯真,维怕我有哪儿不好。”
      来人穿着绿色坠地开衫,外面套了件白毛领子斗篷,身子瘦的厉害,却依稀可见病前的容貌风韵。
      是的,这人有病,且将他的身体耗损的太大,健康的双腿如今只能依靠轮椅代行。
      “我正打算卖掉这处别院,请问是哪位要买?”
      加涅尔本来打算不再开口,这人一出现就盯着雪圣鸢看,虽然有所掩饰,可眼底绽开的光几乎叫他青白的脸有了好起色,真是没有一点儿诚意。不过这房子他还是要买的,怎能让雪圣鸢得了去。
      “我。”
      “是我。”
      雪圣鸢瞥他一眼,走到来人面前居高临下。
      “我可是被人热情请来的,房子自然该卖我,不请自来的家伙你就不需要问了。”
      “这是的。”
      轮椅上的人拢了拢斗篷,这样的温暖气候对他来讲是异于常人的。
      “不过我不卖钱,我需要人手和武器,且是善水性的好手或者玄兽。”
      男人似乎累极,精神状态倒还不错,他的视线全在雪圣鸢身上,好像她是救命的药。
      “但是--咳咳咳!”
      没人上去像那个杨矜一样给他拍背,雪圣鸢正等着下文呢,她讨厌极了那盯在身上的视线,只想赶快买走这别院去寻公子。
      “咳咳!敢问姑娘家住何方?若是姑娘肯开口,洛某感激不尽。”
      “我还以为你会将这别院给我呢。”雪圣鸢坚决无视加涅尔揶揄的神色,面上带笑开口:“可是没人想知道我自哪儿来,你莫不是活腻了叫我送你上路的?”
      “那、那是否姑娘东边来、可是东海……出?”
      男人不管雪圣鸢回不回答,他自己一股劲小心翼翼的开口询问,最后的字说的特别轻,他一股勇气伴着胆怯。那字像是他现在的生命,那么轻,摇摇晃晃从天上掉下来。
      “嘁--”
      雪圣鸢翻翻白眼,这人怕不是病傻了,居然拿她跟那东西绑一起。
      “这可真有意思,你瞧瞧人家慧眼识珠的很。”
      加涅尔早躺回圆椅上面,拍两下手掌,看的很是起劲。房子他要买,戏嘛他也可以先看一会。
      雪圣鸢甩手就是一线冰凌锥刺,被挡在了空中,她知道会是这个结果,只是真的好气啊!
      “喂!我可不是东海那群鱼,记住了!这房子你卖是不卖的,若你敢骗我,定将你丢进东海去喂鱼!”
      她还在心里夸自己好脾气呢,结果听她说完后那男的抖着抖着就学那哭包朝她扑了过来。
      没把她吓死都要把她气死了!当她比加涅尔要好欺负呢,怎的就找她的事儿。
      雪圣鸢猛地一脚就踹了过去,却没想到男人挨了踹也要死抓着她的腿。是当场气的雪圣鸢伸手一握就是一鞭子下去,非抽的他飘着魂儿去东海见那群鱼。
      “手下留情!”
      三件法器来势凶猛,意欲阻拦那映射寒光的长鞭,只怕他们不曾料到,法器被一鞭甩开,鞭尾锥刺是咬死了男人而去。
      一人飞身上前,自己硬生生承受了那一鞭三劲,直直被砸进青砖石板里,背上血淋淋三道深可见骨的伤,整个人就差要横腰截成两段。
      “洛书!”
      老者鹤发童颜,一脸悲痛,却不敢去触碰地上的少年人,只哆嗦着手拿出药瓶将其中液体倒在伤口上,不想那液体一触伤口就凝成了冰块!
      这、这是救不了啊!
      另一红衣男子悲怒至极,竟是上脚就把仍旧抓着人家姑娘腿的男人给踩在了脚底下,他逐渐用力,是想杀了他。
      “畜牲!为个女人你莫不是忘了自己还有一母同胞的弟弟!我这就送你下去与洛书团聚!”
      “杭椒!还不住手!他可是洛图啊!”
      老者厉声制止,却没伸手拉开他们,他是对洛图彻底失望了,亲弟弟为救他生死不知,竟然还是如此无动于衷。
      “算了,杭椒,且看他能怎样,见不着她还真寻死不成。”
      “呸!枉我们十数载相处的感情,你洛图就是个猪狗不如的东西!”
      红衣男子挪开脚,朝着雪圣鸢深深一拜。
      “姑娘没错,错的是这个招惹你的畜牲,望姑娘仁厚,放过无辜的洛书。”
      “也不怎么无辜,这可是他自个跑上来受的,要说无辜也是我才对吧,我只是个买房子的人。”
      雪圣鸢后退几步,确定不会再被缠上才停下,她的表情不怎么好看,活像要吞了地上的病疯子。
      “姑娘好说,这别院就送给姑娘了,只求姑娘给洛书一条活路。”
      男子刚和老者点了头做了主,没想到趴在地上的洛图突然情绪激动起来,他挣扎着爬上前去,似已陷入疯魔。
      “不!不!别院是我的!只能买!你、你告诉我,东海有人鱼是吧!你带我去、带我去找她!不、她不见我的,不见我的!”
      男人披着的斗篷已经掉在一旁,更能瞧出他身子带着病态的消瘦,他神情恍惚,只知道要去抓住雪圣鸢。
      “不用听他的话,他做不了主,我说话算话,这别院就是姑娘的了,恳求姑娘给洛书一条活路。”
      老者亦是弯下腰背,看着洛书泪都要掉了下来。
      “别院是我的!我的!你、你来,你帮我带个东西给她!是我、是我给她的礼物!”
      男人伸出手去,只要雪圣鸢过来,看他的样子,人是已经疯了。
      雪圣鸢神情莫测,到底还是转身离去,什么东西?也敢命令她!
      红衣男子和老者彻底绝望,他们之间相差太远,自然也强留不下人,救不了洛书。
      “曲柄九叉金线伞!礼物!我给你的礼物!呜呜呜……扇贝!给你……别走!”
      男人终于崩溃了,摸着脖子上挂着的钥匙痛哭,昔日的风华彻底被消磨殆尽。
      红衣男子抱起洛书准备离去,再是不看一眼地上蜷缩的男人。
      “给我看看那伞如何?”
      一直旁观的加涅尔出声,他蹲在男人面前,赤金瞳孔里光波流转,不知打着什么注意。
      “我要是看上了,给你扇贝怎样?”
      男人眼球时而浑浊时而清亮,他孩子般舒展开四肢,对着加涅尔扬起一个大大的笑。
      “真的吗?那我要你带我去东海,我给她礼物!”
      “不是哟~礼物说不定就是我的呐。”
      加涅尔就是个并不过分的骗子,他懒得去找礼物的藏处,就真假掺和诱惑心里只有所谓扇贝的小傻子。若那东西令他满意,送他一程又如何呢。
      “你是要你的扇贝?还是舍不得礼物呀?”
      “我、我要扇贝!我要她,我要她一起、要的!要的!”
      “这才是乖孩子嘛,那么去吧,拿着礼物给我,然后--”加涅尔凑近那张迷茫的脸,嘴里凉丝丝的气吹得男人闭紧了眼。
      “去东海找她吧。”
      男人一脸欣喜的张开手,看样子是要加涅尔抱。
      也是,自己是一时忘了他是个病入膏肓的人,叫他去找还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正好,有个能力方便的劳动力在。
      “你也是不想推着轮椅到处跑的吧,我们都是做着一样的事情。”
      加涅尔自言自语,门外倚着栏杆的雪圣鸢静默片刻,冷哼一声。
      “倒要见见你要的是个什么东西。”
      男人还趴在地上,冰块迅猛自他身下延伸,他戳着冰块发愣,猝不及防被突然而来的寒气重重冻了下,一个劲的抱着腿抖来抖去。
      “还不指路呢,冻死你!”
      真以为她收起寒气的冰就跟他家地板一样了么,一个病秧子,待久了照样冻死他。
      “小乖乖,好好指路,我们一起去拿礼物啊,你知道怎么走的对吧。”
      男人眼睛瞪的极大,里面满满的全是渴望,他又朝着加涅尔伸出手,想要抱抱。可惜加涅尔无动于衷,一双眼睛似笑非笑,终于,男人慢慢收回手嗒聋着肩膀,显得可是委委屈屈呢。
      他失落了好一会,才焉嗒嗒伸出食指指路。中间故意指错了地方,被雪圣鸢用冰裹着手冻的僵硬,掰都掰不弯。
      等他把钥匙插入墙角地板上的锁孔里,地面骤然裂开往四周移去,男人结结实实摔了一跤。加涅尔和雪圣鸢好端端站在一旁,看傻子似的看他揉着屁股。
      “别看我了,快拿礼物呀。”
      小傻子把头扭向一边,我哪有礼物重要啊,快别看我了。
      雪圣鸢利落转身,直接拿起一大推画卷上面的黄金伞。
      她不过粗粗瞧了几眼就随手丢开,被加涅尔接在手里,看着雪圣鸢一脸无聊的模样但笑不语。
      加涅尔撑开伞盖,对于边缘的九把尖刃非常满意,这把伞是凡间少有的精致又危险的饰品,伞身全是用黄金融软拉成的丝不断穿插而成。他收起伞,提着男人跃上地面。
      “东海的景色倒也不错,传说人鱼凶悍而美丽,这是个不错的提议。”
      别院门口,四尾猞猁拉着车辇进入,后面跟了黑压压的大片人。
      “大善人造福南芜就是二十年啊,我们都承受过他赐予的福泽,南芜因他得以繁荣富强。可怜好好一个温润竹姿的人就被这么毁了,苗纱的嫉妒赶走了扇贝,也害苦了大善人。”
      南芜繁华,土地更是因为含有一丝灵气而肥沃,人们依靠种植贩卖蔬果花卉,南芜没有一处贫困人家。然而坏处一样显而易见,在这强者为尊的世界,南芜兵弱倍受压迫,一旦冲突乍起,南芜只能寻求庇护而屈辱让权。
      是洛图以一竹中君子姿态扎根南芜,教会大家打造土器,并创制土方十六闪打退入侵南芜的敌人。事后也不霸权,只寻一地建了处房子,收留无家可归的女儿男子,许他们成年后自由选择去处。一大堆人无事可做,便栽花弄草种植粮食不去过多麻烦洛图,成年后依然留在此处的大家伙也都和乐相处,事情是出在扇贝被带回来后。
      女儿家正是双十年华,娇憨的可爱至极,一下就与大家打成一团。人也是爱极了吃,常常吃的停不下嘴,大家都喜欢拿吃的逗她,逗急了就寻一处默默坐着谁也不理,除非把吃的亲自递到她手上,再三劝慰,方才当做没事儿吃起东西。
      时间慢慢过去,大家早成了最亲的家人,女子心思逢春连丝结网,弯弯绕绕的叫人只得在外边上徘徊,里面装的是自己羞涩的青青爱恋。
      洛图却与扇贝日渐亲密,直到青天白日下娇小的她接过开到极致的嫩黄花朵,勇敢的亲吻欢喜到幸福的男人,那时候,花儿都羞得越发娇艳。
      有人黯然失落后真心祝福,也有人伤心失意下被嫉妒冲昏了头脑,只想拆散这对因缘分相遇相识相知相爱的恋人。
      苗纱幼时吃了苦头,被父母卖去了只做赚钱事的楚馆,年幼的她平日里不是劈柴倒水端东西就是被抽打关着饿肚子。她数次逃跑只换来更无人性的对待,最后一次逃出来就要被捉回去的她已经息了活下去的渴望。
      洛图牵起她油污滑腻的手,她只觉得上天对她不薄,在她死了心的时候派来了仙人,给她干涸枯死的心和身体降下了一场细细的轻柔甘霖。
      他给她苗纱作为名字,因为她说自己没有姓氏也没有名字,他喊出苗纱的时候,苗纱知道她终于重获新生。
      苗纱成年的那天,洛图问她有何打算,她只说自己不是受人敬仰的魂师和武者,亦不会商人那样的谋生手段,就好好待在这里继续种种花草。
      洛图又哪里知晓呢,她偷偷的暗恋着他,像她悉心照料的花,这暗恋深深沉沉迷迷蒙蒙,全在此处,苗纱心里住着洛图。
      她变得面目可憎,却仍旧用新鲜朝气的人皮挂在脸上,因而得以欺骗到被爱情滋养着的扇贝。苗纱用歹毒的心肠编造的故事逐渐打破扇贝对洛图的信任,特别是她偶然听见洛图与洛书的交谈,这简直是她的天赐良机!
      她说人鱼泣泪成珠,研粉可使青春永驻;她说人鱼肉是仙药,可肉白骨医死人;她还说人鱼千年难见,遇到便是天赐予的第二条全新的生命。
      扇贝既震惊又悲痛,活像将死之人。苗纱看得大是痛快,然而她假惺惺的安慰她,说人性复杂多变,实在不忍心她受到伤害,叫她赶快回到东海去,不要再去接触人类。
      可扇贝却还想着再见洛图一面去问问他可真是如此忍心,苗纱自是不能如她愿,她的嘴里吐出了世间再恶毒不过此的话语。她说她曾经三次听见洛图洛书的谈话,听到过数次可否找到大量的阮石酸粉这样的话来,她说自己才得已知晓扇贝不是人类。
      然后苗纱亲眼看见扇贝的耳朵变成骨刺连着蓝色肉膜的鱼鳍形状,嘴巴一直张裂到那耳朵下,露出无数锯齿般尖利的长牙。那种半个脸庞的怪物模样吓坏了苗纱,她尖叫着后退,引来了洛图,再看去却是没了那道可怖的身影。
      苗纱昏过去之前耳边好似传来洛图失控的吼叫,等她醒来的时候知道那不是貌似而是事实。她从没想到洛图还会有这样的一面,他直接粗暴的对她上刑。她的精神状态差到了极致,一个声音在脑海里喊着放弃吧告诉他吧,一个声音微弱的在勉强抵制。苗纱苦苦支撑,终于崩溃说出事情的经过。她神情灰暗,求洛图赐她一死。可他放了她,他说苗纱不是恶人,只是爱情害了她。她再次活过来,在别院里眼睁睁看着洛图变做了陌生人,急躁、暴虐、病痛缠身、神色间满是阴暗。苗纱才知晓,他从始至终都没有放过她,他用自己用一切铸成一把巨大的锤子,将她重重击倒,享受同样的痛苦。可她舍不得死了,她想尽可能照顾好洛图,让他不那么难熬。她看着他画扇贝的肖像,看他画蓝色的头发,蓝色的眼睛,看他一次次希望破灭,看他如今形销骨立。他已经不是以前的洛图了,是她害了他,苗纱在悔恨包围中自杀,鲜血溅上了她栽种的黄色幻丽。

      “杨矜是想给大善人做些分忧的事,哪能料到他们想出藏起告示的法子,还叫大人当面识破了。”
      着装齐整的妇人被杨矜气到乐,她怎的就生出这样一个傻儿子来,事情也不做得干净利落些。现在到好,要他们全体出动收拾残局。
      “只要做到这告示上写的,大人就可以买下别院了。大善人在房间里呢,他腿脚多有些不方便,得麻烦大人自己进去了,我们就先离开。”
      蓝风收回视线,这座别院确实是南芜最好的房子。青砖石板铺就小路,两侧花团锦簇,栽种的翠皮细枝的树伸出枝桠,于头顶上空绿叶缠绕,光就从间隙里穿过,洒在地面切成斑驳陆离的布锦。抬头看去,一束束小小的光线似是粉末飞舞,耀耀的格外漂亮。
      四尾猞猁拉着车辇出来,蓝风才觉得是步入了都市里神秘的花园。每间房子都由长廊连接,树干笔直的硬叶香沿着房子走向栽种,那撑起的绿荫将人包裹其中,便是酷暑也不得浸侵。放眼看去,鲜妍的花儿一丛丛挤满了路径,枝桠四下生长,张牙舞爪的开出不受拘谨的鲜花,拦着过路人于裤腿袖角留下清甜的芬芳。
      这是无人看护修剪的花,但照样将别院装饰的赏心悦目。如此鲜艳的色彩,某人醒来后定是会开心良久,不然那两个怎会一同看上别院。
      车辇恰好停在树荫的边缘,一半被阳光温暖,一半处在凉意丝丝。浅褐色斑点的猞猁就地趴下打滚,压垮了丛丛花簇,肉肉的爪子一拍就是花与叶连着枝桠折断。
      “你还当现在是你家呢,再乱来,你也是不能继续呆着了。”
      雪鸦捏了一把猞猁脖颈上的软肉,压着不让它动。
      “圣鸢也在这里,我们一同看看去,屋子里总不如外面的好,让公子睡下去吧。”
      蓝风闻言应了一声,确实是该先去收拾休息的房子,他们的小公子说是挑剔却又不挑剔得很,但也不能叫他用别人用过的东西。
      没了管束,猞猁的四条尾巴摇的正欢,那对兽瞳盯着车辇锦绡上的金涂银叶溜溜转,没一会儿就伸出一条尾巴来。微风轻拂,锦绡晃动,金涂银叶尤似深谷幽潭里飞出的蝴蝶,一条毛茸茸的尾巴跟着飞舞,一甩一甩就甩中锦绡,发出轻微的声响。
      兽瞳蓦地睁大,猞猁抬起脑袋看向锦绡后面的人影,实在没有动静后才悄悄迈开前腿。走之前又伸出尾巴拍中了映着阳光的金涂银叶,然后满意的趴在花丛旁边打起了盹。
      “哥哥!”
      雪圣鸢跑过去挂在男人背上,完全把自己当成了一根软面条。
      “来得真慢!这里不错吧!”
      加涅尔抱着把伞目不斜视地走过去,如果可以忽略掉他臂弯里貌似不开心的男人,蓝风一定会察觉到加涅尔的情绪非常不错,可惜他被嘴撅得老高老高的洛图吸引了注意。
      “他是谁?”
      雪鸦一样好奇,他向来不曾见到过这位会去接触公子以外的人。
      “他啊,就是一个傻子,也不晓得我们的加涅尔打着别人什么主意呢!”
      雪圣鸢仍旧挂在雪鸦身上,她一双冷冽的眸子不经意间扫过加涅尔怀里的黄金伞,乐呵呵的想着要不要给毁了。真是个她不知道的好东西,那就谁都别想得到!
      “别院已经是我们的了,哥,公子在哪呢?他肯定会开心的。”
      雪鸦拉开夹在腰间的长腿,对雪圣鸢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买下来了?公子在车辇上还没醒,得先去收拾出干净的屋子来。”
      “这个就交给我了呀!公子醒了记得喊我啊!哥!”
      雪圣鸢说着就跑没了影,这些事情上她特别的干劲十足,就像在甜蜜里泡澡似的,浑身都洋溢着甜香。雪鸦是了解自己妹妹的,自然而然地吸引走了雪圣鸢的注意,也趁机断了她脑子里尚未成型的主意。她还是太稚嫩,自以为刚刚那一眼的闪烁隐藏的很好,真是胆子太大了,谁的主意都敢打。看到加涅尔走前的那一回眸,雪鸦无奈的扯了扯嘴角,满怀歉意的回视过去。
      长弦慑睁开眼睛的时候,天神锻造的脸庞上少见的流露出呆楞,竟也显的他无端有两分可爱。
      他眨了眨眼,那些涌向身体的色彩斑斓的细流依旧清晰可见。便是早早知晓,等到此时身处其中,他突然就被愉悦的情绪给包围了。于是眼底冰雪乍融,暖意比三春初阳还要柔软,他莞尔一笑。
      “人间啊,真是天堂。”
      长弦慑拂开锦绡从车辇跳下,短小的褂衣根本遮挡不住那截好似比精贵器皿还要脆弱的腰肢。他折下就近花簇里的一枝,凑过去细细品闻,仿若那是绝世稀有的馨香,他用灵魂在轻轻珍藏。
      加涅尔在不远处的小路上,他的神经已经紊乱,眼里只为那人着迷。
      啊!多么粗暴且温柔的动作,他愿意化身那枝平常的花儿,接下来自他鼻息的吮吻!
      长弦慑偏头,松开手任由鲜花掉落在地,他启唇,似凉风携带冰雪扑向高天。
      “我喜欢这个地方,哪怕没有你的领地十之一二漂亮。”
      “我的荣幸。”
      加涅尔大踏步走来,他拿出那把黄金伞打开,撑在少年头顶。
      “您很开心,我会让您更加愉悦的,这是给您的一个小礼物。”
      注意到少年的瞳孔有一瞬间的变细,加涅尔的嘴角越发上扬。他的女神,只要是你喜欢的东西,就算你不说,加涅尔总会带来你身边。
      “这真是意外的惊喜。它真漂亮。”
      长弦慑从加涅尔手里拿过伞,手指在弯长曲柄上来回抚摸,他仰头用一种近乎欣赏的目光看着伞盖边缘的九把尖刃,充分想象着这件精致品能把作用发挥在何处。
      他一定想到了什么,双手抓着曲柄跳开来转了三个圈,像是冰与冰碰撞碎开的清脆,少年的笑声拥有无与伦比的渲染力。
      而少年便已尊荣的加涅尔,就被眼前这个小太阳治愈了一些陈年暗伤。他俊郎的脸上满满的全是来自光的照耀,少年开心大笑,他便也分到了开心的喜意。
      加涅尔静静立在一旁,脸颊染上一丝宠溺的意味,他看到少年撑着伞蹲在花前,方才走过去跟着蹲下。
      “我的女神,东海贯穿大陆无底,水上水下两个世界,素闻人鱼统领整片海域,我们无妨东行一趟,到时好叫加涅尔送女神一些别的小礼物。”
      长弦慑正拨弄着一片卷着尖尖儿的绿叶子,听到加涅尔说到东海,到是起了兴趣。他现在原本就无事可做,反正去哪里都是一样的玩。
      “可以啊,东海海域至今没有界限,也要有鱼带路呢。”
      “鱼暂时没有,人到是有一个。”加涅尔站起身走到来时呆过的树下,拎出来一个挥舞着双手不断挣扎的男人。“人是有些闹腾,不过能闹的地方不大。”
      “我可乖呢!放开我!放开我!”
      男人一边伸手去掰抓着领子的手,一边嘴里大声呼喊。许是觉得那五根手指头纹丝不动,男人撇下嘴角就不开心了。
      “我没有说话,我有好好的自己玩,你放开我,不要老是抓着我。”
      长弦慑本来没兴趣,听见有人语气如此委屈吧唧的才把目光从绿叶子上移开,就瞧见一个身材颀长的绿衫男人被加涅尔拎着,满脸的不乐意。
      他看了一眼男人垂着没有动静的双腿,明白这人当是不良于行,露在外头的脸和手也是消瘦得厉害。不知道加涅尔打哪找的,人家衣裳着实灰扑扑的脏。
      “你倒也学会欺负人了,人家的椅子呢?你是要一直拎着么?”
      长弦慑过去伸出手指,一股水流顺着男人裸露在外面的肌肤流淌,比风飘进白云还要轻柔。
      男人舒服地眯起眼睛,双手也乖顺的垂下。好舒服啊!绵绵软软的还会动!
      加涅尔凭空拿出一把泛发着金属光泽的黑铁轮椅,想了想还是轻轻地把男人放下,顺带趁机把手指伸进了那团淡蓝色的水里。
      “可惜一副好摸样了,平白白的就给糊脏了去。”
      水流散去,男人削瘦的脸庞依稀可见从前风骨神韵,只一双眼睛却是该长在孩童身上的。
      洛图瞅着人盯着自己看,眼睛瞪大嘴巴抿得紧紧的,稍后就抬起手臂将脑袋埋了下去,兴许是害羞了。
      “你别看我呢……看你自己呀。”
      长弦慑饶有兴趣地等着男人的后续动作呢,听到青衫袖子下传出的话愣了愣,随后目光在男人身上一阵流连,笑出了声。
      “哈!可我只想看着你,这可怎么办啊?”
      “……”
      像是被突然难住了,洛图沉默了好一会才嗫嚅着小声开口。
      “你……你很好看的,看你自己就好了。你这样看我,我会……害羞的。”
      空气突然静默下来,洛图的小脑袋动了动,从臂弯里慢慢抬起来。露出一双滴溜溜转的眼睛就顿在那里了,他先是看了看面前格外好看的少年,又扭头去看加涅尔,却是被他一脸的灿笑吓到,倏地一下就缩了回去,这回是背都驼了直接趴到腿上捂着。
      “哈哈哈哈哈!”
      长弦慑一手撑伞一手叉腰,笑的直不起背。他的眼角似有晶莹闪现,那突然的一亮落进了直视着他的加涅尔脑海里。
      “哈……哈哈!怎么可以在一天里让我高兴成这个样子啊,你是打哪来的宝贝?该不会是加涅尔抢来的?”
      少年是真的高兴,笑声都是发自五脏六腑,他眼角眉梢的明媚,是把十几年来的冰雪冷冽都化作了一团,堆在了一起的。
      加涅尔情不自禁也笑出声来,好比如正在接受洗礼,一朝朝拂拭痴念着的心愿终于达成。
      他的女神啊!
      他的明光!
      冰河冻结不了您的感官,圣域淡化不了您的爱欲,数亿年来疾风暴雪肆虐的围城禁锢不得您寒冰做的心。
      那里头,包藏了曜日光源,住着一个小太阳。
      而我,我早就是为您翕张鼻翼,感受世人同享的清甜。
      我因您拥抱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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