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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骇人真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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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的光被窗户玻璃上的膜吸收掉,只留一片浅浅的浮光,她用手臂遮住眼睛,泪水从手臂上滑了出来,从小臂一直蔓延到手肘。
车里无声的哭泣不知道持续了多久,裴沅沅只觉得头脑发胀,手臂压在眼睛上,眼睛也跟着生疼。车里只有她一个人,她缓缓地爬起来,从前面的车台上扯了几张纸,擦眼睛,擤鼻涕,做完这一切后,裴沅沅坐在车座上,默默望着窗外。
靳徐风靠在车窗上,看到她坐起来,敲了敲车门,裴沅沅只闷闷的“嗯”了一声,靳徐风打开车门坐进驾驶室,找出一包巧克力夹心饼干和一瓶水递给她。
“把这个吃了,等下还要继续工作”。没有安慰,也没有讽刺,语气平淡。
质疑工作是一回事,拒绝工作又是另外一回事,就像念书时候一样,就算对老师布置的大量作业很反感,并认为做这么多作业并不能提高考试成绩,但裴沅沅最多对着朋友说几句老师的坏话,然后依旧会写到深夜凌晨,完成老师布置的功课。
这次也不例外,乖乖女的本性难移,裴沅沅默默接过靳徐风递过来的水和饼干,拆开外包装,慢慢吃了起来。靳徐风发动车子,打开车窗,将车辆开进这亘古更迭交替的黄昏里。
晚风将青草的香气吹进车里,有飞蛾和蝴蝶在风里飞过,天边的晚霞,颜色越来越淡,变成窄窄的一条,浅浅的月牙挂在雾霾蓝的天空上,日夜交替的傍晚,代表白日的天光与代表黑夜的月亮同在,“无论如何,至少大自然无罪,她永远干净正义公平”裴沅沅心里想,刚才的难受和极端想法消散了一些。
车里的二人无话,直到夜幕降临,天光消逝,靳徐风将车又停在了文家附近,对着裴沅沅说:“心情好些了就快开工吧,现在这些人吃了晚饭,正是搬砖好时刻”。
裴沅沅有些不好意思,仿佛自己给靳徐风添加了麻烦,她立马下车,和靳徐风一起走到离文家最近的一户人家,进门之前,她转过身瞥了文家一眼,偌大的三层楼里,只有二楼的一间房里,有着暗暗的昏黄色灯光。
裴沅沅和靳徐风现在走访的这户人家只有两个人老人,年级大约都在七十岁左右,老爷爷已经老年痴呆,老婆婆却显得很精神矍铄。问清楚他们的来意后,老婆婆慢吞吞的对着靳徐风说:“哦,那家人啊,他们把女儿卖给那些男的糟蹋,两口子不在家的时候,那些男的都买些东西去哄他们家的幺儿”。
在昏暗的灯光下,裴沅沅努力的做着笔录,老婆婆的声音平缓,她手写的笔录恰好能够跟得上她的语速,只是老婆婆不带任何感情的讲述让她心里有些不舒服。
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突然毛刺刺的问了一句:“那你们家老大爷去吗?”老婆婆依旧是那副慢吞吞的语气:“哦,他啊,他不得行,早都傻了”。一如刚才那般,平常得像是讲述天气如何的语气。
裴沅沅详细的问了老婆婆平日里有哪些人来找文清羽,老婆婆一一回答了,又问了一些这些人的特征,老婆婆不仅全都回答上,连那个人的家里情况和平日里喜欢做些什么事情她都知道,还知道得很详细。
靳徐风有些奇怪,问她:“婆婆,你怎么知道得这么详细?”
老婆婆打了个哈欠,用她带点某地方言的口音回答:“哦,在这里住久了,哪家人户是什么样子,哪个人叫什么名字,基本上都晓得,再往前面二十年,你问我我也知道”。
“文女子(文清羽)平时不爱做声,我们看到她和她打招呼的时候她才会和我们说话,那女子长得漂亮,小时候经常有男娃子放了学跟到她后面回来,可惜她爸妈是个不好的,把她弄疯了”。
“怎么疯的?”
“我们也不晓得怎么疯了,本来都跑了出去打工,结果又被她爸逮回来了,回来的时候都不晓得人事了,和她打招呼,她都只有阴着脸,也不笑了”。
“她爸妈对她不好吗?”
“点都不好,从小到大经常挨打,小时候她妈在牌桌子上要坐一天,她还要把饭做好给她妈端到桌子上,妈找不到人,一天都和她爸在屋头,文才那个人,说不清。”
“他怎么了?”裴沅沅问道。
老婆婆浑浊的眼睛看过来:“你们小女娃家家的,还是不要问这些,说不清”。
裴沅沅写字的手不自觉的抖了一下,抿紧双唇垂下眼眸,在笔录纸上重重的写下“……说不清……”
文清羽的母亲江秋萍是一个只图享乐的女人,前夫死后,带着文清羽改嫁给文才,文才年轻的时候是一个市井混混,跟着“大哥”做手下,很是挣了一些钱,江秋萍虽然生了女儿,但还是很漂亮,有着未婚女人没有的韵味和风情,两个人一开始只是住在一起,后来江秋萍怀了文涛,便扯了证结婚。
随着社会发展,法制化越来越健全,到处都在“打黑扫非”,文才也就逐渐失了业,从年轻的小混混逐渐成为好吃懒做的老无赖。
同老婆婆告别的时候,老婆婆突然抓住裴沅沅的手问道:“现在公社还在吗?”,裴沅沅一头雾水,半天才反应过来是她们那个年代的特有产物,虽然她不明白老婆婆问这个做什么,但还是回答:“不在了”。
老婆婆放开她的手,慢吞吞的“哦”一声,脑袋低了下去,猛然间又抬起头继续问:“那县政府还在撒”?
她的语气里带着浓重的口音,裴沅沅不知道她最后发问的那个“撒”到底要表达些什么,只好硬着头皮回答道:“还在”。
老婆婆的头垂得更低了,裴沅沅轻轻问她:“怎么了”?,老婆婆浑浊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变得更加黯然,依旧是慢吞吞不带感情的声音:“我小时候在县政府学过写字”。
原来是想起了小时候,裴沅沅安慰了她两句,便和靳徐风离开了。
做回车里后,裴沅沅和靳徐风讨论起老婆婆的事情:“你不觉得她的口音很有问题吗,有些像……云贵川那边的口音……”
她读过市史志办编的市区历史,因此很清楚的说道:“很多年前,交通不发达,没有网络,从白坪乡走到区政府要从早走到晚,那个时候办案只有自行车,大部分地区传递消息是叫顺路的人带口信,很多现在的高楼大厦曾经都是山区,一个人如果走失了,没有监控天网,也没有去另外一个地方必须要将身份进行电子识别的关卡……”
“你是说,那个老婆婆是被拐卖的?”靳徐风轻轻地问。
裴沅沅没有回答这个问题,无奈的笑了笑“可是老婆婆这把年纪了,把她送回去她也没有家了,还有那个痴呆的老汉,如果老婆婆回了家,他不会过得好”。
今天做工作汇总的时候,在近三个月的监控视频里,有新的发现。
视频监控显示一个月前的七点五十五时分,文清羽和一个男人出现在乡村监控视频范围内,男人半拖行着文清羽,一只手伸进她的衣服里,然后拐过一条小路,不见了。
十点二十一,文清羽一个人出现在视频监控范围里,头发散乱,脚上只有一只鞋子,裙子被撕开了很大一截,漏出大半个身体,她走得很快,不时回头朝后面望去,视频拍摄到她的脸,有几道深刻的抓痕,刚才还好好的头发有一小撮没有了,视频上可以清楚的看到她秃了一小块的头皮。
“放大视频,看看那个男人的脸”。区副局长下令。
余小周将视频定格放大,那个男人有一张圆圆呼呼的胖脸,眉毛淡而多,呈现出一个三角形,一双狭长的眼睛流露出可怖的淫光。
裴沅沅倒吸一口气,那个男人,是文才!
破获案件,固定证据,找到文才!
和其他人的哀叹不同,对于第一次开启通宵不眠夜模式,裴沅沅隐约有些激动,乖乖女身上的固执因子迸发,她迫不及待的想要投入工作,找出那些凶手,绳之以法,以慰藉文清羽的在天之灵。
凌晨四点钟,一直在文家附近进行盯梢的同事传回来消息:“蒋秋萍回家了”。根据他们传递回来的信息,凌晨四点钟,蒋秋萍乘坐一辆小型无牌照汽车回到家中,但并没有开灯,进屋 后差不多半个小时,蒋秋萍又乘坐那辆小型汽车离开了。
“通知各组人员以及交管大队,全力拦截该辆汽车,车型为xxxxxx,行驶轨迹是从白坪乡高石村村道沿着省道227线”,楚辞对着对讲机下令。
一个小时后,蒋秋萍被逮了回来,同行的还有一个中年男人。
蒋秋萍画着很浓的妆容,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眼线已经晕染开了,早已经流失胶原蛋白的脸上显示出高颧骨和薄嘴唇,但不难看看出年轻的时候的美人底子。
她细声细气的嗓音带着一股柔柔的软意:“警察同志,我犯了什么法?你们要把我抓起来?”
如果她再年轻个二三十岁,这种无辜柔软估计会让相当一部分男人心生怜惜,只是五十多岁的年龄作出这种姿态,真是说不出的违和。
裴沅沅冷声道:“你今天去哪里了?”
蒋秋萍有些害羞的看了她一眼,回答道:“谈恋爱呀,你们年轻小女孩都不谈恋爱的吗?这难道犯法了吗?”那副神态令裴沅沅几欲作呕。
靳徐风直切主题:“你女儿怎么死的?”
“清羽呀,只能怪清羽这个女孩子命不好,玩水的时候落到水里了”。说完又看了靳徐风一眼,说不出的眼波流转:“警察同志,难道我女儿的死有问题?那你一定要为我做主啊”,说着说着她的眼里就盈满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似有无尽委屈。裴沅沅看得咋舌。
“我们查到,你女儿的死可能跟你丈夫有关。”裴沅沅声线平静。
“老文一直都特别喜欢清羽,当宝贝似的”。说完还撇了撇嘴。
“文才涉嫌性侵文清羽。”
“呀,不会吧,清羽是他一手带大的,他们父女俩亲得很,清羽小学六年级的时候还和文才一起睡呢”。
这他妈都是什么事儿啊!裴沅沅被这女人的态度弄得想发火,让上小学六年级的女儿和继父一起睡,这就不是个正常当妈的,更准确的说,这就不是个正常人,三观不正,脑子纯粹有毛病。
一起生活了那么多年,最后还把女儿给弄死了,蒋秋萍那里肯定有线索,只是这女人脑回路和一般人不一样,裴沅沅完全不知道该怎么个问法。
烦躁间,靳徐风再次用笔戳了戳她的手臂,二人对视一眼,裴沅沅灵光一闪有了主意,像是闲聊一般:“刚才那男的是你男朋友吗?”蒋秋萍点了点头,那模样简直就像怀春少女。
有戏!
“你还没离婚,文才不吃醋吗” ?
蒋秋萍摇了摇头:“我们俩各玩各的。”裴沅沅被这三观惊得下巴都要掉下来了。
“你这么漂亮,文才就舍得吗?”靳徐风插了一句。裴沅沅偏过头去看他,靳徐风清隽英俊的眉眼和一双似笑非笑的桃花眼看着蒋秋萍,有点吊儿郎当的味道。
蒋秋萍扭捏的“哼”了一声:“你们这些男人眼里都只有年轻漂亮的小姑娘,哪里有我们这些半老徐娘” 。
隐隐约约的,好像摸住了河里的石头,蒋秋萍似乎对靳徐风的问题更感兴趣,裴沅沅便住了口,听靳徐风在那边和蒋秋萍“闲聊”。
靳徐风听了蒋秋萍的“嗔怪”,笑了笑没有回答,反而问道:“你喝水吗?汽水还是乳饮料?”
“乳饮料”。
靳徐风拧开一瓶草莓味的乳饮料递给她:“这个适合你”。裴沅沅看着靳徐风不断放电的那个骚包样子,有些脸酸,蒋秋萍却很吃这一套,带着期待的问道:“怎么我就适合这个呢?”
“清新,甜美”。听了靳徐风的回答,裴沅沅抖了一抖。
但不得不说,靳徐风摸准了蒋秋萍的路数,长达两个小时的聊(套)天(话)中,蒋秋萍透露出许多有用的信息。
“文才现在在哪里”?靳徐风问出了最后的问题。
“在小桂那里”。蒋秋萍给他们提供了地址。
当晚,文才抓捕归案。
在随后的不断审讯中,夫妻俩供出了很多事。文清羽,从小就长得漂亮,因为在白坪乡念小学初中和高中,因此漂亮得整个白坪乡都出名。
清羽不仅人长得美,学习成绩也好,高考750分的总分,考了647,本来重点大学的录取通知书都到家了,可是蒋秋萍不让她去念大学,做工精美的一张通知书直接扔进了火堆里。
随后清羽就出去打工,可却被文才找到并□□了,文才将她带回家,随后没多久她精神就开始不稳定了,而那些老头则直接让她变成了疯子,文才和蒋秋萍不肯让文清羽白给人家玩儿,便将她锁在屋里,一些老头趁着二人不在,用东西哄骗文波,谎称自己是文清羽的朋友,以此达到自己龌龊卑劣的目的。
文才和蒋秋萍看到了“商机”,后来清羽就变成了廉价的“□□女”,谁料的最后在一次群体侵犯中,清羽被玩死了,一行人便将她扔进河里,假装她意外溺水死了……
案件并不复杂,但事情太过惊悚而骇人听闻,裴沅沅很久都没有缓过来。
她从小学到中学,一直都在同一所学校就读,那所学校以校风良好升学率高而闻名,同学们几乎都是小康家庭或者富裕家庭的孩子,学校为了不让孩子养成攀比之风,所有学生都是穿校服,在那所封闭式校园中,同学们大多刻苦而努力,身上有着从自己原生家庭里带出来的良好谈吐教养,最坏的孩子也不过是顶撞老师,这些事情她几乎是闻所未闻。
早上起来的时候,父亲坐在餐桌边吃饭,见到裴沅沅出了卧室,便催促她快去刷牙吃早餐,她心情愉悦的走过去,刚迈开一两步,嗓子里仿佛有一块石头沉了下去,一直沉,一直沉,直到胃里。
父亲,也是有着原始欲望的男人,他某些时刻,也会像那些老头对待清羽那样对待一个女人。
想到这一点,裴沅沅便没有了任何吃饭的欲望,连看一眼父亲,都会觉得有些难受。
在人群中的时候,她会不自觉的盯着别人的面容和眼睛,脑海里想着,啊,这就是人啊,这些光鲜的,看起来善良的,为着伟大的社会做了很多贡献的…和那些丑陋肮脏的老头一样的,都是人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