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去几多时》肥兔吃猫

3、【卷一：承世】第2章 你会知道的

　　两年前，景公王府。
　　“你家小姐呢？”
　　“回大将军的话，别院庭中。”
　　“景侯家的女公子都是这般深居简出么？”
　　“大小姐素来不喜与人打交道，故居别院，也不常至正庭。大将军若无事，便屈尊回府，莫要继续叨扰了吧。”
　　“……”
　　莫连安对侍女的态度深不以为意，也并未将这碰一鼻子灰的拜访放在心上。他剑眉往上挑了一挑，浅笑着出了王府大门，却在街角处看到槐树上倚坐着的傅长苏，不由得拉沉了脸。
　　“在此处做什么？不成体统。”
　　“大将军夜访景公王府，难道是商议国事？”傅长苏眉眼带着笑，针锋相对。
　　“傅长苏，你该明白自己的身份。罢了，庶子不可教，懒得同你白费时间。”
　　傅长苏嘴角掀起几分戾气，却转瞬即逝，扭头时看见别院中那名瞳清目秀的女子，他眯起眼看着她，并不说话。
　　那女子着一身霜色长衫，袖口处似有什么图案与寻常人家的不同，春夜的月笼下来，长衫下摆细腻地柔柔地反着布料的光。她就那样直直望着槐树的一角，心中记下了树上青黑衣少年的名字。
　　两人相望许久，她转过头刚准备离开时，却听到右上方传来话语声，顿时停了动作。
　　“那个……姑娘，琴抚得甚好啊……”树上之人一时间没料到这女子丝毫没有羞意，自己却头一回被人家毫不遮掩的眼神盯到红了耳廓。
　　“琴好。”她侧了侧身，抬头答完便回身入了房，留傅长苏一人靠着树枝赏月。
　　“……”
　　这算什么？醒来天都黑了，好不容易循着远处传来清空的琴音上了树，又碰到莫连安这么个桀骜不驯又话不投机的。而方才跟人女孩子搭讪不过一句话，竟两字就结了语，想想自己这一张脸，好歹也是走在市集上引得众人注目的类型，怎么落得如此境地？
　　傅长苏无语地抽出自己的佩剑，反手往东北方刺去，一剑穿五叶，随后收剑下树。

　　回到大将军府的偏院，就听到姐姐傅长弦在里面的忙活声，傅长苏拐进小厨房，问道：“阿姐，今天做了什么好吃的？”
　　“好吃的？便是怎么轮也轮不到你，也不知道是谁嚷嚷着嘴里无聊要吃东西，自己却睡了一下午的觉，我才想着要不要去喊你起来，谁知推开门竟然影子都不见一个。”
　　“哎呀，我睡饱了出去遛上一遛嘛。”他边说边伸手去拿蒸屉上的豆沙馅做成兔子形状的包子，不冷不烫，入口恰好，想来阿姐一定是一直给自己热着的。
　　“其他我不管你，只有一句，明日宰相的寿辰你须得同莫叔叔一起去。”
　　“为什么？宰相的寿辰，哪里用得着我出席？不是还有莫连安么？”
　　傅长弦给他倒着茶，温婉却不失严肃地在放茶杯的手上加了些力，说：“长苏，阿姐知道你素来不喜欢这样的场合，可这次不一样。”
　　“什么？”
　　“景侯。”
　　“江秉容？他不是也一向号称不参加宴饮酒席的名利场？”
　　“没错，你可知莫连安中意他的女儿江雁回已久？”傅长弦说到此处，平静的瞳孔中还是露出难掩的失落。
　　“这次丞相向皇上请旨，为你和她赐婚。”
　　傅长苏一口茶呛在喉咙里，咳得满脸通红，“我和莫连安？！”
　　“……”
　　“哦哦，江雁回？这丞相怎么回事，管得也未免过宽了吧？我既无政绩也无战功，还是众所周知没什么地位的养子。怎么不挑莫连安？”
　　“公孙苜打着卦相的名头，说你二人所属星象交汇合为荣亲，于国运有大利，是掐准了当今皇上信星象一套信得很。其真正目的，想来各王侯将军都心知肚明。放着莫连安这样轰动一时的征藩大将军不选，偏偏挑中了不出名的你，左不过为了防着江莫两家势力过于庞大罢了。”
　　“阿姐，这婚，我就不能退了？”
　　傅长弦说罢，叹了口气，重新添了茶，看着傅长苏说：“可皇上的旨意就是天意，江秉容这样的封侯都不得不接受，更何况是你我这样寄人篱下的无名之辈。”
　　“罢了罢了，景公王府那位小姐名满京师的才艺，怎么看都是我娶不起的。为着报答莫叔叔的养育之恩，我便八抬大轿娶她进门，好生供着这位小姐就是了。”
　　这一夜傅长苏百无聊赖，依旧无眠。
　　窗外春风轻拂，春桃盛开，空气中弥漫着独属于这个季节的旖旎甜香。窗下的书桌上，黑色长萧上的红穗子温顺地垂下来，月光打在这穗子上，犹如结上了一层透亮的薄霜。这霜色明晃晃就在他眼前，也迟迟在他脑中退散不去。

　　公孙府从一大早便已有客络绎不绝前来祝寿献礼，到莫桕带着莫连安和傅长苏来时，未被邀请至晚宴的宾客也已是走了一轮又一轮了。
　　“公孙兄，福寿如意啊。”
　　“莫兄，气色越发好了。”
　　“哪里哪里，连安，长苏，还不快见过丞相大人。”
　　二人双双朝着公孙苜作了一揖，莫连安道：“恭贺公孙大人大寿。”
　　“连安啊，你这大将军的名号果真不是浪得虚名啊！小小年纪伐藩得力，不失为朝廷一员猛将！”
　　“哪里，不过是尽绵薄之力为国解忧，到底不如公孙大人的文采斐然。”
　　公孙苜听闻大笑不止，一旁的傅长苏亦不禁莞尔，插道：“丞相大人安好，小辈傅长苏，祝您寿似不老松，身体康健形如风。”
　　“好好好，傅公子当真风雅，可跟着连安学了武功不曾？”
　　莫连安侧眼看了看他，眼底的轻蔑不言而喻。傅长苏再次作揖，“回丞相大人的话，年少无知过于贪玩，只学得皮毛，难登大堂。”
　　“无碍，无碍，少年傲骨天成，自别有另一番作为。好了，都请入座吧。”
　　一个时辰后，傅长苏实在坐不住，趁宾客未齐向莫桕告了假，偷偷溜出席间，踱步进了庭院。
　　丞相府中有大小二院之分，今日宴请之客大多为一朝重臣，其子弟皆是青年才俊，这些人都围在小院里交谈着，傅长苏觉得无聊，便拐弯去了那传说中由于太大而极易迷路的兰园。
　　曲径通着各条幽处，小道两侧种植着各色奇花异草，虽是小巧玲珑不至于过于鲜艳，却暗暗透着贵气。
　　傅长苏这一厢绕了半天也不见什么极有意思的物件，远远听得水声，再往前走了半晌，终于看见一处清泉滚流而下汇成的水潭。这潭水风起微澜，清能见底，水中似有小鱼游动，他再往前想一探究竟时，忽地看到对面亭中有一抹眼熟的身影。
　　那人听闻动静转过身来，恰逢摇摇欲坠的一片绿叶飘至潭面，轻泛了圈圈涟漪。
　　还是那一身霜色的长衫，只是领口又多出了几条纹样，今日又像是略施了粉黛，比起那日远看更精致些。
　　二人看着对方，又是不说话，长久的安静让傅长苏不由得兀自想发笑，怎么这位姑娘这般与众人不同，既不主动开口说话，也不像寻常女子一样害羞地跑开？再者说那日是在景公王府遇到的她，莫非她就是那个江雁回？
　　可堂堂景侯家大小姐，怎么可能屈身住在偏僻的别院里？一定是地位较高的侍女吧。正这么想着，就看见对面的人又打算转身离去，他就放开了嗓子，问道：
　　“姑娘可是来赴宴？”
　　“是。”
　　“如此那便是最好了。在下初访兰园，不留神迷了路，冒犯请姑娘带一下路？”
　　傅长苏心中感叹着自己小聪明的恰到好处，长腿跨了几步绕到水潭的那一处，同那女子仅半米之隔。
　　“既然会迷路，又为什么还要出来乱走呢？”
　　“姑娘不是也在这里？我倒是头一回见这样的宴席上女子独自出来的，不该留在自己主子身边么？”
　　“主子？”她终于抬起头看向傅长苏，眼中带着淡不可寻的笑意，像是伴随了些许玩味，“他才懒得管我。”
　　“那天在王府的别院见到你，那琴是你弹的吧？”
　　“因为琴好。”
　　“……姑娘着实是谦虚了，只是极少有见到侍女有如此好的技艺，在下着实佩服。”
　　“是吗？”女子突然抿嘴笑了起来，眼中的玩味不觉加深许多。
　　“呃，总该是的。”他被她笑得不知所措，许是头一回看到她空泛的神情有所变化。
　　二人自此无言，直到看到几米开外的两个隶书大字“兰园”，傅长苏才又开口道：“多谢，今日若不是姑娘相助，在下怕是会误了宴席。”
　　“无碍。”
　　“在下能否斗胆请教姑娘的名字？”
　　“你会知道的。”
　　她说完便头也不回地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