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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江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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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这场变故,发生得很快,结束得也很快,像是一出闹剧一般。官府通缉的江洋大盗竟是以这种方式被人抓住。
项海率先出了寺门,卫方在后头挥挥手,地上被绑起来的那几个假僧人便被提溜了出去。
姜环半边身子靠着何妈妈,背对着寺门站在那里,因着衣裳的遮掩,旁人也没看出她身上的不对来,可是何妈妈却是知道。
何妈妈很是心疼地看着自家姐儿,姐儿这样小的年纪,哪里见过这样的事呢,先前不过是在逞强罢了,这会儿身子便抖了起来,整个人都靠着何妈妈撑住才能站得稳,身上还出了一身冷汗,背上都汗湿了。
寺院内外视野开阔,已到了外头的项海回头望了一眼,还能看到背对着寺门的姜环几人,他眼神锐利,哪里还看不出姜环的后怕呢?
不过她能撑到现在,也算是胆大的了。项海瞥了一眼便转回了头,唉,还是个小姑娘呢,年纪也只与冲儿差不多……
寺院里其实损坏也不是很大,原本很多殿宇便倒塌了,晚上的一番打斗,也只是又增加了客院的一些门窗,地上零星有一些血迹。
姜家主仆这些人与几个镖师也都没有受伤,顶多有些可能在惊吓中慌不择路,撞到了什么,有几个胳膊被蹭伤了,还有几个脚崴伤了,都不严重。
几个镖师之前也与那几个假僧人打了一小会儿,却不是他们的对手,还好有帮手过来,不然可要糟了。
此时他们许是觉得技不如人丢了脸面,灰头土脸地默默地站在角落里。
姜家的下人,除了本来便是跟着姜环的,还稍微镇定些,跟着余妈妈来的那些都被吓得坐到地上,直到现在都起不来。
余妈妈搀着一个小丫头,她本来不是个冲动的人,之前在府里帮着太太理事,一向饱受夸赞,便是那爱挑剔的老太太也挑不出她的错来。
没想到今日原只是想吓唬吓唬这位姐儿,好帮太太出口气,却落得这般境地。
左右没死人!
左右大家都没伤着!
余妈妈看着寺中的那几个恶人被人带走,那些自称是京中安平侯府的人也都退了出去,她脑中轰得一声响,又恼又羞,似是胆气又回来了,便冷笑一声,对姜环说:“咱们姜家是守礼人家,姐儿久在乡下,身边也没有长辈教导,怕是有些规矩不太知晓,这回回了江陵,太太必会好好教导姐儿的。”
这话一出,原先便没出声的众人更加沉默了,从江陵吞带来的下人们连口大气都不敢出。
这余妈妈是怎么了,有些疯魔了吧,刚才可是差点发生了人命大事,她怎么还在这里不依不挠地针对大姑娘啊!今晚这件事传回去,她自己先就不好交差呐!
姜环也默了一会儿,抬头对着余妈妈笑了笑,可爱的笑脸,甜美的笑容,可余妈妈却有种心惊的感觉,她突然想到,这位久居乡间的姑娘,似是与一般的官家小姐不太一样,与自己常见的小姐也不一样,这位姑娘外表虽然娇憨,几番试探下来,却是个不肯吃亏的主儿!
余妈妈想说些什么缓和一下气氛,似乎今晚这事儿便能混了过去了。
姜环开口道:“余妈妈,我是姜家长房嫡长女,我母虽已不在世,但要说教导,自有我父作主,何时轮到你这二房的下人来对我指手画脚了?你们二房就是这样的规矩?”
大家都不言语。
姜家老爷,现任江陵知府的姜研,是家中独子,因伯父早夭,祖母不忍长子这一房后继无人,便报了族里允准,命作为侄子的姜研兼祧两房,俗称一子顶两门,娶了两房妻室,眼前这位姜环姑娘便是承继的长房之后,长房太太已经去世,江陵府里那位太太便是后娶的二房太太。
这种兼祧两房的事儿,也并不稀奇,很多地方宗族都有这样的事儿,兼祧,出继,这都是解决无后的方法。
只是这位姜研老爷似是不太喜人提起此事,自家中祖母过世,他便奉了老母,与二房太太余氏住在一起,长房这母女俩便长期住在乡下的庄子上。
因主家不多提此事,下人们虽有些猜测,也不敢多说。
但有一点是可以确定的,那就是长房的这位姐儿,虽说每月月例之类都比府里的哥儿姐儿要重一些,但她本人似乎并不受老爷重视,这也是余妈妈敢瞧不起她还想着办法要折腾她的原因之一。
可是此番接了这位姑娘回江陵,也是老爷亲自发的话,太太便是再不愿也是无法,总归只是一位姐儿,余妈妈又何必在这里作恶人呢!
余妈妈在府里面一向势大,下人们便是百般讨好,私底下也有不少恨着她的,况且又出了今晚这一档事儿,大家险些要送了性命,便有不少人有些埋怨余妈妈,只是不太敢表现出来。
此时大姑娘当着众人的面儿驳了余妈妈妈的话,这些人也是心里称快。这里可不是江陵府里,这可是大姑娘面前,以后的事儿,还没看清呢!叫你现在狂!
余妈妈脸上忽红忽白,想再丢几句狠话出来,可先前围在一块的众人都四散了去,姜环也没理会她,自己一时便不知说些什么好了。
寺院外头项海等人并未走远,习武之人,耳聪目明,卫方听了便笑嘻嘻地说:“这位姜大姑娘,确实有些意思。”
他摸着下巴想着,可比那些个不是娇滴滴的便是虎莽莽的小姐们,有意思多了,该服软服软,该逞强逞强,识趣有胆色,心里拎得清。
项海虽然冷淡,也夸了一句:“是有意思,比冲儿强。只可惜是个女子……”
卫方听了后面半句,连忙向后退了一步,两眼冒光,意味不明地朝项海上下打量不停,嘴里还在说:“你该不是……”
话里遮遮掩掩的,项海听了发烦,猛地一腿踢过去,喝道:“胡扯些什么!”卫方嬉笑着捂住被踢的腿哈哈不停。
姜环等人勉强在破败的寺中撑过一夜,第二日一早便各自收拾,准备出发。
余妈妈经过这一夜的打击,精气神都没了一半,眼睛都是红肿的,发髻虽是依然一丝不乱,也很明显多了许多灰白颜色,连一向板正的身子也像是有些佝偻了。
他们都一心想要快些离开此地,可是这寺院毕竟才出了事,也不知官府那里有些什么说法。
姜环听得一个镖师说起这事,心里还在琢磨,要不要再去问问那些安平侯府的人。
众人正在收拾,忽听得外头有呼喝声,心里都是一惊,难道这一大清早地又有什么贼人过来了?便连姜环也站在殿前向大门外看去。
一时进来几人,为首的却是昨晚才见过的那个卫方,指着身边一人介绍说:“这是此地巡防衙门的柳老爷。”
这位柳老爷,身上还有些酒气未散,抢了一步上前,也未看清在场的是些何人,便连声说:“给诸位道惊了。”姜家下人们连忙散开。
姜环站在原地未动,余妈妈瞧着何妈妈没有上前开口的意思,自己只好站了出来。
那柳老爷又说:“敝治下这几个盗贼一时冒犯,倒让诸位受惊了。”
余妈妈此时已稳住心神,行了礼后说:“万幸!”
卫方有些不耐这些客套话,在边上咳了一声。
柳老爷会意,便直接说了:“我这里还有些事要交接,请诸位先去村里歇息片刻。”这里巡防衙门的治所就在这附近的村子里。
他带来的几个衙役,便先进了寺里各处探查,昨晚那几人既为假冒僧人,那这寺里原先的僧人又去了哪里?以那伙贼人的凶狠,怕是早已遭了毒手了。
姜环心里暗叹,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此时为死去的僧人们伤怀,他日轮到自己,又会有谁呢?
姜环环视众人,大家都是一副心神未定的样子,此时叫他们再去村里休息,怕也不安神,倒不如早些出发,早些回到江陵,至少也算安全。
何妈妈代为将话说了出来,柳老爷自然也不会反对。
他在那里搓着手,嘿嘿笑着,面上愈加猥琐。自己安坐在家,安平侯府的人从天而降,将这场擒拿了盗匪的大功劳送给了自己,这岂不是大好事?再有,这安平侯府,那可是自己八辈子也巴结不到的所在!
姜家众人上了马车,逃也似的离了这祸害之地宏愿寺。
卫方在后头笑得玩味,这些大家的奴才子,以后别是再也不敢去寺院上香了吧。
唔,那个小姑娘,倒是说不定。
接下来的一路都是安安稳稳,余妈妈也没了折腾的心思,只盼着快些回到江陵。
江陵府不算大,但比起兴阳县城,那实在是十个兴阳县都比不上。
城里更加繁华,商铺街市都是沸反盈天的,热闹得不得了。
姜环也忍不住与红芳一道,凑在车窗透过车帘一角,看着外面眼睛都没眨一下。待车快要行至知府衙门时,姜环才回过身子,真是要回家了啊!
知府一家就住在府衙后院,园子颇为不小,姜研家中人少,主人家算上才刚到的姜环也才五个,园子里很是住得开。
姜研知晓今日女儿便要归来,早早便从前头衙门下来,回来梳洗换了常服,把老母亲接出来,安坐在正屋大堂,府里大开大门,迎接大姑娘回府。
老太太手里珠串转个不停,嘴里念个不停:“我的环儿终于回来了。”
姜研身为知府,平日十分稳重,此时竟有些坐立不安起来,连连叫人去看人到哪了。
边上坐着的太太余氏,眼珠子一转,十分温柔和煦地说:“环姐儿知晓老爷这般看重她,不知有多高兴呢!”
哼,都是些面上功夫,这时候巴心不得快些与女儿见面,早年间做什么去了,如今一说起这事,还道是不愿我多心呢!当然这话余氏自是不会说出口的。
姜环这位姑娘的存在,就是戳她的心窝子的。可是老爷一定要接她回来,自己又能说什么呢?老爷本就喜自己温柔知礼,若是自己不管不顾得闹将起来,得不偿失啊!
余氏默念着,左右只是一个姐儿,过不了两年就能嫁出去了,到时嫁得远远的,再也不会看到了。
外头传来急促嘈杂的脚步声,有丫头道:“大姑娘来了。”
姜研一时没忍住,直接站起身子,巴巴地看着正屋外面,那个小小的身影,急切地朝自己奔来,饱含着热泪的声音也传了来:“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