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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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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共生上船后一直恍恍惚惚,人们推推搡搡,他这儿跘跘那儿绊绊。始终有一只手拉着他。
直到站定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面带歉意的朝眼前人笑着道谢,抬眼猝不及防就见那公子对他笑的饶有兴趣,但长得是一派温文尔雅,所以并不是很带恶意,也让人讨厌不起来。
“我方才还在想你要到何时方能回神,怎么?这么嘈杂的地方小兄弟都能入定了?功力倒是不错。”
周共生耳垂微红,轻咳一声,连声道谢。
这公子开了包厢的门,推着周共生进去坐下,无视了周共生的“不妥不妥。当真感谢,岂敢再麻烦……”,把人按在沙发上坐好,给他倒了杯水,自己在他对面坐定。
“相逢即是有缘,我叫沈湍。小兄弟怎么称呼? ”沈湍坐得端端正正,笑着问。
周共生哪里会拂人脸面,更不要讲伸手不打笑脸人,这是两年来,他见过最灿烂的笑,有阳光。
“恩。我叫周共生。”
在进来之后周共生一直想着找个理由离开,他还是没有能直接放下芥蒂的去相信一个陌生人,及时很好心温柔的样子。但他没想到的是沈湍是这么一个健聊的人,无论是那一方面,他所说的略知都可以聊上几句,甚至延伸出去。谈到周共生从小学医后又一直和他谈一些医著。
谈笑风生,运筹帷幄。这是周共生对沈湍的评价,很厉害,善言谈。周共生不大灵光的样子,被忽悠后就一直没有离开沈湍的房间。两个多月的行船,让周共生将沈湍引为知己。
一路奔波,待船一停,人流四向。沈湍在人群中竭力想要拉住周共生,但人潮蜂拥。两人一下便被冲散了。分别离话一句都没来得及说。
周共生拎着箱子,四下望去,皆是他乡。俨然的房舍,道旁枝丫零落的樱花木,雪被整齐的推到路边,井然有序,却有一丝凄凉。
周共生的日语是母亲教的,他父亲负责把词句翻译成中文。日常交流不成问题。他恭恭敬敬的向路边经过的人询问母亲家的地址。行人的态度到是不言而喻,或不理睬或讥笑辱骂,周共生早有预料。
本就如此,战争时节。日本人被中国人叫做日寇,日本人叫中国人□□,互相的鄙夷和唾弃。这一遭,他没想可以收到别人的好言相待。但还是有热心的人,给他指路方向。
周共生沿着青石板路,渐渐走出了城镇,入眼是大片大片平整的田地。沿着田间小路,又走上一条青石路,大概是修建给人行马车的。直到黄昏时分,周共生才在田径小道尽头看见绵延的屋脊,院墙透出的烛光摇曳。
“汪汪汪!唔~汪汪汪、、、”
周共生还未走近院门,内里便传出一阵阵犬吠。
“外面什么人?!这都几时了?我爷爷早生睡下了。还折腾个什么劲!?”
周共生被这充满敌意的呵斥惊了一下,听着耳边呼啸,往回走肯定不是办法,只得硬着头皮向前敲了敲门。
“叨扰了。这是铃木家吧?我找铃木雄先生。托我母亲铃木英丽子遗志,还劳您传达一下。”说完。周共生便俯身细细听了听院内声响,似有木屐于细雪上阔步而行之声。
有过十来分钟,却不见门内再有声响。周共生揉了揉冻僵的双手,想着自己的身体实在不适合上演一出程门立雪,便听见院内由远及近传来了急促的碎步疾驰,踏于木板道上的声音。嘎吱一声,门也随之而开。
自门缝里探出一张笑脸,精致可爱。一双大眼睛在周共生身上来回扫视了几圈,似露出满意的表情。耸了耸微红的鼻尖,樱红的唇微微嘟起,竖起了食指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用娇俏的日语小声说:“十分抱歉。劳您久等了。请随我进去,小声些,勿要惊动了其他人。”
周共生挪步,踉跄走了几步,麻木的双腿才恢复知觉。
进了院内,周共生看了看前面碎步小移的少女和雪地里的脚印,不禁掩唇。少女疑惑回头。只见周共生捂着脸。
“对不住了,对不住了……”
少女望向草地雪见明晰的脚印,脸庞又红了几度,又释然一笑,俏皮的眨了下左眼。
“跟我来!”
周共生看着前面提起和裙踏上雪地的少女,无奈提起长袍,一同弃了木板路,绕道去了后院一处单独和室,满院子的高大樱花树,白色的樱花和积雪纠缠在一起。少女见周共生楞着,便又折回来拉着他走上长廊。
推开门,和室黑暗,只见案上置一小灯,晦暗的灯光照着案后跪坐的一位老者。
周共生放下箱子,抖了抖长袍,走了进去。少女阖上门,放轻脚步,走到老者右后侧跪坐下来,周共生在案前的软垫上跪了下来。
自怀中取出一封余温尚存的信放在案上,双手向前移去。
“深感抱歉,近夜叨扰。晚辈周共生,英丽子之子。托母遗志 。向您递交这封信。”
一只骨节枯瘦的手伸了出来,并未接信,越过案面抚上了周共生的脸。周共生一愣,却并未躲开。这位老先生的手,很温暖。就像母亲说过的,“那个男人啊。可真是个软心肠。他爱我们呢,但是他总不笑,板着脸,哥哥们都被他训斥的服服帖帖。他对我笑,用他那双大手,拍我的头,很温暖。。。。。”
“真像那孩子啊。真是好久不见。”
周共生两年来的重压似洪水一样吞噬了心底那么点坚强,低下头,不言不语,微微抽噎。
“……母亲……死了,她那么好。”
老者的手放在周共生的头上,一下一下安抚着。
“共生。我记得是的。当年英丽子生你的时候我去了趟中国。你父亲把你抱来,你还那么小一点,你母亲也很小,躺在床上,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我不好意思看她呢,我也想进去默默她的脸,可是我当年狠狠地在她脸上落下了一巴掌……可是我叫她,再也不要回来了……我不再是她的父亲。”
周共生诧异的抬起头,看见那个威严的老者苍老的脸庞上流下两行清泪。
“没有,母亲很幸福。她说您教她如何爱人,她永远不会忘记爱您。”
老者收回手,笑着收过信,贴在心口处。
“共生,叫我声祖父行吗?”
夜影在障子上描绘瑰丽的轮廓,周共生看着疏影交纵。或许,他现在也不是孑然一身了。